椿远,岁月长
父亲走在2001年7月13日。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宣布中国申奥成功,一生热爱体育的他没能听到这一消息。
转眼二十五年过去。很早以前,便想为父亲写一段文字,琐事缠身,迟迟未能落笔。如今母亲年事已高,再不动笔,当年那些故人旧事可能再无人佐证,终将烟消云散。这于我,于整个家庭,都会是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1940年12月26日,父亲生于河南新野县樊集乡钮寨村,家中兄弟姊妹五人,他排行最小。爷爷因地主身份被镇压后,奶奶受了刺激,精神时常恍惚,父亲年少便饱尝困顿。幸而大伯读完书成为教师,他便跟随兄长,得以继续读书。
1960年高中毕业,受限于出身,父亲的大学梦就此落空。满心失意之下,1961年盛夏,他远赴新疆投奔曾经的初中同学,自此扎根塔里木盆地北缘的兵团农一师,直至生命尽头。
兵团农一师的各个团场散落在塔里木河两岸,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近在咫尺,当年这里黄沙漫天、干旱少雨,满目戈壁荒滩。历经几代兵团人耕耘,如今已是连片绿洲,只是我始终记得父亲曾反复提起当年的苦寒。
初到边疆,父亲被分配至八团加工厂熬甜菜制糖。仅仅两个月,他便转岗成为语文教师。彼时疆内读书人稀缺,上海知青尚未大批进疆,高中生已是难得的人才。
1963年,经人介绍,父亲结识在七团医院工作的母亲。1967年7月二人成婚,此后两年,父亲与母亲两地分居。
师部至八团八十二公里,去往七团需在六十八公里分岔处另行,单程骑车就要两个多小时。整整两年,每逢周六下班,父亲便蹬车奔赴七团,周日傍晚再匆匆折返。那时姐姐尚且年幼,母亲一人兼顾工作与照料孩子,只有周末父亲归来,她方能稍作喘息。直至1969年暑假,姐姐一岁四个月时,父亲才调去了七团。
初到七团,他先下连队务农两个月,后调任医院食堂做司务长。1971年秋季开学,重回讲台,在七团一中执教高中语文,后升任教务主任、校长。1983年9月,父亲借调阿克苏农一师机关,半年后正式调入教育处;1994年调任地区体委担任副主任,三年后重返师机关政策研究室,任助理调研员。距离退休仅剩三个月时,病魔悄悄找上了他。
母亲后来常说,那段时间他胃部常隐隐作痛,却依旧跟着大伙义务捡棉花,每次带几块小饼干,胃不舒服时就吃两口顶一下,完全没想到这已是重病在报警了。
塔里木河畔遍地胡杨,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它们始终坚韧不拔,傲然挺立。父亲一生耿直,性格要强,认理不认人,像极了那片土地上的胡杨。
1968年6月,学校校长遭批斗,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父亲却挺身站出来替校长辩解,结果被扣上“保皇派”帽子,下放连队劳动。所幸不久平反,才得以重返课堂。
父亲在七团医院食堂当司务长是1970年下半年。那时候家家口粮都很有限,加上外公外婆去世后,年仅10岁的舅舅又来投奔,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食量大,粮食更不够吃了,时常要添加很多糖萝卜(即甜菜,这是当年的叫法)来补充主食。听母亲说,旁人串门见我们家吃糖萝卜,无不诧异:管食堂的人家,怎会缺吃食?
外人难以理解,而这正是父亲一生恪守的底线。
姐姐与舅舅年纪尚小,总盼着能找机会去食堂寻一口热馍,父亲却明令禁止二人靠近后厨。有炊事员心疼孩子,偷偷递来馒头,被他当场严辞回绝,并让两个孩子离开。
当时医院院长的亲属户口早已迁出,按规定不能再申领口粮,却依旧私下领取。父亲核对账目时发现此事,径直扣下超额粮食,令院长心生不悦。母亲私下劝父亲不必这般较真,给上司留几分情面,他却分毫不让,就此得罪领导。
那个年代,地主家庭出身之人,能安稳熬过岁月已是不易。犹记得儿时我们与邻里孩童争执,总会被人拿“你奶奶是地主婆”的话语羞辱;有时兴冲冲去找玩伴,也时常被闭门不见。这份窘迫,父亲从未对外言说,却独自扛了大半辈子。
坚硬傲骨之下,他待学生却藏着一腔温软。
遇上调皮好动的学生,他自有一套育人方法:委任调皮孩子担任班干部。当时七团一中有个叫刘涛的男孩,生性顽皮,总是打碎教室玻璃。父亲未曾厉声斥责,只唤他到跟前,托付他看管全校窗户。自此少年收了顽劣心性,教室玻璃再无破损。被老师交付责任与信任之后,少年们便慢慢改掉劣习,班风也日渐清朗。
不少住校学生离家较远,偶有发烧生病,父亲总会叮嘱母亲煮几个鸡蛋、做些热食送去。当年物资匮乏,食堂饭菜寡淡,生病的孩子格外需要补养。多年后,这批学生各自立业,但凡途经阿克苏,总会专程登门探望我父亲。
就任校长后,他格外护着全校学生。
每到入冬,各单位需抽调人力清理水渠淤泥,保障来年融化的天山雪水流动畅通,不影响田地灌溉。有一年,上面给学校分配的任务很重,参加会议的学校书记不敢辩驳,领了任务回来抱怨。父亲深知,若抽调高三学生劳作,必然耽误高考备考,当即骑着自行车直奔团部,与领导争辩。后来他离开校长岗位、调往农一师教育处工作,此事亦是缘由之一。
旁人的看法他从不在意,心中唯一牵挂,只有讲台下的学生。他任教时,班级成绩常年稳居第一,升学率遥遥领先;执掌七团一中后,更是实现学校高考录取零的突破。
年少时,我总觉得父亲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
印象中我们三姐妹,很少能像其他孩子那样随心所欲地玩耍。即使在假期,也得跟着父亲去学校学习或锻炼身体。他亲自教授数学语文,布置诗词散文背诵,还要抽背检查。有时他不在,我们偷偷溜出去玩耍,背诵时自然磕磕绊绊,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满心惶恐。
团场偶尔放映露天电影,全家同去是难得的消遣。可出门之前,我们必先搬了小凳坐在他面前完成二十道加减乘除心算题。每晚睡前,一道数学难题也是必修课,做出来才能上床睡觉。姐姐数学好,总能早早解出休息,而我想破脑袋也做不出,家人倦了就先去睡,只剩我一个人在灯下呆坐着,发着愁,又不敢偷偷去睡。每每这时,母亲总会起身悄悄摇醒姐姐,让她帮我解题,我抄完答案才敢上床。如今回想,父亲大抵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戳破,悄悄留了余地。
他性子急躁,我们稍有偷懒、撒谎或是懈怠学业,便免不了受责罚,我真的没少挨揍。上学那阵,我的作业错了什么,考试成绩多少,他都会比我先知道,那时他是校长,老师们都会主动告诉他。很长一段时间我放学回家,都会先观察一下父亲的脸色。
父亲写得一手遒劲漂亮的毛笔字。常把唐诗抄在白纸上贴满墙面,我们背熟一张,他撤下一张,再换新的,就这样,我们陆续背了一百多首。在书籍匮乏的七十年代,这样的童年倒蛮有诗意,也是周边人家不曾见过的情形。后来背的诗多了,父亲用复写纸誊写了三本诗集,让我们三姐妹抓阄。姐姐的原稿,字迹最清晰,我居中,妹妹那本字迹偏淡。妹妹天性好动不喜读书,究竟读过多少,我已是印象模糊了。
自小学一年级起,他便要求我每日写日记,他也会抽空审阅,有时帮我纠正错字错句。又让我为《三毛流浪记》漫画书配写文字,当作看图写话练习。有时写得令他满意了,逢亲友登门,他会拿出来展示,眼底藏不住骄傲。一年级结束时,我参加了二年级考试,语文八十八分、数学九十八分,平均分超过九十分,学校破例让我跳级,这在七团一时传为佳话。
父亲也格外看重我们的体魄锻炼,曾经每日清晨带我与姐姐长跑。我身形瘦弱,年纪又小,总跟不上他们,远远落在后面,他和姐姐也不停下等我,我又累又委屈,就边跑边哭。恰好沿途有一片坟地,他打趣说,我的样子像去上坟。但此后没过多久,他便不再强迫我一同晨跑。
妹妹和我不一样,虽是家中老小,却天生好动,精力旺盛,跑起来风风火火,活脱脱一个假小子,被父亲意外发掘出了体育天赋。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妹妹就穿着运动服开跑了。父亲骑着自行车,紧跟其后,一跑就是十几甚至二十公里,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为了支持妹妹的体育梦想,父亲下了一番“血本”:在我们家附近空地挖了一个沙坑,铺了一条简易跑道,做成了妹妹的训练场地。沙坑是父亲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跑道是用旧煤渣一点一点铺就的。虽然简陋,却藏着父女二人无数晨昏的汗水。妹妹一遍遍练习助跑、起跳,父亲守在一旁计时、纠正动作。
苦心终有回响,妹妹一出道就技惊四座,拿下了新疆少年组女子四项全能冠军。后来,她又顺利考入北京体育大学。在我们那个地区,父亲又一次成就了佳话。
父亲一生勤谨,里外操劳,从无闲时。
小时候,每到周日,父亲就会搬出家里那只铁皮大澡盆,坐在门口,搓洗全家人的衣服。老式搓板,摩擦着衣物,唰唰唰唰。投洗,拧干,抖开,晾晒,一气呵成。衣服飘荡着,南疆干燥,晾晒两小时便能干透,裹着满满的阳光香味;若是冬天,洗出来的衣服则会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浆好的布板,凝固在寒风中。
后来父亲升任教务主任、校长,校务繁忙,日日早起督查早操,深夜巡查晚自习,家务便少有插手了。唯有一件事,他数十年从未间断——大年初一包饺子。
天还没亮,厨房里就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父亲在一下一下地剁着白菜、猪肉,声音清脆,像是在敲打着新年的鼓点。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剁馅、调味、和面,动作麻利娴熟。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叫醒我们。他拿着擀面杖擀出又薄又圆的面皮,三姐妹围坐桌边笨拙地捏着饺子,母亲则守在灶旁煮水,锅里沸水翻滚,饺子浮起,热气漫满全屋。饺子吃进嘴里,这个新年,就算是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多年之后,我已定居南方,依然怀念这个场景。过年了,丈夫吃粽子,我则坚持包饺子,带着儿子一同操作,只为复刻当年厨房里的温暖光景。
成长岁月里,父亲于我而言,几乎无所不能。
当年住团场土坯平房时,入冬前,他总要亲手修整火墙。所谓火墙,就是在墙中间砌一条通道,和屋外的烟囱相连,火在墙里转一圈,整个墙就热了。
选个晴天,他便卷起裤管赤着脚,切碎晒干的稻草,混合黄泥反复搅拌,调至黏稠;再挑选黏性黄土,捣碎、加水、反复踩踏,待到泥土软硬适中不粘手,便填入土坯模具压实,倒扣在开阔平地上摊开晾晒,往往半日便能制好一批土坯,再风干三四日即可砌墙。一层土坯,一层泥草,土块压着草,草裹着泥,层层叠叠垒起,缝隙填实,烟火一烧,暖意便缓缓浸透整间屋子,足以抵挡边疆刺骨的寒冬了。
年岁渐长,从前严厉的父亲,棱角慢慢柔和,藏在苛刻之下的温情,愈发厚重绵长。
我远赴外地读大学,他每月必有一封家书,开篇永远是三字:逊女好。信中闲话家中近况、母亲身体、自身工作,亦细细叮嘱我未来择业与人生方向。四年校园时光,唯有他每月准时寄来的书信,一字一句,成为我异乡求学最安稳的慰藉。
留校工作一年,南方改革开放浪潮涌动,我心生奔赴远方的念头。父亲看穿我的心思,纵然满心不舍,依旧尊重我的选择,只反复叮嘱我三思而后行,莫留遗憾。
1994年盛夏,我辞别父母前往广西北海,离开原单位的调动手续都是父亲来回奔波代办。此后几年,只有寒暑假,才能返乡相见。后来我在北海成家,那时未曾料到,相隔数载,与父亲便是永别。
2000年是父亲的本命年,命运却未曾善待他。距离退休仅数月,确诊胃癌晚期。
噩耗传来,他回望半生坎坷,心情难以平复:幼年失怙、求学受阻、半生在岗位上委屈自持,临到退休,又遭重病缠身。我时常暗自揣测,长年郁结于心,大抵也是致病缘由。
2001年1月10日,春节将近,父亲住进了石河子大学附属医院。我与爱人从北海万里飞赴,一进病房,只见昔日健壮的他身形瘦削,鬓发花白。望见我的那一刻,父亲伸出双臂拥抱我,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与他相拥,彼时我们已近四年未见。
手术持续了五个多小时,我们三姐妹在走廊静静等候。那年石河子真冷啊,气温逼近零下三十摄氏度,寒风如冰刃割面,街道覆满厚雪,每一步落脚都咯吱作响。楼宇披着厚厚的白雪,窗玻璃凝满厚冰,天地一片沉寂萧瑟。
每日天未亮,我就要步行三里多路去打鲜牛奶,为他调养身体。我裹紧了身上的厚衣服依旧抵挡不住刺骨寒风,走一段便要进一处建筑暂避寒气,挨着暖气片暖和一下,缓口气再接着走。
生命最后一年,父亲求生的意志格外强烈。每一次治疗他都积极配合,我们都清楚,他心底藏着未竟的念想:等身体好转,想去北海涠洲岛小住,把自己的跌宕一生写成回忆录。只可惜我总忙于生活,未曾静下心与他深谈。时至今日,我仍无从知晓,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往事,他原本打算写下怎样的字句。
后来父亲返回阿克苏休养,医生开出的药,他一日不曾间断。可病痛终究没有放过他,素来刚强不肯服软的父亲,被折磨得枯瘦憔悴,脏器日渐衰竭。
7月13日,是他生命落幕之日。我乘飞机跨越万里赶到病房,医护人员正在撤除监护仪器,我只来得及握住他尚存余温的手,一声声唤他。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母亲说,那日清晨,他清醒时还反复询问:逊女什么时候到。每每忆起这一幕,我的眼泪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二十五年来,我成家育儿、奔波工作,从未有一日忘记父亲。事业上每一步前行,都似有他的影子相伴。我的性子承袭于他,凡事力求周全,不肯敷衍,这份执念,皆源于他多年言传身教。
如今我定居上海,家庭安稳,事业顺遂,活成了当年他期许的模样。
父亲,愿您在另一个世界,无风沙疾苦,无世事烦忧,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