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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灶火如何面对战火
来源:光明日报 | 杨天东  2026年08月26日08:27

《欢迎来龙餐馆》这个电影片名似乎无关战争。它首先让人想到餐馆开门迎客的日常场景。一句“欢迎来”,既是招徕生意,也带着中国人请客入座、以饭待人的热络。可故事发生在虚构的中东城市巴哈塔。美国军人、当地武装、失去庇护的儿童,以及到这里谋生的中国人,都被卷入战争。门外的人越来越难以分清是客人、敌人还是求助者。一句“欢迎来”还能不能说出口,便成了影片的问题。

影片主人公徐福起初并不欢迎谁。他背着债务来到异国,开餐馆只为挣钱,遇到危险首先想到的也是离开。这样的起点很像该片导演文牧野的电影熟悉的人物写法。《我不是药神》里的程勇卖药为了赚钱,《奇迹·笨小孩》里的景浩办厂为了给妹妹治病,徐福掌勺同样出于现实压力。他们都是为了谋生,又都被谋生路上遇见的人拖住,最后担下了原本与自己关系不大的责任。

这种写法很适合商业电影。观众先感受人物的窘迫,再跟着他经历犹疑和选择,社会问题的呈现和思考也落到一件件必须完成的小事上。《欢迎来龙餐馆》中的餐馆尤其重要。战争到来前,人们在餐馆是为了赚钱、吃饭。战争到来后,餐馆收留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店门每次开合都可能带来危险。空间的用途变了,徐福也在变。

与《战狼Ⅱ》《红海行动》《万里归途》等涉及海外撤侨行动的电影相比,这部影片改变了故事的行进方向。以往的任务是穿过险境,带同胞回家。《欢迎来龙餐馆》写的却是一个本来可以走的人为什么留下来,照料一群无处可去的儿童。撤侨的故事里,家在远方,人只要抵达就算得救。巴哈塔的孩子不同,他们的家就在脚下,而那个家却已被摧毁。徐福厨师的身份到这里才真正有了分量。他改变不了战局,能做的只是生火、切菜,把有限的食物分给更多人。战争摧毁的不只是房屋和性命,还有按时吃饭的秩序、照料孩子的耐心、与陌生人同桌而坐的可能。影片没有把中餐制作拍成需要仰视的文化奇观,它更接近一种劳动,也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待客方式。多添一双筷子,把饭盛上,文化就落在了这些动作里。

文牧野把影片称为“家庭故事”,说徐福、马俊生和孩子们组成了“特殊的大家庭”。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样才能成为家人?影片把答案放在共同生活里。有人做饭,有人守门,有人愿意接住孩子的明天,餐馆才逐渐有了家的样子,也让影片的反战态度落到了日常生活。

看到徐福从想着还债,到无法丢下眼前的人,很容易想起鲁迅在《这也是生活》中写的那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影片前半段写徐福与龙餐馆领班马俊生的磨合,写他同孩子们在餐馆里的相处,“有关”因此有了生活依据。到了后半段,死亡、音乐等元素被密集使用,人物几乎被情节推着走,情绪也显得用力了一些。

这正触及文牧野类型电影创作方法的另一面。从《我不是药神》到《奇迹·笨小孩》,再到《欢迎来龙餐馆》,他越来越熟练地安排普通人从自利走向担当。主人公先陷入现实困境,一群人在他身边聚拢,随后由更大的苦难逼出最终选择。这个结构清楚、有效,也容易形成可以预见的轨道。当群像人物主要负责唤醒主人公时,就很难拥有完整的人生。马俊生和孩子们在不少段落里承担着这种功能。我们记住了徐福怎样改变,对其他人原本怎样生活又有怎样的愿望,却知之甚少。美食叙事也留下了相似的问题。中餐的气味、制作过程和劳动感被拍得很细,当地人的饮食记忆与家庭日常却相对模糊。温暖主要从中国厨房向外散发,其他人物却始终停留在接受照料的位置。如果餐桌旁的人能带来更多自己的故事,徐福的留下会更有分量,“特殊的大家庭”也会更可信。

回到片名。“欢迎来”看着是一句招呼,其实是道选择题。门外有战争,敲门人身份不明,这门还开不开。影片的回答是开。一间餐馆结束不了战争,却让电影镜头留给了那些无论如何都要吃饭的人。

(作者:杨天东,系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副编审、中国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