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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3期|但及:亲爱的明亮
来源:《雨花》2026年第3期 | 但及  2026年08月31日08:21

1

面前就是长虹桥,一座古代石拱桥,横卧在大运河之上。

河水泛着浊浪,灰鹭掠过,扇出弧线型的清瘦线条。山地车许久没有上油,骑起来涩,像被拖住了一样。他没有想好,是推着车过古桥,还是到前面绕一圈,走新造的水泥桥。太阳呈鸭蛋黄状,房舍、树林还有整片带雾的草地呈现在眼前。他吸了吸鼻子,太阳的柔和给他新鲜的感觉。

嘉南还是上了桥。桥陡,且高,两侧倒有光滑的卧槽,正好可以把车轮子放进去。他用力往上推。到桥顶,放眼四周,水面波光让人心旷神怡。

莲镇召唤他的事物不是运河、街巷和住宅,而是一个叫朱明亮的战友。前几天在杨柳湾菜场外面,遇到贩鸡的同学刘新浩。同学跨在一辆笨重的摩托上,轰鸣声里夹带汽油和泥土味,屁股后面,密密匝匝的鸡头从铁笼里探出来,东张西望。新浩说,你的战友朱明亮现在了不得,成莲镇镇长了,一镇的首领啊。新浩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眼神放光,带着十二万分的羡慕。

明亮浓眉,大眼,鼻梁挺得像小山岗。在部队时,他们在同一连队同一班。当年的明亮处于恋爱中,常常会读韩宝莲的来信。这是他们班的秘密,一个纯属私人的话题。明亮给全班带来快乐和惊喜,大家像鸭子一样齐抬头,听得一愣一愣。韩宝莲是乡广播站播音员,彩色照片在大伙手中传来传去。“真好看,像电影演员。”嘉南评价。明亮很得瑟,眼睛眯成缝,缝里有片片幸福像气泡一样冒出来。

过了桥,他推着山地车下坡。这回更难,需要不时刹车,他不时按铃,提醒一旁走路的人群。

昨晚世界杯开幕,年轻人聚集在饭店、酒吧和露天广场欢庆,唱歌跳舞扭屁股。他在窗帘子后面看烟花,还与应芬吵了一架,随手摔了脸盆和一个有黑白图案的牙刷杯。与应芬的生活中,吵架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应芬在杨柳湾菜市场摆摊,一圈水泥板把她圈在里面,她卖塑料脸盆、拖把、扫帚、铲子、卷尺、胶水,还有锅碗瓢盆,都是不值钱的便宜货。吵着吵着应芬就消失在楼道里,儿子也一块儿消失了。肯定回娘家了,他猜。

他从菜柜子里找出一瓶放了半年的花雕酒,倒进空空的大碗里,一大口下去,一股苦涩的快乐味道从舌尖上泛起。他没有看球的习惯,只是一个人自斟自饮。时间在酒意中流转,迷迷糊糊中,他带着酒香睡去。一夜无梦,待窗帘后面的天空泛白,楼下有脚步、咳嗽声响起,他一跃而起,决定开启这趟莲镇之行。

去见明亮,他的战友,亲爱的战友。

2

遇到明亮说什么呢?先拥抱一下,还是握个手?他没想好。

镇长室的门关着,握那锁柄,锁一动不动。如果明亮出差了,他真是白跑了,这样想时后背凉凉的。镇长室位于三楼,镇区的一角从走廊后面凸现出来,高楼正一幢幢地拔地而起。镇子做轻纺,大量的布匹每天进出,大卡车吼得震天响。镇子很大,街面辽阔,路上时不时有豪车经过。

秘书模样的女青年手捧一叠资料出现在楼道上,她身材高挑,往每一间办公室里分发文件。嘉南上前,向她打听镇长。她好奇打量:“你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来上访?”

“我不……不不……”他错愕阵阵。

浑身不自在。“我,我是他战友。”待他这句话一出,对方有了笑意。她用嘴角朝上努了努:“镇长忙,在四楼开会。”

上四楼,那里有间大的会议室,两棵大的铁树卫士一样站在门口。窗后晃动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年老的、年轻的都有。门虚掩着,嘉南探进半个头去,像手指测水温一般,顿觉里面空气热烈。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扫,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浮动,中间没发现明亮。

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到运河,阳光明媚,降落在镇子的角角落落。他忽然想到应芬,又很快地抛开。他不想搭理她,自己的婚姻失败透顶,除了偶尔不和谐的性生活,已没有其他交流。掌声响起来,隔墙传出,嘉南又胆怯地把眼睛贴在窗上。这一探发现,明亮坐主席台上,正在讲话。明亮与我捉迷藏啊,嘉南高兴,露出忸怩一笑,内心涌上一丝骄傲。

明亮说话时离话筒近,还是以前的声音,只是现在慢了,从容了,有板有眼了。他穿一件夹克衫,灰黑色,白衬衫凸出来,十分显眼。“我们镇历史悠久,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大运河给了我们富饶的资源,现在轻纺现代化与申遗工作要结合起来,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大好时机……”

嘉南很想进去,也坐在这群人中间,享受同一片空间。

他很想告诉边上的人,他们是战友、朋友,友谊长得很。友谊地久天长。

3

“美人来信,美人来信啦!”

信是朱明亮的,笔迹清秀,一笔一画都有种细腻感。朱明亮也不避嫌,当着大家的面把信拆开。

亲爱的明亮:分别一个月了,觉得好像已经十年了。时间怎么这样的长啊,像面前那条河一样,找不到个头。你走了以后,我日思夜想,觉也睡不着,到处都是你。眼前是你,转了一大圈还是你,在梦里还是你。嗳,你说这日子怎么过?这日子就像我剪碎的一块布,再没办法拼凑起来了。我活得太累,太折磨了。

那些信充满诱惑,还夹杂着煽动性和让人想入非非的词汇。对明亮而言,是炫耀的一刻,灯光下,大家围着,听他声情并茂地朗读。他掌握先机,好像兜里藏着秘密,心情好时,恩赐大家一些,心情差时,就缄口不谈了。明亮长得一般,时不时用手指挖他那粗大的鼻孔,还爱皱眉,与嘉南一比,嘉南简直可以叫美男子。但世间就是如此不公,他嘉南没女朋友。明亮就是能说会道,现在看来,能说会道在官场有用,还真是个本事。

嘉南在楼梯口的大理石台阶坐下,转弯处有个厕所,门虚掩,味道却不友好。

与明亮比,嘉南觉得自己简直是窝囊的代表。毛条厂倒闭后,他经营过毛纱生意,还在洪合做过羊毛衫,那是个私人小作坊。作坊在小弄堂末梢,实际上是个楼梯间。三四个工人们称他为老板。听别人这样叫他,他得意,腰似乎也拔高了不少。每当他数钱时,多巴胺飙升,心坎里洋溢起阵阵欢乐。然而好景不长,几次赌博,将他打回原形。作坊没了,工人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让明亮出出主意吧,或许他能帮忙,来的路上他就是这样想的。

临近中午,会散了,见到朱明亮本人了。“明亮。”他叫道。

走廊上都是人头,明亮正与一个女性说话,没搭理他,也可能没看到他。一个穿紫毛衫的女人,凑在明亮耳边。他反感两人的头颅靠得很近,他替韩宝莲吃醋,一个镇长啊,不应该与女人靠得这么近。他又叫了一声,明亮抬头,一脸吃惊。“你怎么来了?”

握手时明亮心不在焉,伸过来的手手心泛潮,还有些黏。

“你的事我知道了,有空再谈。”得到一个答复后,女人走开了。嘉南上前,迅速霸占了女人的位置。明亮不热情。当了官到底不一样,声音寡淡,表情沉重,嘉南跟着明亮走向他三楼的办公室。窗帘半开半合,一缕光落在醒目的大板桌旁。一对灰沙发懒懒的,散在两侧,一盆开着小黄花的仙人掌在墙角悄然生长。墙上镶了幅字,龙飞凤舞,仔细读,辨认出是“淡泊明志”四字。字写得弯弯扭扭,像钢丝缠绕一般。明亮没有叫嘉南坐,嘉南不管,一屁股陷进了沙发里。

明亮一进门就打电话,打了好几分钟,再气呼呼地搁下。“这帮没用的,尽惹事。”明亮严肃得像在办丧事。嘉南莫名其妙,顺着点头。

“中午有个饭局,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明亮的话里带试探,又好像在征询他的意见。

嘉南搓着手,想,那是当然了。这顿饭是必吃的。来的路上,就已经设想过多回。退伍时,大家在大礼堂唱离别的歌,唱着唱着,嘉南和明亮都泪水涟涟,拥抱了一回又一回。每每想到这,嘉南就热血沸腾。明亮整领子,把玻璃窗门当镜子,又呼地拉开抽屉,取出两包烟。是红闪闪的中华。嘉南以为会给他一包,结果明亮都塞进了公文包。

一辆黑色奥迪汽车把他们拉到运河旁的一个饭店。古色古香的门楼,飞檐像一把弓翘在空中,门口有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脚刚落下车,镇长长镇长短的声音便蜂拥而至。嘉南成了跟屁虫,心想,明亮真是风光,呼风唤雨。这时,屁股骚动起来,手机贴着身子欢叫着。拿出一看,是岳父。

岳父是个老技工,光头,尖脸,一发怒,太阳穴部位青筋就会凸起,火星喷溅,又仿佛是石板上扔乌龟,硬碰硬,掷地有声。嘉南能对妻子应芬和岳母吼,唯独不敢对岳父吼。岳父冰冷,无情,自带杀气,会提着菜刀明晃晃冲出来。手机一直响,他不敢接。

过了好一会,手机累了,不响了。他那颗紧绷的心才缓下来。

饭店装修精良,一排大的玻璃缸耸立远处,鱼在里面游,各式贝类在增氧机帮助下冒泡。他看到一条小鲨鱼,鲨鱼游得像在空中滑翔,颇有韵律。他贴近水缸,细看了一会儿。

包厢有个玻璃门,色彩夸张,一推,缓缓旋开。大圆桌上,中间装饰着微型山水,翠绿的小竹子从一团小水池里伸出。桌边已围满一圈人,哗地起立,笔直恭候。明亮被接到最中心,朝南,一幅大牡丹画像护士般守候。嘉南的屁股刚触到椅面,一位男士侧身贴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出包厢后,那人走在前头,保持一米的距离。那人把他领到大厅里一张小圆桌前面。“你坐这里。”

桌边已有人,四个,在说笑,这让嘉南不爽。落座后,没人睬他,香烟的雾气倒在此起彼伏地缭绕。透过零星几句话,嘉南马上像侦探一样弄清了桌上人的身份。都是工作人员,架势不小,口气也挺大,其中一位是刚才的司机。

糟糕的心情在生发与弥漫。太过分了,把他放在这里!前面的兴奋统统化为乌有,他心里糟透了。眼不肯停歇,瞄上又瞄下,看了桌上再看桌下。没有酒,一瓶也没有。“服务员,拿酒来。”他嚷道。

穿白色工作装的姑娘款款过来。“不好意思,先生,你们这一桌没酒。”

哼的一声,他笑了,桌上的人停止了说话,目光齐刷刷聚向他。这太可笑了,他,一个镇长的客人,骑了三十多里地,居然没酒喝。明亮所在的包厢倒是掌声和笑声不断,他明白里面的酒局开始了。他不愿听,但耳朵犯贱,磁力强盛,一个劲地把那些声音吸过来。

冷笑一声,他扬头,用无礼的眼光直逼服务员,还带着挑衅。“听着,这里要酒。”

女服务员受到了冒犯,脸通红。“没有酒。里面的人关照的。”

一盆大龙虾闪着油光,由戴高帽的服务员托着过来了。以为龙虾要上桌,他的眼开了个小差,结果龙虾竟拐了弯,送去了包厢。

4

从卫生间出来,依然没解气。

再次经过水缸,小鲨鱼竟然不见了。一口带腥味的玻璃缸空着,水还泛着浑,几缕碎光在里面搅动。奶奶的,给吃了,肯定是这帮家伙。可爱的小鲨鱼给他上了课,也给了他力量。他决定出击。回到座位,他拿起一只空杯,吸上满满一口气,迈开了脚弓。

他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古怪的力量。他猛地拉开包厢门,里面的喧哗散去,众人的目光直逼而来,降在他身上,眼光里有惊讶,也有不满。

“来讨点酒,敬一敬我们尊敬的镇长。”

杯子高举着,挨个从人的头顶一一走过,他觉得自己在检阅。像是回到了部队,不过这回他如同一名军官。杯子是空的,无形,但充满了力量,就像一枚炸弹。

“满上,满上。”明亮在最里面,最核心处,对其他人说。有人夺过嘉南的杯子。啤酒开始注入杯子。

酒沫子不懂分寸,竟从杯口溢了出来,弄湿雪白的桌布。

“这里有规矩,敬者三杯,被敬者一杯。”明亮用手指弹着桌面,带着风趣的口吻说。

嘉南想,这人怎么这样了?以前在部队不是这样的,你一杯我一杯从来都是公平的,有时自己喝不下他还能帮上一杯呢。嘉南大脑起伏,浑身燥热。“喝就喝。”大声回应后,他举起杯酒。人仰,酒悬,喉管起伏,如同蛇在吞咽食品。

一杯下去,掌声四起,酒杯又重新酌满。明亮在点烟,一副悠闲且不容侵犯的样子。手背擦了擦嘴皮,嘉南又举起了第二杯。掌声再起,持续响起,还连带吆喝声。两杯下去,胃胀起了,他用手捂在肚皮上。那里圆圆的,鼓鼓的,不过还有好些空间。嘉南告诉自己,挺住,不要丢脸。

第三杯时,他象征性地在明亮那杯口碰了碰。他还打了个响嗝,他咽了咽,把试图冒上来的气给压下去。酒悬停在空中,酒花盛放,还有汽泡在丝丝响。他抬头,用力,往嘴里灌时,一部分酒从嘴角那条细缝里漏出来,脖子和衣领湿了一块。

“不算,不算。”明亮摇起头来,“大半在外面,这肯定不算。”那夹着烟的手指被烟气缭绕着。

他火气噔地冒了出来。“你,你到底喝不喝?”嘉南的手伸向桌面,指着明亮和他面前那杯酒。声音俨然已变形。

“违规了,我怎么喝?”轻松一笑的明亮弹了弹烟灰,边上一阵嘻笑声也跟着一起拂过。

“喝,一定得喝!”嘉南的牛脾气来了。

明亮抛来翻白的一眼。“非喝不可。”嘉南声嘶力竭。有人过来劝,想把他拉开。“不行,非叫他喝下去不可,他丢了我们战友的脸。”越说越气愤,当他终于说出了“战友”二字后,众人投来好奇又不懂的目光。

“喂,讲清楚点,到底是谁丢了战友的脸。你到处借钱,招摇撞骗,才叫丢战友的脸。”

嘉南愣住了。他,王嘉南,的确借过钱,但不招摇撞骗啊。

脑门发烫,还在肿胀,一股控制不住的力在撕扯他。“当了官就了不起啦?你以为你是谁啊!”他的指尖猛地指向明亮的脑袋。气氛陡然紧张,有人来拉他,竟拉不动。

“滚,你给我滚!”明亮厉声道。

嘉南脸色刷白。奇耻大辱啊,前看后看,左看右看,突然躬身,下蹲。谁也不明白他这个姿势什么意思。只见他,抓起了一盆红烧肉。那盆肉啊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子升腾起来,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朝明亮的方向飞去……有人在叫,有人在跳,酒瓶子的爆炸声和盆子碟子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明亮的胸口全是酱油汤水,一个劲地往下滴。

乱拳纷纷砸来。愤怒的人们把他压在地上,嘉南身体不受使唤,被重重地碾压。

“放开他,让他走。”是明亮的声音,话里带着命令。人们面面相觑。

“让他走,听见没有?”明亮又响亮地说了一声。

5

大运河载着这个地方,沉浮起伏。现在他厌恶这个镇了。

步行到镇政府,取了车,他踏上了回家的路。看到他羡慕的人如此狼狈,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然而,这快感时间很短,想到韩宝莲,又有点后悔。现在,这悔意似乎更浓了。一群鸟从电驴子头顶越过,自己被阳光烤着,心里更躁了。韩宝莲那些曾经的信又闯入心头。“好想你宽阔的胸膛,我整个人被你罩住,被你活生生吃掉了。可是我啊,多么希望被你吃掉,吃得越凶越好,吃相越难看越好……”远方的韩宝莲给他带来了惊艳、疑惑,还有无穷的念想。

他有过一次恶作剧,是的,那只能称之为恶作剧。一个慵懒的春日午后,明亮在洗头,头探在水龙头下,泡沫随风飞洒开来,无声地落在地上。他那个宝贝箱子没上锁,锁就在一旁,无力地垂吊着。嘉南就在那时动了念,他快速开箱,寻找。衣服丛里包裹着那叠信,用一根牛皮筋扎着。他快速抽出其中的一封。他把信掖进口袋,信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以后,他不敢直视明亮,心虚是肯定的。偷来的这封信其实没多少内容,开头第一句就是:亲爱的明亮。里面说了一堆琐事,不过最后稍有刺激,那个远方的播音员说她这个月月经不准。月经,这个词汇跳出来时,他浑身有种异样感,还忍不住抚摸了一下那两个字。两个特别造出来的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不明就里了。绿色横条的信纸后面还夹了张照片,烫了头发的韩宝莲站在一棵红梅树下,脉脉深情注视着前方。右耳畔有颗痣,带点挑逗,在他看来却分明是一种可爱与妩媚。

他亲吻过这张照片。这个女人牵着他,盘着他。

这是美好的一幕,没有龌龊,他自己就这样认定。韩宝莲就是美,她代表了他能想象的一切。嘴唇与照片那层薄薄的膜接触时,凉凉的,滑滑的,就像韩宝莲本人。

是不是自己偷信的事被明亮发现了?不可能,再说被发现又如何呢?这仅仅是个恶作剧,就像闹洞房一样,是可以被原谅的。

长虹桥再次闯入眼帘。风从两岸吹来,撩拂他发烫的脸。

他推着山地车,再次上了桥。桥似乎更陡了,他的后背都是汗,小腿也使不上劲。刚要到达桥顶时,突然上面也冒出了一辆自行车。那人推着那车,车从上面冲下来,刹车失灵了一样。他哇哇地叫,但上面的人好像没听到,也没有理睬。车一味地冲下来。两车相碰、相缠,撞到了一块。他的山地车翻了,横在台阶上。对方那辆很过分,竟重重地骑在了山地车上方。

他怒了。本身就藏着的一团火,这下更大了。

对方是个小年轻,一阵慌张,想拎起车,结果两车缠得更紧了。

“狗娘养的。”恶毒的戾气上来了。所有倒霉的事都轮到了,他的头要爆了。他抡起拳头,朝着小年轻猛捶。小年轻翻倒在桥坡上,像动物一样爬着,躲着。

手用完,再用脚,左右开弓,一边踢还一边骂:“叫你惹老子!叫你惹老子!”

小年轻在台阶上,像狗一样蜷缩着。

根本不解恨,他还拎起车朝对方身上扔。

小年轻滚来滚去。嘉南把所有的愤怒、不满以及仇恨都发泄到了这个不认识的人身上。他太痛苦了,活得如此不易,如此窝囊,如此不堪,尤其是今天把自尊都掀光了。他要教训这个人,让这个人付出代价。鼻血从小年轻的鼻孔里流出,像雨点一样,洒在桥面上。

等小年轻像大字一样摊开时,他还在朝对方裤裆里踢。“你个王八、王八蛋!”

6

皮卡发出轰鸣,奔驰在纤细的乡村小道上。田野空旷,苍穹很高,云层削得很薄,蓝得像大海。

旧车花了不到两万块钱,载着他跑东跑西,从这个村庄到那个村庄。小道曲折,时有急弯,转过来时身子都有点倾。他喜欢在这种无人的小路上,盘山似的,绕来绕去。他收购当地水果,有凤桥水蜜桃、桐乡槜李、平湖西瓜和嘉善黄桃等等,时兴什么就贩什么。

那次打人,他是主责,致人脑震荡和大小便失禁,被判刑五个月。

当他被关进监狱那间小铁屋时,应芬带着衣服、糕点、杯子和牙膏等东西出现了,自始至终,她表情严肃。令他意外的是,她没斥责他,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她端坐凳上,人很瘦,仔细看,额上有皱纹,头发丝里也藏着众多白发。

“耀华要考高中了,不要跟他说这事。”嘉南担心儿子,自己的行为会影响他的成长。

“不要瞒他,没必要,他懂事的。”应芬把手伸进来,隔着铁栅栏,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一拍,让他生出温暖,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五个月很快,刑满出狱后,嘉南变了一个人。他沉默了,也安静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内,什么也不做。他发呆。家里的氛围也与以前不一样了,吵架这件事居然在生活里消失了。以前她经常话里有话,影射他无能,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现在一并消失。应芬做菜、洗衣、接送儿子,她不摆小摊了,改在一个菜场口租门面。她卖起了梅花糕。

这是老式做法,技术来自他的岳父,取名应氏梅花糕。糕点像蜂窝一样,放在煤炉上烤,上面覆盖了一层葡萄干、枣子以及红绿丝。糕焦香浓郁,口感扎实,很受欢迎。一条排起的长队每天会出现在菜场口,转弯并绵延十余米。电视台和自媒体都来了,夸应家的手艺好,这一播,生意更红火,排队比以前还要长。嘉南有时会来帮忙,打下手,在一旁和面。“做好不容易,讲究的就是火候。”嘉南带着自豪,对排着长队的顾客这样解释。她的摊成了菜场的一道风景。

年末,应芬的摊位被授予“文明摊位称号”。一块大红匾挂在了店门口显眼的位置。

他在外面跑,以周边几十里地为半径,做他的水果生意。那年初秋的一个周一,皮卡颠簸着载着他,卷起一身尘土开进新塍中学。他来洽谈午餐时搭配水果的事宜。总务处的门洞开着,没见一个老师,一面篱笆墙挡在门左侧,里面有个铝合金的玻璃橱窗。

红榜上有一列捐款名单。是校庆时校友捐给学校的,有个人名特别醒目,一下子夺走嘉南的眼球。许多人捐几百、几千,朱明亮捐了八万。

明亮啊,明亮,他喃喃自语。这时,总务主任出现了。主任是个小老头,干瘦,胡子拉碴,说话却轻柔,口气像个大姑娘。

“朱明亮捐了那么多?”他忍不住问。

“他挺仗义,一下子捐了那么多。不过最近听说出了点事,没有上班。”

“停职了?”他愣了愣。

“不,不是,是生病了,听说刚出院。学校正打算去看他呢。”

事后,嘉南像丢了魂一样,开着车绕着大圈子,有一会还停下车来看夕阳。太阳暗红,无力西落,晚风阵阵,吹凉了他的脸。

7

买了牛奶和苹果,他踏上了探望之路。

皮卡载着他,朝着西北方向的莲镇开去。最后还是应芬拍的板:“要去,他是你战友,再说你当时浇了他一身,也要道个歉。”为此,她还特意做了十块梅花糕,装在一个塑料盒里。公路在修,中间剖开了,地面坑洼不平,皮卡在灰尘团里如蛇一般穿行、跳跃着。傍晚时分,他跟着导航驶进了一个叫新东方的小区。家庭地址是总务主任给的,学校的文件柜里有本详细的校友通讯录。

小区林木幽深,树丛密实,鸟儿在枝条间钻进钻出。路面零星停着汽车,小河边的栈道歪歪斜斜。明亮住底楼,有个大院子。隔着铁栅围墙张望,里面杂乱无章,花草成了残枝败叶,一片萧瑟感仿佛吹在他心上。他绕到屋后,走上台阶,两条醒目的对联装饰在门口。犹豫一阵后,敲响了门。“谁啊?”是个女声,声音粗重,带些不耐烦。

“嘉南,我找明亮。”

门缓缓开了,一个巨胖的女人像座山一样出现。他愣了下,以为走错了。女人如圆桶,下巴也被肉堆湮没,她用一双怀疑又警惕的目光盯着他。“我是他战友。”他补充。女人没有让他进去,也没有不让他进去,一脸的冷漠,好似路人般打量着他。他弯下身,把手里提的东西一一放进屋。难道是韩宝莲?他不敢确认,脑中在翻来覆去,比较着照片与眼前这人。他找不出两者的相同之处。

“在左边那一间里。”待他换完鞋,她这样说。

屋子安静得像是睡着,他收起脚步,尽可能轻声。沙发上堆满了东西,衣服零乱,饼干盒、纸巾和靠垫胡乱叠着。有个醒目的尿壶在墙边缘处,边上似有水迹。道中间堆着了个行李箱,箱子打开,衣物扭结,像绳索一样互相绞着。左侧那门里有灯光,偏蓝的光,待他转进门,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男人的背影,如木头般,一动不动。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揉了揉,冲上前,猛地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对方的手在颤,嘴角有细泡沫一样的涎水。

“明亮,明亮,说话呀,你怎么这样了?怎么啦?”他声调变异,不是他原本的声音。明亮像是一具木乃伊。他摇着,晃着,拍打着,对方没一点反应。那个活泼、好动、能说会道的明亮不见了,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是嘉南,是嘉南啊。”他哭了。

“怎么这样了呢?怎么会呢?”对方的眼空洞无物,倒能映出自己的影子。一缕涎水落下来,掉在嘉南的手背上,嘉南用袖子去擦对方歪了的嘴角。女人过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比人先到,肥胖的身影几乎撑满了门框。他看到了右耳畔那颗醒目的痣。

“中风了。”女人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明天去康复医院。其实康不康复一个样,回不来了。”嘉南想到地上摊着的箱子。

女人没留他,没有一杯茶,也没有更多的交流。过往的一切如浮云一样,一一掠过,清晰,细致,又无比虚假。

他是匆匆逃出来的。来到室外后,阴惨惨的风和沉重的呼吸包围住他。

刚来到墙角处,屋里的一个声响倒是刺激了他,声量大,带着咆哮。

“又把屎拉身上了。去死吧,怎么还没有死。死了我就解脱了,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嫁给你,嫁给了你这只猪……”他身后是院子,窗帘里晃动的是女人暴躁的身影,惊得帘子也在抖。“比猪还不如,猪还懂得拉到窝外去……”

他被那吼叫声惊呆了。

他冲动得厉害,想重新进去。然而,脚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裹住了。他一直在门口徘徊,徘徊了几分钟,里面声音才消失。

皮卡停在一棵樟树下,树的枝丫在夜里伸开,散落的黑果子落在车盖上。他坐进去,猛地关门,好像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区隔。月亮若隐若现,云层在你追我赶,他把头靠在车窗口,长久侧身,望着头顶上那片变幻的天。

他用导航搜到了长虹桥,然后朝着大运河方向驶去。他觉得是这座桥改变了他。

不久,桥出现了。

桥在月色里出没,好像是假的一样,静静的,如同一个观察者。他走向桥,桥越来越近,那个巨大的弧度正延展在夜色里。以前不了解长虹桥,现在他想抚摸一下石栏,听一听水声,也让自己成为桥的一部分。

站在桥头,水下没有船,零星的灯光反射到水面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东西,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一直珍藏在一个档案袋里。他开始撕,起先轻轻的,接着再使劲。在抛入水中前,他瞄了瞄手掌里那捏成的一团,透过月光,仿佛看到那张已被撕碎的脸。是啊,自己为什么一直藏着这个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自己也弄不清楚。

弯下腰,沿着桥壁,手掌松开,碎片开始涌动,像花瓣一样飞散开来。

它们飘飘荡荡,向下坠落,落到了幽暗如漆的河面。河面无声,接纳了这一群零乱的纸片。

一切都寂静,寂静得没有一丝慌张和犹豫。他明白,桥下是一样的水,但他已从桥的这头走到了桥的那头。

河面如绸,囚禁着微暗与朦胧。河面上的风掠过来,撩起他的头发。他注视着这条河流,努力睁大眼睛。他喜欢这夜晚里流淌的河流,那么静,那么安详。河一直流向远方,流到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流到它终该流到的地方。

【但及,浙江桐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文学创作,在《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上海文学》《花城》《作家》《钟山》等数十家刊物发表小说、散文三百余万字,作品被多家选刊选载,并入选多种小说、散文年度选本。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