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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6年第1期|贾鸿彬:京京古道(中篇小说)
来源:《安徽文学》2026年第1期 | 贾鸿彬  2026年09月04日08:23

1936年立夏节这天,从凌晨开始,雨就滂沱不止。下午放学时分,雨停。走出滁王庙小学校门,程家齐上了广惠桥,西涧河水早已经爆满。水声轰轰,水势如发飙的马群,奔突着,推搡着,跌跌撞撞向前。急雨冲刷后的鼓楼街,青石板泛着蓝光,残存的积水白晃晃,低洼处有些厚。程家齐踮着脚尖,三颠两跳地走近小西门。

滁阳西城墙有两座门。小西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观德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西门,城楼上的字是“永丰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若桥。西涧河水从桥洞中流过,自古称为上水关。之所以称关,是因为桥与城墙连为一体,上面装有巨石墩架起的三座辘轳,每个辘轳上垂着一条厚重铁链,吊在河面桥洞上方,连着下面的铁栅门。铁栅门卡在桥洞中间的砖槽中,平时都是静静地立在水中,防止船只和游水者出入。如果遇到重要的船只从城内驶出,或者是从西城外驶入,守城门的警察就会让人摇动辘轳,提起铁栅门,启关,让船出入。

走出小西门,迎面碰上袁大头,他骑在雪青马上,左屁股边吊着一只鱼篓,右手里拎着一张撒网,问他:“二姨哥,你回赤湖驿吗?”程家齐边点头边说:“是的。我妈带信来,让我一定要回去过立夏节。”

跳下雪青马,袁大头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正好,我去撒两网。你带几条鱼回去,晚上加个菜。”说着就拉着程家齐往河边走。

袁大头比程家齐小三个月。他的母亲黄二姑,程家齐的母亲黄三姑,两人是堂姊妹,先后从清流关西面珠龙桥嫁到赤湖驿。黄二姑活着时,八面玲珑,对堂妹像亲妹妹一样好,两家又是邻居,走得近。程家齐和袁大头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吃,睡。入西涧书院开蒙读书时,老师给大头起的学名叫袁明举。因为他头大,人们见了,总是喜欢寻开心:“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加上银元中有“袁大头”,所以,除了老师,没有人叫他学名。三年后,黄二姑得肝病去世。不久,其父袁道友帮着侯长水贩私盐,从十二圩押船回滁阳,在乌衣码头被缉私局抓获,投入大牢。袁大头只好辍学,早早到外面闯生活。跟着马帮,沿京京古道,西出清流关,跨皇甫山,抵淮河;有时跟船,东出西涧,入清流河,经滁河,进长江。做脚夫、跑单帮、狩猎、打鱼、倒私盐,北到蚌埠,南到南京,他什么事都敢做,但什么事都做不成。

“二姨夫身体怎么样?”程家齐问的是袁大头的父亲。袁大头母亲黄二姑早已去世,一个姐姐嫁在滁阳南乌衣镇的十八迈。赤湖驿的家中,只有他和父亲。

袁大头愣怔一下,随即说:“他还不是老样子,病歪歪的。”

“听我妈说,他一直在皇甫山。”

“他病歪歪的,我又不能照顾。他喜欢念佛,我多给一些香火钱。弥陀寺住持见有钱,愿意留他吃斋念佛,还专门派一个小沙弥照料。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老人家很高兴,病好多了。”

程家齐说:“你这样安排,真周到。二姨夫不愁没有人照顾了。”

“我也就是尽我所能吧。”

说着,两人来到河边。河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捞到一些浮财,脸上挂着喜气,说话声音不由高八分。人声和水声交织,耳朵里嗡嗡响。

西涧河从清流山西麓山间流出,平时细水悠悠,浅而狭。唐代韦应物任滁阳刺史时,曾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说了沿河景幽鹂美,说了春雨急至后春潮拍舟,却没说夏季暴雨骤倾,洪水滔滔的情景。山上洪水下来时,每年都会裹挟不少东西。合抱的大树,带根的竹子,落汤鸡,死猪,死狗等,有时还会有棺材板,散架的房梁。这些浮财顺水而下,到了上水关前,被铁栅栏拦住,在河面上翻滚。很多人来到这里捞,有时也抢。除了这些浮财,还有鱼。

捞浮财的很多,打鱼的也很多。袁大头每年都来,认识很多人。打了一圈招呼,他取下鱼篓,交给程家齐,将网理了一遍,拎起,“嗖”地撒向河面。网抛得很高,落到水面,呈一个漂亮的圆圈。拉上来,里面有十几条鲫鱼、白鱼、鳊鱼,大小不等,竟然还有一只三斤多重的大老鳖。

看着在篓里蹦跳的鱼,程家齐心里痒痒的:“大头,我也想撒一网试试。”

袁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网理好,把网纲递到程家齐的左手,理好的网递到他的右手:“像我一样,攥紧,提起,用力往前撒!”

程家齐一直跟在后面看,说:“我明白。”他提着网,身子往后力倾,右手猛一用力,网撒出去。河面上现出一个长长的椭圆。袁大头说:“第一次撒,很不错。”

停了停,程家齐往回拉网。渐渐地,他觉得网有些沉重,似乎拉不动了。“怎么回事?”他转脸看着袁大头,“是不是挂到石头了。”

袁大头忙接过网纲,用力上提下抖:“没有挂到石头,可能是网到什么了。”他把程家齐往旁边拨拉一下,“你让开,我来。”

旁边不少人好奇,有的走近来看。随着袁大头的拉动,网很快到了岸边。先是见一条手腕粗的大白鳝在网里动了一下,“大家伙!”有人叫着。接着,众人就齐声“啊”了。原来网里是一具尸体。透过网眼,能看到尸体光着,没有衣服,腰上好像有一根绳子,是具男尸。因为水的浸泡,尸体有些发泡,还有轻微的臭味弥漫开来。

程家齐呆了,双手搓着,额头上全是汗:“这……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袁大头握着网纲的手开始也有些抖,嘴里“啧”了两下,很快镇定,笑着说:“怎么是这个大家伙……太大了。”他拍了拍程家齐的肩,安抚道:“山里发大水,淹死人顺水淌下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发洪水从上游漂下死尸,在上水关前回旋,以前的确也有过。不过,那些尸体上多少都有些衣服,基本上是在水上漂着,像这样从河底下被撒网捞上来,赤裸裸的,还是第一个。

“这会是什么人呢?”程家齐嘀咕着。

“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不是活人。”说着袁大头弯下腰,靠岸边摘下兜在尸体上的网坠子,将网坠子往靠水的那面放,整个尸体就露出来了。

尸体仰面浮在水边,面孔烂糟糟的,有几分恐怖,难以辨认。程家齐有些惊慌地看向袁大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办?袁大头嘴角抖出一丝怪笑,下决心似的冲尸体点点头:“对不住了!”他扯起网,抖了抖,另一面压在尸体下的网被抽出,尸体滚了滚,连同那条大白鳝,一起滚回水中。大白鳝尾巴甩了甩,没入水中不见了。尸体顺着水流到了上水关门前,撞到铁栅栏上,扬起,跌入水中。好一会又扬起,又跌入,一直在关前回旋。

旁边人说:“还是报警吧。”

袁大头朝那人阴阴一笑:“我俩一起去,有赏钱一起分!”那人好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头一缩,转到旁边去了。

程家齐也觉得要报警,毕竟人命关天。即使是淹死的,也要搞清他是谁,通知他家人,拉回去安葬啊。若是牵涉到命案,还需要侦破呢。他想到侯静礼。这个大姨哥就是县公安局长,是直接管这事的。发现死人,不告诉他,不好说。他想劝袁大头,又想到两个姨夫间的恩怨,没开口。袁大头却对他开口了:“三姨不是还等着你回家过立夏节吗?”说着从河边柳树上撅了两根柳条,一根穿上四条大鲫鱼,一根穿过老鳖的裙边,提起来试了试,递给程家齐:“红烧老鳖,清炖鲫鱼,能加两个大菜!”

程家齐摆摆手:“这大菜就不吃了。”他嗫嚅道,“还……还是报警,等警察来吧。”

“你真是迂腐!我是打鱼的,你是拎鱼篓的。打鱼的不急,拎鱼篓的急什么?”袁大头笑着,半真半假地指责,推了推程家齐,“快走你的,我在这等警察了。”然后小声地说:“这年头,多事有事。当心过不了节!”

程家齐心里一热,没提侯静礼,提提裤脚,从河边跳到岸上,关切地问:“你不回赤湖驿?”

“我等一会儿去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拎着鱼和鳖,又递上:“二姨哥,我挑的都是大家伙,带着。”

“干到了那个大家伙,这些大家伙谁还敢吃呢?”程家齐扭头笑着,连连摆手,往赤湖驿走去。

袁大头目送程家齐走远,转身回鱼篓边,将系起来的柳条解开,把鳖和鲫鱼又放回了鱼篓。提起网,拎起鱼篓,走到雪青马旁,挂到鞍鞯上。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尸体,他迅速解开缰绳,跃上马,扬鞭。雪青马在众人复杂的眼光中奔去。

来到小西门外的小西关街中,晚霞正艳,晚集熙攘。袁大头把鱼篓放到街边,高叫道:“卖鱼了!刚从西涧河打上来的,新鲜鱼哟……”

京京古道始建于南唐,从长江边浦口的江淮驿通达淮河边的濠州。明代两京并立后,道路又过淮河向前延伸至北京,成为明代最高等级国道。清代时,依然是南北通衢。赤湖驿位于清流山东麓,是滁阳西部古道上最重要的驿站。出驿站向西,沿青石条筑就的山路,至清流山巅,就是号称“金陵锁钥”的清流关,为江淮间守卫南京的门户。一千多年间,古道上马铃叮当,官吏邮差文报络绎,商旅贩夫毂击肩摩。无论上关或下关,都需在此打尖休憩,驿站热闹得像一个繁庶村居。因而落户人家多,养马者多,赶马替客人驮货翻山过关者多。进入民国,津浦铁路通车,官吏邮差不传,商旅贩夫渐少。加上清流关西面陡峭,无法通行汽车,官道改道至城北拱极门外,经龙亭口过清流山,至珠龙桥,再与原古道会合。滁阳至清流关古道,日渐萧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赤湖驿村落散在古道两边,五六百户人家,绵延四五里,依然是滁阳城西的第一大村落。

西涧河在赤湖驿村外这一段是自南向北流的,河上有一座两丈多宽的石桥,叫野渡桥。桥东还有一野渡庵。“野渡”这名字,自然都是源于韦应物的诗。野渡桥西,林木森森,沿古道出林,村东头靠路北面一座大宅院坐北朝南,三进,是侯家大屋。大屋的老夫人官称黄大姑。她和黄二姑、黄三姑一样,也是从清流山西面珠龙桥嫁过来的。她们都属于清流山西黄家,叙起来都是堂姊妹。赤湖驿和黄家代代开亲,两边都是亲戚窝子。

黄大姑的男人侯长水是青帮三番子,在“大通悟觉”几辈人物中,系“通”字辈人物,青帮滁阳老大。靠着帮会的关系,他从仪征十二圩贩私盐,销往滁阳、定远、肥东、全椒四县交界处,赚了第一桶金。赤湖驿老家这地方,原本是三间低矮草房,后翻盖成前后三进的大屋,养了很多马、骡,驮盐在山间行走更快捷。其后,他开山门收徒,徒子徒孙南到南京,北到蚌埠,人数众多。他在滁阳城街上咳嗽一声,六座城门都要抖一抖的。就这样,他垄断了江淮之间的私盐买卖,甚至卖官盐的设点,都要和他商量。盐的销量越来越大,钱自然越赚越多。他不但在清流山东西两面买下大片田地,还在滁阳城西后街,比邻建起东西两座公馆。又娶了一房十八岁的鲁夫人,养在西公馆。东公馆原来是要让黄大姑去住的,黄大姑不愿意和鲁夫人毗邻,一直住在侯家大屋。后来东公馆是她大儿子侯静礼和女儿侯静波住。侯静礼早年从北京警官高等学校毕业,又去日本留学两年,回来后,做了警察,经过父亲运作,几年间就当上了县公安局局长。侯静波去年从金陵大学毕业,原先也要去日本留学的,后来不知为何却回到滁阳,在滁阳中学做了国文老师。

江湖上都知道,侯长水是一个笑面虎,见人不笑不开口。而要收拾人,每每刀子不见血。据传,很多年前,连襟袁道友给他押运私盐船,自己捎带点私货,赚些小钱。他知道后,通报十八迈缉私局,在乌衣码头将盐船截住,宁愿让整船盐全被没收,也坚持说盐都是袁道友的。结果,袁道友被投入大牢,十年后才放出来。原先牯牛一样强壮的身体,变得走路都要扶拐杖。这件事,他后来对人说:“我拿袁道友当亲兄弟,给他的钱不少。他后来学坏了,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夹带私货,越带越多。这就是在我碗里搛肉啊,一块一块地搛不过瘾,还要整碗整碗地端。我当然要废他!”原先滁阳的公安局长,也是被他抓住通匪的把柄,赶回安庆,让他儿子侯静礼上位当局长的。

可惜天不假年,今年清明前,未到六十岁的侯长水,夜里睡下,早晨就没起来。因为是大姨夫,他下葬时,程家齐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送他上山入土。那天人很多,程家齐觉得,差不多从南京到蚌埠的人都来了。侯静礼高举着丈八长的灵幡在前领着,灵幡是白绸子做的,在风中摇曳。滁阳地界,称抬棺材为“举重”。普通人去世,举重者为八人,而抬侯长水的黑漆楠木棺材,举重者多达十六个壮汉。负责敲定地穴的地理先生喊了一声“起”,十六条壮汉低声拉着长吼,健步走向侯家坟山。喇叭呜咽,哀号震天。程家齐等一众亲戚戴着孝帽和众多徒子徒孙跟在后面。袁大头也拎着一刀纸,在灵前烧了,表情复杂。不少人议论楠木棺材的阔气,大多数人则是感叹侯老太爷有运无命,这么大的家业,又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孝敬,说走就走了。

古道南面第一家是袁道友家,他和儿子大头经常都不在家,立夏节也是铁将军把门。程家齐父母住在袁家西面,门前是一片竹林。程家齐经过侯家大屋时,已经暮色四合。侯家大屋门开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侯静礼从里面出来,一个小警察牵着大白马,跟在后面。见了程家齐,他热情地跨前一步,握了一下手:“表弟回来过节?”程家齐忙说:“是的,大姨哥!”看着侯静礼要上马,随口问:“过节了,还要去哪?”侯静礼在马上转身对他一笑:“人在江湖,没办法。过个节都过不安。上水关那里发现一具尸体。”程家齐心里一颤,想,要不要对他说一下尸体发现时的情形。愣怔间,侯静礼已经打马而去。

正要拐进巷道回家,侯家大屋又走出来一个人,程家齐不禁眼睛一亮。“二姨哥,你回来了。”一阵馨风拂面,侯静波站到了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着,“你怎么才回来?我下午去滁王庙小学找你,他们说你回赤湖驿了。我骑着车一路追,也没有追到你。刚才去到三姨那边,说你还没有回来。”

侯静波骑着自行车是从大西门出城的,跑到程家齐前面去了。程家齐打小就喜欢这个靓丽而大胆的姨表妹。见到她,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慌乱。他很多时候在心里敲打自己,你见到她就不能从容些?她小时候的恶作剧,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如西涧河底的卵石,沉在水底,一旦有记忆之流撞上,依然会波澜暗起。自从她去南京读大学后,他就觉得她是津浦线上呼啸的蓝钢皮火车,渐行渐远。而自己则是京京古道上的独轮车,一直还陷在历史辙痕中蜗行摸索。没想到,她毕业后竟然回到滁阳,和自己一样当了老师。

去年秋天开学不久,两校教师聚餐交流。短暂的接触,他觉得,她靓丽依旧,人却彻底变了。她对时局非常关注,当局向日本人妥协令她痛心疾首。她父亲侯长水下葬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从侯家坟山回来,看到两个小女孩采桑,讲到蚕,联想到蚕食,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跳到华北。“日本人狼子野心,蚕食华北!”侯静波扯烂一片桑叶,程家齐也扯烂一片桑叶。“华北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她对他说起去年冬天,北平发生的“一二·九”运动。她问他,愿不愿意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后面和滁阳中学的师生联合,组成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响应北平学生号召,宣传抗日。对于“一二·九”运动,程家齐读《申报》,了解很多,也很敬佩北平的学生们。遗憾自己没有在那里读大学,若是自己在,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发出怒吼。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又在渗透华北,显然是想吞并全中国。抗日是必须的。他有时候不免慨叹,自己蛰居滁阳小城,报国无门。没想到,这个表妹竟然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在滁阳发动爱国抗日运动。两人越聊越深,都觉得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大错特错,滁阳应该发出自己的吼声!

更令程家齐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学校后,侯静波借了一本书给他——《八一宣言》。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收入了三篇宣言。《八一宣言》是《中国苏维埃政府、中国共产党中央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的简称,是中国共产党驻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团1935年8月1日草拟,10月1日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名义,在法国巴黎出版的《救国报》上发表的。宣言指出,中华民族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日救国是全体中国人面临的首要任务。“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抗日救国,已成为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停止内战,抗日救国,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八一宣言》还提出了抗日救国十条具体方针。另外两篇宣言是《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和《抗日救国宣言》。前一篇是1935年11月13日,刚刚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共中央发布,后一篇是11月28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的。《抗日救国宣言》指出:不论任何政治派别,任何武装队伍,任何社会团体,任何个人类别,只要他们愿意抗日反蒋,我们不但愿意同他们订立抗日反蒋作战协定,而且愿意更进一步地同他们组织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在遵循《八一宣言》的原则上,提出了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的十大纲领。这三篇宣言,从政治上催生了“一二·九”运动的爆发。

程家齐读了《八一宣言》以后,夜不能寐。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烈火在他心中燃烧,他进一步认识到,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主张是何等的荒谬。眼下在西北坚守的红色群体,是播火者,也是伟大的践行者。那绚烂的红色,才是中国的希望之光。他把《八一宣言》传给了另一位谈得来的同事,同事看了也是热血沸腾。他们两人在高小六年级的毕业生中,发动了九名十六岁以上同学,准备加入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

“我们屋里谈吧。”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侯家大屋第二进后面的西厢房。这是她一直居住的闺房。在这里,程家齐说了自己在滁王庙小学发动师生的情形。侯静波则告诉他,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很快就要举行成立大会,同时有重大行动。分别时,程家齐问:“有新书吗?借我一本。”

侯静波说:“还真有。我刚看完。”她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书,递给程家齐。程家齐接过,是艾思奇的《大众哲学》。

走到家门口,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似水流银。一个身影提着一桶猪食,走向猪圈。不是小妹程家菊,背影又有些熟悉。程家齐一下没有认出来。待她把猪食倒进猪槽,他才不解地问:“八妹来了?”

黄八妹没搭理他,只是冲他笑着点了下头,满脸羞涩地跑进了厨房。程家齐觉得,这位原先有些虎气的表妹,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亭亭玉立,像棵香樟,也多了几分腼腆。

一旁的嫂子焦本芝有些戏谑地笑着:“看八妹,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好意思?”

程家齐听了,有些纳闷,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进到厨房,厨房里蒸气氤氲,肉、鱼香味弥漫。朦胧中看见母亲黄三姑在切菜,他叫了一声“妈”。母亲脆脆地答应着,说:“你不要进来。到堂屋去,油烟大。”桌子上摆着不少已经烧好的菜,他张望一下,拈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母亲嗔怒地骂道:“饿死鬼托生的!”

堂屋里已经上灯,父亲程济棠还在忙着编竹器。看手里的器形,是猫叹气。

“大,不要忙了。明天再编吧。”程家齐说着却上前,拿起篾刀,想帮着削几根篾片。他小时候在家常给父亲打下手,一些篾匠活也会做。

“这一个马上就好。你妈明天要和八妹回门,珠龙桥逢集,正好卖猫叹气。”

“劈竹为丝,编为用具,细密而坚,最称适用。乘津浦过滁者,于站旁购买,多争先恐后焉。”这是民国初期《滁阳乡土志》中关于猫叹气的记载。猫叹气为一种竹篮,球形圆屉,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可防止猫偷吃篮子里的食物。猫在一旁蹲着观望叹息,故称“猫叹气”。程济棠号称滁阳篾匠第一刀,编的猫叹气、舟篮等都是精品。程家齐到黄麓师范读书时,他别出心裁,根据猫叹气的原理,对舟篮进行改造,编了一只舟形的竹笼。竹笼选用老竹劈厚篾做成,里外溜光,带有夹层,轻便结实,用桐油油过,防水防霉。程家齐很珍惜这独特的猫叹气,每年都会上一遍桐油。师范三年读完,直到在滁王庙小学教书,还在使用。

晚餐很丰盛,不但有鱼肉鸡鸭,还有野兔和野鸡。桌子上,母亲不停地给程家齐夹菜。“你平时也不回来,今天要多吃一些。”她指着桌上的菜,一个一个说叨,哪些是八妹的手艺。让程家齐惊奇的是,野鸡、野兔竟然是八妹上午扛着兔子枪在门前山上打的。大舅黄新德小时候就打猎,家里有好几杆兔子枪。不觉间,他把女儿也教会了。八妹会打枪后,到哪里都背着兔子枪,看到猎物就放枪。说到后来,母亲得意地说:“我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大儿媳能干孝顺,这以后二儿媳也不差。我就等着享福了。”

程家齐愣住了:“二儿媳?”他此时正在啃野兔腿,“咔嚓”一下,一阵疼痛,咬到铁砂子了。他趁机下桌,大哥程家正跟了出来。

月光把山川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黄八妹是怎么回事?”站在竹林旁的稻场边,程家齐气呼呼地问。

程家正拉着弟弟的手:“你用不着生气。”两人在稻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

程家齐在滁阳城滁王庙小学当老师,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薪水,对于祖祖辈辈种田、编篮子的程家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程济棠、黄三姑出门,比以往更受尊敬。黄新德是黄三姑的家门兄长,程家齐一直是叫他大舅的。见这个外甥这么出息,就请黄大姑出面,把自家的女儿黄八妹许配给程家齐。

黄新德是清流山西黄家同辈兄弟里的老大,是黄大姑家门弟弟,黄二姑以下,则都要称他为兄。他自小耿直,爱打抱不平,在珠龙桥一带,很有影响力。因为这个原因,二十多岁时,侯长水就让这个家门小舅子做了珠龙桥的庄头,替侯家管理清流山西面一带的田地。由于江淮分水岭气候独特,每年雨水或多或少,山间冲田收成不稳定,佃农交租方式多是活租,收割前看租。也就是庄头和佃户到田地现场,根据稻谷长势,估算每亩的收成,按照原定的三七或是四六比例,确定交租量。当然,收租时,稻谷是否晒干扬净,瘪稻占比多少,都靠庄头一句话。黄新德自从当了庄头,看租、收租都能秉持公心,能让田主、佃户双方满意。所以,侯长水很看重他,把他介绍给了青帮师父。拜了师,黄新德也成了“通”字辈三番子,而且还是侯长水的同门师弟,在滁阳城内外,虽不准他开门收徒,像侯长水那样黑白通吃,但办起事情来,黑白两道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黄八妹这一年十五岁,比其他同龄女孩子显得高挑壮实,活脱脱就是大半个女劳力了。她平时在家里什么活都能干,还能上山打猎,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听黄大姑说黄新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程家齐,黄三姑和程济棠都十分高兴。黄新德还承诺,他不要彩礼,等举行婚礼时,还陪嫁全套青冈栎木家具。程济棠家只有5亩地,因为竹编手艺好,一家人才基本解决温饱。而黄新德是侯家庄头,一般人高攀不起。现在主动下嫁女儿,这是应了那句古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打灯笼都难找的事,赶紧要定下来。

两家长辈都欢喜,好事就趁早。他们也不跟程家齐说,昨天用一顶花轿子把黄八妹抬回家来,打算将生米煮成熟饭。

“荒唐,真是荒唐!”程家齐气得牙齿打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拳砸在石磙子上,疼得跳了起来。

“家齐,你息息火!你不同意,就跟大和妈说。反正生米也没有煮成熟饭。”

风透过对面的竹园吹来,凉凉的。程家齐忽然泪流满面:“哥,我知道家里困难,大、妈和你们都不容易。所以,我去读了黄麓师范,就是想早一点出来,谋个职业,减轻家庭负担。我想等攒些钱,还要去南京读大学呢,我不能一辈子就当个小学老师啊!”

程家正有些诧异,不解地问:“一辈子当小学老师,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这还不好?”

“夫当志存高远……”程家齐摇摇头,“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

“你书读多了,想得多,我的确不明白。不过,你听大和妈的,先成家,然后再去干别的,也两不耽误啊!”

程家齐哼了一声:“现在,华北连一张平静的书桌都放不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说了。哥,你跟大、妈说,这事情绝对没有可能!”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借着月光数了数,递给程家正:“这是二十块法币,我这两个月攒下的。你交给大、妈。请他们送八妹回家。若是八妹不走,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

说完,程家齐走进巷道。程家正问:“家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学校。”程家齐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程家正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明天再走吧,现在路上不安全。”

程家齐用力甩,甩不掉。他太瘦弱,比哥哥差不多矮一个头。只好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哥哥的手:“你放开吧,这路我熟。你放心!”

“我放心,大和妈他们不放心啊!你这一走,让他们跟大舅怎么交代?八妹又怎么办?”

程家齐站住了,瞪着眼说:“哥,他们都不好交代,都不好办,我就好办?”

“你……”程家正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啊。

“哥,你要是我的亲哥就放手。不然,我跟你拼命!”

程家正放手了。程家齐走上京京古道,回过头说:“告诉大、妈,送八妹回家!”

“家齐,这么晚了,城门早关了。你进不了城。”程家正追上来,又拉住程家齐,“还是先回家,明天再走吧。”

程家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程家正的手:“不行。八妹在,我就不能回。”

“眼看着就半夜了,不安全。上个月,袁大头夜里从清流关下来,在侯家坟山遇到一群狼,你知道吧?前几天,西小关外,还有劫道杀人的。现在世道不太平,容易出事!”

“我不怕出事,就怕八妹!”说完,程家齐奔跑着,走上野渡桥,往滁阳城而去。

不一会儿,程家齐走近野渡庵。回头看看,月光把古道青石板照得水汪汪的。他慢下脚步,心里渐渐忐忑起来。这会儿回城,城门关闭,肯定是进不了城的。这一夜,宿在哪里呢?过了野渡庵,庵东老香樟树投下的巨大阴影,让树下道路变得黢黑。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袁大头、侯静波等伙伴一起躲猫猫,那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爬到了这棵香樟树上,他们一晚上也没有找到。后来,自己睡着了。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感到阵阵恐惧,泪水止不住地流。顺着树干爬下,他不敢哭出声,像个被追赶的小兔子,跌跌爬爬地跑回家中。想到这,他走近香樟树,双手抱定树干,纵身上跃,很快攀到了树上。浓密的树叶丛中,树杈间有一处很宽大,他骑在上面,双腿夹着树杈,背靠在树干上,稳稳的。他闭上眼睛,觉得可以放心地睡去。这一下,来再多的狼也不怕了。劫道的,也不会想到树上有人。

微风吹动着香樟叶,声响如琴。程家齐正要睡去,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透过香樟叶的缝隙,他看见两个人从野渡桥上下来。渐近了,他看出来,是大和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大和哥跑过香樟树,没有停留,又向前奔去。显然,他们是来追他的。他又想到母亲,她此时一定伤心透顶,家里一定乱成一锅粥了。他想叫住大和哥,却没有张开嘴。不能跟他们回去啊!

睡意早没有了。程家齐紧闭上眼,侯静波却跳了进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姨表妹,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白嫩嫩的脸如同瓷做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山泉一般澄澈,谁见了都喜欢。她喜欢搞恶作剧,两个眼皮一挤就是一个点子。程家齐比她大,小时候却被她捉弄得惨。

八岁那年的一天清早,程家齐在侯家大屋门口玩,侯静波端着一碗白米稀饭出来,让程家齐尝了一口,问:“甜吗?”程家齐啧着嘴里的余味:“真甜!”

前一天,侯静波的父亲侯长水从南京回来,带了一袋子白砂糖。

“你家稀饭怎么会这么甜?”

侯静波挤了一下眼,得意地说:“我家有法宝!”她带着程家齐来到西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瓷罐里有大半罐糯米粉一样的东西,她用手指捏了一点,塞到程家齐嘴里。甜味立刻在他嘴里化开。侯静波告诉他,罐里的白粉是从野渡庵的白墙上偷刮下来的,装在罐子里,藏到被窝里焐,念十遍“阿弥陀佛”。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拌稀饭了。

“心要诚。心越诚,饭越甜!”临走时,侯静波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一开始要是不甜,你也不要怕。一直吃下去,就会甜了。记住,不能跟任何人说,一说就不灵了。”

当天下午,程家齐走过野渡桥,悄悄走进桥东的野渡庵,趁着庵里的净澄师太不注意,掏出一片破碗茬从墙上刮下半碗白石灰。晚上,他把白石灰焐在被窝里,一会儿默念一遍“阿弥陀佛”。念够十遍,嘴里竟然有甜味了,他在甜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他顾不上洗脸,把稀饭端到院中,把刮来的白粉全部倒入其中,搅拌一番,就大口吃起来。一点也不甜,但是侯静波端着白糖罐的影子老在他眼前晃悠,他觉得是自己心不诚,不再去管甜不甜,还是努力地吃。吃了大半碗,肚里闹将起来,他忍不住,稀里哗啦呕吐起来。

吐完了,肚子还是疼痛难忍。黄三姑抱着他,伤心地说:“家齐啊,你真傻,石灰粉怎能当白糖呀。想吃白糖稀饭,你跟妈说呀。”黄大姑听说了,赶紧让侯长水派人骑快马,带程家齐进城,请鼓楼诊所老中医救治。由于肠胃受伤,程家齐一连两天吃不下饭,汤药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喂。

从城里来家,黄大姑带着侯静波来了。听说程家齐喝石灰粉烧坏了肠胃,侯静波吓得一天没敢出门。此刻见到瘦得皮包骨头的程家齐,她眼泪哗哗,双手捧着糖罐递上:“二姨哥,这里还有些白糖,都给你了。我妈说,让你补身子!”

程家齐眼转向别处,不接。侯静波打开罐盖,捏了一撮白糖,塞到程家齐嘴里。那透心的甜让程家齐马上笑了。侯静波乘机把糖罐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傻呢?刮白石灰当白糖,我是逗你玩的,你就信了?”

“你说的,还说要念十遍阿弥陀佛,我当然信了!”

程家齐也不明白,他对侯静波一点也不恨,心里反而和她更亲近了。这种亲近,一直延续着。

野渡庵的净澄师太也来了。黄三姑信佛,儿子去偷刮野渡庵墙上的石灰拌稀饭喝,她认为是惹恼了佛。那几天,黄三姑每天都去庵里烧香,求佛祖保佑儿子,还抓香灰回来,冲水给儿子喝。净澄师太听了程家齐的事,认为事不因我,事却由我,所以要来看看。她带来了一本佛经手册,薄薄的《心经》,说:“我看这孩子有慧根,我教他念经吧。”

“谢谢师太!”黄三姑忙让程家齐起身跪拜净澄。

程家齐似乎真的有慧根,《心经》他听了三遍,就全记下了。念佛经,让他神情专注,忘掉肠胃的疼痛。不觉间,吃饭正常了。后来,翻阅佛经成为他消遣的一种方式,还记下了《金刚经》《坛经》等经书。

侯静波这一天没有课,不急着回滁阳中学。早晨她起来得有些迟。吃完早饭,她推出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她在金陵女子学院上大一时买的,德国宝马,轻便快捷。毕业后回滁阳,她把它带回来了。整个滁阳城原先只有六辆自行车,她这是第七辆。骑车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开始骑在街上,时常会有人驻足观看。她和车,成为一道风景。其实,她小时候就会骑马,上大学前,往返滁阳城都是骑马的。而现在,从滁阳城往返赤湖驿,她都是骑自行车。她觉得,自行车是先进生产力的标志,代表着进步。

要出门时,黄三姑来了。

“大姐,家齐昨天晚上跑了!”黄三姑哽咽着。

黄大姑听了,有些气愤地说:“家齐这孩子,真不懂事。我们老黄家下面这一辈里,就数八妹最能干,长得也俊。嫁过来,也不要彩礼,还不是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听了三姨和母亲的对话,侯静波不走了:“你们是说要把八妹嫁给程家齐?”

黄三姑说:“是的。我们家和你新德大舅都觉得好!请你妈做的媒。”

“这门亲事,亲上加亲,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黄大姑叹息着。

侯静波爽声笑了:“你们真有意思,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乱点鸳鸯谱?”

“你这个丫头,这门亲事,先是双方父母有命,又规规矩矩有人说媒,到拜堂成亲时再找人证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全,哪里乱了?”黄大姑气愤地怼女儿。

“八妹能干啊!”黄三姑说,“前天才进门,昨天一早就下田栽秧,从秧田回来顺便还打了野鸡和野兔。中午、晚上都忙着喂猪、烧火,不怕脏,不怕累,是过日子的好手。”

“是过日子的好手,那也看跟谁过。程家齐这辈子,不可能栽秧、喂猪,这个时代,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呢。”黄大姑气得又要怼她,侯静波却不容母亲说话:“我知道,八妹是个好妹子,漂亮能干,就像是善于垒窝的花喜鹊,能把自己家收拾得漂漂亮亮。程家齐是什么,是白天鹅,与蓝天为伴,四海为家!白天鹅和花喜鹊是不可能配到一起的,你们要强行把他们按到一个屋里,还不是乱点鸳鸯谱?”

听了侯静波的话,黄大姑、黄三姑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少顷,黄三姑大哭起来:“昨天夜里,他大和他哥没有追回家齐,我就知道,这门亲事不可能了。只是……八妹怎么办呢?轿子抬来了,怎么让她回去?他……新德大舅脸往哪放?他那个脾气,说不定真会用兔子枪轰人!”

黄大姑明白了,黄三姑来,是想请她送黄八妹回家。这的确是个难题,虽然家齐和八妹没有成婚,但谁都知道她是程家的儿媳妇了,这么退回去,黄家太丢人了,开不了口啊。而且,八妹要是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又该怎么办?

见黄大姑半天没开口,黄三姑陪着小心说:“大姐,你得给想想办法啊?”

黄大姑叹息一声:“老头子要是不死,你们家在同兴楼摆一桌,让老头子出面吃一顿讲茶,济棠出面给新德道个歉,新德会给这个面子的。可惜的是,老头子……”黄大姑泪流满面。

黄三姑掏出一卷钞票:“这是家齐昨天晚上留下的钱,请新德吃讲茶吧。”

黄大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主讲这碗茶呢?”

黄三姑磨叽一下:“就是侯老太爷不在了,新德还是你们家的庄头。让他大姨哥静礼出面,他又是公安局长,这个面子,新德不会不给的。”

半天没有说话的侯静波说:“简单的问题,你们非要搞复杂。八妹又没有成亲,直接送回家不就行了。我来送。”

自从程家齐用石灰粉拌稀饭后,黄三姑一直觉得,侯静波这个鬼精一样的丫头不靠谱,她问:“你能送掉吗?”

“八妹现在在哪?”

“在我家哭呢。你本芝姨嫂在陪着她。”

“你们不要管了。让本芝姨嫂跟我一起去。”说着,她让马夫从马棚里牵出两匹马。

到了黄三姑家,她带着黄八妹骑一匹马,另一匹给了焦本芝。

清流关始建于南唐,扼守在清流山山巅通北方的官道上,是拱圈城门式的歇山重檐建筑。关门高大,深近三丈,马蹄踏入其中,回声悠远。后周显德三年(956),赵匡胤攻下此关,奇袭滁阳,斩南塘大将皇甫晖。此战凸显出赵匡胤在后周军中地位,为其四年后掌握禁军、发动陈桥兵变提供了重要政治资本。关门的西北高坡是一片开阔地,上面有一座关帝庙。侯静波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家里佣人去外婆家,经常路过这里,给骡马饮水,也找道士讨茶喝。庙门前有一副对联,侯静波最是感兴趣:“关山西望心怀蜀,滁水东流恨入吴。”

昨天的雨,把山色洗得越发青翠,举目都是养眼的绿。到了关门前,照例是要停下来歇歇脚的,马匹也需要饮饮水。侯静波捐了一块钱,老道士见了,忙让小道士献上茶,也给两匹马饮了水。老道士捧出三炷香,递给侯静波。侯静波摇摇头。这些人都不知道,她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烧香了。八妹却悄悄上前,把香接过,在关公面前点了。跪拜间,她心里祷告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上了香,喝完茶,骑上马,正要走,却听见来的方向传来一阵马铃声,只见袁大头牵着他的雪青马,驮着两只驮筐上来了。

“大姨嫂,你们怎么在这?”袁大头和焦本芝熟悉。焦本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侯静波忙笑着说:“是大头姨哥,真是巧。”她看了看坐在她身前的黄八妹,“我们跟着八妹,去珠龙桥赶集。”

黄八妹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叫袁大头表哥,只是冲他挤出一个笑。袁大头觉得,这笑比哭还难看。他有些奇怪,八妹怎么啦?见她们要走,他没有再问。他要和老道士结账,不便让她们知道,她们走了最好。

袁大头昨天傍晚在小西关把鱼和鳖卖完后,踏上京京古道,往南折,从滁阳城南门外来到乌衣镇的十八迈。在姐姐袁大毛家吃过晚饭,睡了一觉。午夜,月光明亮,他牵着已经架上驮筐的雪青马,和姐夫刘猛子向十八迈以南行进。十八迈是一处高岗,和江苏毗邻,原先是京京古道上的一个烟墩,晚清起,建了一个查私盐的缉私局。津浦铁路从它西边穿过,东面是缓缓流淌的清流河。此时,一条双桅船泊在江苏地界的岸边。袁大头和刘猛子走上前。袁大头把马交给刘猛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抛到河面上。

船上有人问道:“谁,搞什么的?”

袁大头从容答:“赶香会的。”

“有香多少支?”

“三支抱头香。”

“老大报一报?”

“一敬天地君亲师,二学仁义礼智信,三观金木水火土!”

“前殿挂的什么联?”

“佛法无边通四海,莲花有意度苍生。”

“殿前悬的什么匾?”

“我佛如来!”

船上的人爽朗地笑了。接着,伸下一块长木板。

袁大头双手抱拳,冲船上作了一揖,踏着木板登上船,掏出一卷钞票,交给船上人。那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借着月光,数了数。随即挥一下手,袁大头搬起船舱里的一个口袋。口袋很重,船上人忙搭了一把手,袁大头将口袋扛到肩上,转身踏上木板,晃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刘猛子忙上前接着,两人一起把口袋在雪青马身边放下。打开口袋,是雪白的盐。袁大头抓了一把,搓搓。刘猛子也抓了一把,搓搓。两人相互点点头。接着,刘猛子从马背上的驮筐中拿出一条白口袋,两人把盐倒了一半在白口袋里,分别放入马背两边的驮筐。忙完这一切,他们才转身看向清流河河面。河面空荡荡的,双桅船早走了。

清朝同治十二年(1873),两淮盐务总栈移至仪征十二圩。很快,十二圩成为全国最大盐运枢纽,年堆盐量达十亿斤,占全国盐运量的三分之一。至民国,依然是全国最大的盐都。这晚的双桅船就从那里驶出的。早年,侯长水的私盐船,也是从那里出发,沿长江上行一段,在大河口驶入滁河。从滁河上行至汊河,再进入清流河。

私盐交易,一本万利。没有黑道势力护着,根本是行不通的。侯长水当年是先入青帮,后开山门,招收徒弟,势力庞大。从十二圩到京京古道这一带的私盐贩子,大多成为了他的马仔,一些不愿意被他收服保护的,都没有逃脱被官家拘捕,进牢房的命运。对于侯长水这样的黑道头子,袁大头是非常憎恨的。当然,侯长水也不可能让他“入门槛”,拜老头子。不过,行走江湖,尤其是贩私盐,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没有一方势力罩着,没有道上兄弟护着,不可能做下去。

好在青帮有“许充不许赖”的规矩。就是说,非帮中人可以冒充,入过帮的不许抵赖。入过帮的叫“入门槛”,否则叫“空子”。有的空子熟知帮内的黑话与帮规,叫“玲珑空子”,也可畅通无阻地行走江湖。黄新德在帮中辈分高,熟知帮内的帮规与黑话。袁大头时常到珠龙桥去拜访他这个大舅,送些礼品,陪他喝酒。待黄新德酒喝高了,袁大头乘机恭维他在青帮中的辈分,套他讲帮规与黑话。一来二去,袁大头烂熟于心,就敢“充”了,成了“玲珑空子”。道上行走,难免遇到较真的,问他师父是谁,他会小心地说:“挂印封。这你知道吧?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挂印封”是指“侯”,取自马上封侯。帮内的人自然知道。侯长水活着的时候,袁大头冒充时有所顾忌。侯长水死后,他对外大肆张扬,说自己就是侯长水的徒弟。死无对证,他当然无所顾忌。

关帝庙的老道,已经成为袁大头的固定客户。他每次来,在老道这里放一二十斤盐。下一次来,十斤按九斤收钱。收完再投放。生意不大,细水长流,每个月都有可观的效益。

京京古道过清流关关门后下行的西坡,悬崖般险峻。于是道路便呈“之”字形辗转蜿蜒,逶迤至清流河边。清流河发源于滁阳县西北界的皇甫山,水势远超西涧河。它自西南向东北流过清流山北麓,折而向南,从滁阳城东浩荡而去。西涧河流出滁阳城,汇入的就是清流河。

在这里,京京古道拐了个弯,变作向北延伸,跨越清流河,得通过一座木桥。因中间桥墩两边各雕一颗硕大的石珠,压住两条蛟龙,木桥被称为珠龙桥。桥旁的村庄,多为黄姓人家,原名西黄家畈子,南来北往客人因桥名村,村名也就称为珠龙桥。珠龙桥东望清流山,西枕清流河,山清水秀,因官道和河流交汇,自古就是一个物资交汇的集市。

珠龙桥的逢集日是“一、四、七”。这一天是闰三月十七,正是逢集日。因为前一天立夏节的滂沱大雨,清流河面变得宽阔,汹涌的河水把桥面冲击得隐隐有些晃。钓鱼的人很多。他们站在桥面上,把长长的鱼竿伸进河水中,一边甩大白鲦,一边看有没有大树等浮财顺流而下。甩大白鲦这个活,是黄新德拿手的。他看着汪洋恣肆的河水,心里痒痒的,却没有去碰鱼竿。此日是女儿八妹许配到程家第三天,按规矩,程家齐要带着八妹小回门,敬拜老丈人的。当初讲这门亲事时,黄三姑就有言在先,家齐在官家学校干事,不敢耽误。小回门由黄三姑带着八妹回,待圆房后,正式大回门,家齐才带着八妹回来。黄新德是个见多识广的场面人士,做事讲规矩,人也通透,当即答应。

黄新德住在村子东面的高岗上,面对青山,前后两进六间土墙瓦房,中间是个大院子。天刚麻麻亮,他就起床,在村前村后收回昨天傍晚丢下的黄鳝笼子。他有三十节笼子,是程济棠编好,送他的。这种竹器不值钱,作为第一刀,程济棠平时是不编的,因为他喜欢下黄鳝,才特意抽空编出送他。对于这个厚道的亲家,他是一百个满意的。收完笼子,赶集的人已经在村街上吵吵嚷嚷了。他顺便走入集市,将收到的七斤黄鳝卖了九毛钱,买了三斤五花肉,拎回来,交给老婆炖上。

鸡罩里罩着一只大公鸡,是昨天晚上就逮好的。老婆不敢杀鸡,黄新德从锅屋拿出一只大海碗,挑了一撮盐,放入半碗清水,将鸡逮出,把鸡脖子下面的毛拔掉,拿起刀,说:“小鸡小鸡你莫怪,本是娘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一刀下去,鲜血滴入大海碗,里面的清水很快变得鲜红。

侯静波和焦本芝来到门前,黄新德正在收拾鸡肠子,准备晚上下黄鳝。见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前,他停下手中的活,忙迎出来。看到侯静波,他惊诧道:“我的天哪,大小姐!你怎么来了……”随即,他脸上的肌肉就僵住了。他看见了女儿黄八妹。她眼睛红肿,眼神躲闪。

“大舅,你叫我大小姐,就见外了。我是你外甥女。”侯静波嗔怪着说。

黄新德笑道:“你能认我这个大舅,我很高兴。但我毕竟还是你家的庄头。这里面的规矩,不能乱!”他转向焦本芝:“这是她大嫂吧?你婆婆黄三姑怎么没来?”

“大舅,我妈她头疼,不能走路。让我问候大舅、大舅妈!”说着从马鞍上解下猫叹气和舟篮,里面装了母鸡、鸡蛋、馓子、挂面四色礼,“这是我大、我妈让带的。”

黄新德轻轻叹息一声:“都进来吧。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沉闷。饭后,摆上茶,黄新德捧着茶杯嚼着茶叶,不发声。侯静波冲焦本芝使了个眼色,焦本芝说:“八妹,你带我去方便一下。”黄新德扬扬手,高声说:“你们两个不要走。大小姐,有什么话,你当面说。”

“好!”侯静波说,“大舅不愧是场面上人,快人快语!”她停顿一下,“我呢,是代表我妈来的。她说,她这次做媒人,是作孽了。要我代她向大舅、大舅妈道歉!八妹和程家齐的婚事,程家齐坚决不同意。他昨天晚上已经离家,明确说,只要八妹在家,他永远不会回家。”

侯静波边说,边注视着黄新德。黄新德阴沉着脸,没有插话。侯静波又说:“这个事情,我也数落我妈了,是乱点鸳鸯谱造成的。程家齐和八妹都是无辜的。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把八妹送回来。今后,他们还是表兄妹,不存在婚姻关系!”

黄新德冷笑一声:“怎么乱点啦?程家齐未婚,黄八妹未嫁,两家父母都认同,又有媒人,而且花轿也把人抬去了。合法合规!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事情,是他程家齐往我老黄家头上扣屎盆子呢?”

“大舅,讲扣屎盆子,你就冤枉程家齐了。《中华民国民法典》已经颁布好几年了,上面明确规定:婚约应由男女当事人自行订定。程家齐都不知道,你们就把八妹送去了。这是违法!民法典还规定,女子需年满十八岁方可结婚。八妹才多大?童养媳也是违法的!”

“大小姐,”黄新德冲侯静波一拱手,“我不知道什么国法民法,我只知道家法。”

“家法也不能大于国法。”

“啪!”黄新德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大小姐,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八妹你们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回去!”他瞪了八妹一眼:“花轿抬你到程家,你就是程家人了。死也要死在他家。他程家齐不要你,我倒要看看他敢要谁?”说着,他站起身,对着锅屋喊道:“八妹妈,送客!”他双手抱拳,对侯静波晃了晃:“对不住了,大小姐,我要睡午觉了!”说完推开旁边卧室的门,走进,狠狠地将门关上。

泪眼婆娑的八妹妈出来,抱住八妹。母女俩泪水纷纷,却都不敢哭出声。

“你大这脾气,你是知道的。”母亲在八妹耳边小声说,“你先跟她们回赤湖驿,我劝劝你大。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后面让你三姑家来道个歉,让他消气。再接你回来。”

八妹再也忍不住:“妈,这是我家……你们让我去哪里?”她放开母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突然跑出门去。侯静波愣了一会,忙拉着焦本芝一同追出。出了门,她们看见八妹已经往河边跑去。看着宽阔的河面,侯静波大叫“不好”。她拼命追了上去。八妹发疯一般,风一样卷到河边,一头扎进了水中。水面溅起一个硕大的水花,很快又平复,水流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八——妹——”“八——妹——”侯静波鞋子跑掉了,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焦本芝止不住脚步,被绊倒在她的前面。两人哭得泪花乱坠……

突然,一匹奔马跃过她们。奔马在水边还没有停稳,马上的男人就纵身下马,快速扑进水中,向前奋力划去。焦本芝止住哭,激动地说:“是大头……袁大头!”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盯着看一会儿,兴奋地跳起来:“真的是袁大头!”侯静波也站起来,看着奋力划水的男人。他的脑袋不时露出水面。风浪中,大脑袋离前面的小黑点越来越近。

袁大头从清流关下来,又转了其他一些联络点,把驮筐里的盐差不多送完了,才转到新德大舅家。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也不在乎,有剩饭能吃饱就行。到了门口,见大舅妈在痛哭,三言两语问清事由,他忙掀掉马背上的驮筐,跨上马,就追向河边。

初夏时节的河水依然很凉,袁大头身体开始被河水刺得有些激灵。伸开四肢拼命划水,游了一阵子才适应。八妹在水里起起伏伏,有时能看见她的脑袋,有时水上茫茫一片。他边划水,边寻找着,生怕八妹沉到水底去。顺水而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追上了八妹:“你个傻丫头,水凉不凉啊?”八妹牙齿打颤:“我不要你管!”袁大头抓住八妹一只胳膊,八妹用力一甩,挣脱,随即猛地钻入水中。

袁大头笑了。他发现,八妹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投水,除非是精疲力竭,不然,难以死掉。被水呛死,太难受了。果然,等了一会儿,八妹又从水下浮上来,连连喘着粗气。他快速划动,追到她身边,从后面抓住她的长发,用力一带。水流的冲击,使八妹身子翻转着,仰躺在水面上。一棵大树从旁边漂过,袁大头抓住,一只胳膊架在上面,把八妹的长发在树干上打了个结。大树带着仰躺的她,和流水一起向前。

袁大头趴在大树上嘿嘿地笑着,对着仰面朝天的八妹说:“干吗要死呢?你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八妹叹息一声,又流泪了:“你不要救我……真的不要救我!程家齐不要我,大也不要我,我到哪里去呢?”

袁大头脱口而出:“程家齐不要你,你大不要你,我要!”

“你……”仰头望天的八妹眼珠转向袁大头,说不出话。

“我要,真的要你!”袁大头身子在水里移动一下,换着踩水的姿势,抄住八妹的脖子,看着她:“你愿意跟我吗?”

八妹伸手揽住袁大头的腰,手掌攥着他的肚皮,恶狠狠地说:“你要不嫌弃,我就愿意!”

袁大头“哎哟”一声,双手抱住八妹,在她脸上不停地吻。八妹想挣脱,头发系在树干上,挣不脱。她拍着他的大头:“你个坏大头,快把我头发解下。”袁大头忙把树干夹在右胳膊下,小心地把八妹头发解下。

八妹双手抱住了袁大头:“大头哥,你真要我,就带我走。离开珠龙桥!也离开赤湖驿!”

“去哪里呢?”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好,我们就顺着这河水往下漂,漂过清流山,漂过滁阳城,漂到十八迈去。”

大树已经漂到前面去了。两人一起奋力划水,追上大树,双双趴在上面,顺水而去。  

星期天早晨,程家齐正要出门,大哥程家正带着母亲来了。母亲拉住程家齐,痛哭不止,一定要带他去珠龙桥,去给黄新德大舅磕头赔礼。否则,黄新德就要到赤湖驿,强行带他大程济棠到滁阳城来,让他的家门兄弟、滁阳商会会长主持吃讲茶,让程家赔八妹一条命。程家齐自然不愿意理会黄新德的无理取闹,但母亲实在太痛苦,她总觉得是自己家悖理。她的痛苦让他心痛。他不停劝母亲放心,八妹活得好好的,不存在赔命。自己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办。母亲却不愿意放手,硬要拉他去珠龙桥。他连连给大哥使眼色,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走了。

滁阳城的南城门楼上嵌有四字:江淮保障。南城门因而叫江淮保障门,意义崇高,却冗长,平时没人叫。说到此门,滁人概称南门,简单明了。京京古道从滁阳首镇乌衣北延,在南门外呈东南至西北走向,绕过护城河,到达小西门外的西小关,折向正西,过丰山西麓往清流山而去。光绪三十四年(1908)修建津浦铁路,负责南段施工的英国人,发现丰山西麓的花岗岩质地优良,可作为道砟石,遂炸山取石。为运输道砟石,英国人从石料厂修了一条两公里的铁路,通达津浦铁路主线。为区别津浦铁路,滁阳人称之为小铁路。小铁路与京京古道交会处,修了一个道口,两边各竖着一个长杆,火车通过时,长杆放下,阻挡两边行人车马。火车驶过,长杆抬起,两边行人车马通行。

津浦铁路工程完工后,石料厂一直没有停歇,道砟石依然源源不断外运。小铁路和津浦铁路交会处,形成一个大大的货场。不仅仅是道砟石,其他无数的滁阳货也从这里运出,也有无数的外地货从这里卸下,走进滁阳千家万户。货场中间有块空地,星期天上午8点,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就在这里举行。

货场位于小铁路道口的东面,程家齐以前进出南城门,从道口这里走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走进货场,程家齐眼前一片壮阔。三百多个戴着校徽的中小学生,整齐站成十排,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侯静波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十多个青年教师举着一些白布横幅站在前面。白布上写着黑字:“滁阳爱国师生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大人救国,小孩也要救国”等。更令他惊奇的是,除了他联络的那位同事,滁王庙小学另外两位教师也来了。学生也多了十几个。侯静波看见他,忙招手:“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她掏出一叠传单递给他,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发给他们!”她自己则站到师生队伍前,开始发表演说:

同学们!同胞们!

日本帝国主义加紧对我进攻,南京卖国政府步步投降,我北方各省又继东北四省之后而实际沦亡了!

程家齐觉得这些文字很熟悉,他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八一宣言》中的。

有数千年文化历史的平津,就是我们身边这条津浦铁路通达的地方,无限富饶的冀、鲁、晋、豫各省,有最重要战略意义的察、绥区域,有全国政治经济命脉的北宁、平汉、平绥等铁路,实际上都完全在日寇军力控制之下。关东贼军司令部正在实行成立所谓“蒙古国”和“华北国”的计划。自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来,由东三省而热河,由热河而长城要塞,由长城而“滦东非战区”,由非战区而实际占领冀、察、绥和北方各省,不到四年,差不多半壁山河,已经被日寇占领和侵袭了。田中奏折所预定的完全灭亡我国的毒计,正着着实行;长此下去,眼看长江和珠江流域及其他各地,均将逐渐被日寇所吞蚀。我五千年古国即将变成被征服地,四万万同胞将变成亡国奴……

说到这里,侯静波热泪滚滚,声音哽咽。

倍受振奋的程家齐,忙走上前,拿过侯静波手中的喇叭,高声道:

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这还算什么国家?这还算什么民族?

同学们!同胞们!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中华民族就是我们全体同胞!我们能坐视国亡族灭而不起来救国自救吗?

到了此时,师生和围观的群众都群情激奋。在侯静波的带领下,大家振臂高呼:

“我们不能成为亡国奴!”

“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

“抗日是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

一声汽笛长鸣,从北平开往浦口的蓝钢皮列车远远驶来了。这趟车是高等级快车,前一天下午3点从北平站驶出,中间只停靠天津、济南、徐州等大站,每天下行经过滁阳的时间是9点20分左右。侯静波马上带领大家,冲上津浦铁路。她挺直身躯,头枕着一条钢轨,腿搭住另一条钢轨,横卧在铁道上。在她的带动下,许多人横卧在了铁道上。蓝钢皮恼怒地鸣着汽笛,车轮擦着火花,到了侯静波面前,喘息着停下。

滁阳站的警察、铁路员工来了很多人。他们先是和示威的师生对峙:“你们不要胡闹,拦火车是犯法的!”

“我们只是想乘上这个车,到南京,去总统府,请愿!抗日!”

待侯静礼带着滁阳县的警察来到后,警察人数倍增。他们沿火车头两边散开,将示威的师生团团围住,像是一道乌黑的铁箍。侯静礼挥了一下手,警察开始上前拉扯卧在火车前面的人。

有一个警察来到侯静波面前,正要拉她,忽然愣住:“大小姐,怎么是你?”

侯静波一脸自豪:“怎么不能是我?”

侯静礼走了过来,踢了侯静波一脚:“爬起来!”

侯静波抓起一块道砟石,狠狠地砸向哥哥:“你个狗腿子!有种踢日本人去!”侯静礼猛一闪身,道砟石砸在他身后一个警察脸上,鲜血唰地流出来。侯静波不禁一阵慌乱,她从铁道上起身,想去给警察止血。侯静礼一挥手:“把这个疯丫头铐起来!”两个警察正要上前,程家齐却抢在前面,高呼:“抗日无罪,不准抓人!”他拉起侯静波,跑进了师生群中。

这时,滁阳中学的校长带着一大群家长来了,并劝大家:“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学习,抗日的事情,政府自会有安排。大家都回去!不然,你们会坐牢的!”

一些家长冲进人群,拉扯自己家的孩子。现场混乱起来。

“快跑吧,南京的警察乘坐铁甲车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抓到南京去,就要枪毙!”

“抗日无罪!枪毙也是民族英雄……”侯静波的呼声被嘈杂声淹没。一些家长大声劝说、训斥自己的孩子。一些人离开铁路,冲过货场,向南城门跑去。动摇者逐渐多起来。侯静波、程家齐等人忙拦着那些要离开的示威者,却拦不住。

正在犹豫间,一只手扯住了程家齐的胳膊:“二姨哥,你真不怕被抓到南京去?”是袁大头。程家齐正要慷慨陈词,袁大头已经把他拽到铁路路基之下:“你不能跟侯静波比。她是大小姐,你是谁?”

袁大头掐着时间来到滁王庙小学,程家齐不在。他是来找程家齐借钱的。

那天袁大头带着黄八妹顺水漂流,漂到滁阳城东门外,看到西涧河汇入清流河,没有停留。他们抱着那树干,借着更大的水势,继续漂,一直漂过乌衣镇,在接近十八迈的西岸边才上岸。傍晚,他们走进姐姐袁大毛家。袁大毛对于二十多岁的弟弟没有成家一直耿耿于怀。黄八妹她小时候见过,没想到现在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八妹愿意跟袁大头,这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悬着的心,一下掉到了蜜罐里。她和刘猛子赶到乌衣老街,给八妹买了两套新衣,两双新鞋。又买了一瓶酒,一块五花肉,一只烤鹅,杀了唯一的报晓公鸡,加上刘猛子逮的鱼,一家人敬着八妹,海吃海喝。饭后,袁大毛把自己和刘猛子睡的床腾出,让给弟弟和八妹。

从前一天晚上程家齐出走,到第二天回到珠龙桥,投河后在水里漂流大半天,八妹的心一直冷冰冰的。见袁大毛这样对待自己,心里早发烫了。她抱着袁大毛:“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妈!”说完,走到里屋,钻进被窝。一列火车驶过,震得土地有些发颤。

第二天,袁大头带着八妹在乌衣老街转。八妹穿着新衣,脸上漾着新娘子的喜气,乌衣老街这个地方她以前听说过,却没有来过,一切都新鲜。在清流河码头,看那些进出的船,单桅,双桅,还有三桅,八妹的心落在了船上。前一天在水上漂流,她体会到了从未感受到的水的美妙。只要在水上漂着,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向远方。她问了船上的船娘,船娘说了以船为家的生活。八妹对袁大头说:“我想,如果我们有一条船,以船为家。这样,就真的能离开赤湖驿和珠龙桥了。”

袁大头说:“我们买一条船。”

他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大家都很热心给他打听。很快,一条单桅船驶到他们面前,七成新,上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能装三吨货。袁大头悄悄来到珠龙镇,要找回他的雪青马。那天,马被侯静波和焦本芝牵到黄新德家拴着了。黄新德不在家,他到佃户家看麦了——麦收即将开始,要定租额。

八妹妈见到袁大头,泪水哗哗:“八妹在哪?”

“在乌衣十八迈我姐家。”袁大头说着将红糖、绿豆糕、桂圆、蜜枣等四样礼品放下。

袁大毛小时候常来这边的外婆家,八妹妈认识她,是个靠谱的人。她心里踏实不少:“她好吗?”

“好着呢。”袁大头翻身上马,冲八妹妈拱手一揖,“妈,得罪您老人家了。八妹已经是我的老婆了。您告诉我老丈人,你们就等着抱外孙吧。”说完,打马而去。

回到赤湖驿,他想把父亲留给他的老房子卖掉。老房子东倒西歪,没有人愿意买。前些日子贩私盐,有些账到期了。他走了一圈,有人见他没有带新的私盐来,结账很不情愿,找各种理由拖着。忙活好几天,只筹集到45块钱。那条单桅船要55块。他想先付45块,其余的赊账,后面连本带利付。船主坚决不同意,但看在道上朋友的面子,同意再等三天,不然就卖给别人。袁大头想了半天,瞒着黄八妹,硬着头皮来找程家齐,暂借10块。找来找去,找到了铁路货场边。

对于黄八妹,程家齐心里一直充满愧疚,“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袁大头救了八妹,成了夫妻,程家齐很为她高兴,却又若有所失。袁大头一说借钱,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滁阳城只有一家银行,位于四牌楼北面的中心街,坐东朝西,门上有“滁阳交通银行”的招牌。程家齐在那里存有55块钱。两人骑在雪青马上,从货场出来,快到南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警戒起来,几个警察正在盘查进出的行人。

“你看看,他们开始抓人了。”袁大头告诉程家齐,他在火车站,听道上的朋友说,这次活动是共产党发动的。他们截断津浦铁路大动脉,南京的老蒋都被惊动了,已经下令抓人。袁大头拨转马头,回到京京古道上,两人绕道小西门进城。

“二姨哥,你是共产党吗?”

“我不是。”程家齐想到了在黄麓师范读书时,班主任张老师曾经借给他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他如饥似渴地读了一夜,觉得共产党太伟大了,共产主义无限美好。可惜,第二天,班主任张老师却消失了。有人说国民党巢湖县党部要抓他,他逃跑了。县党部的人的确要抓张老师,下午,他们和警察也到学生宿舍搜查,程家齐把《共产党宣言》藏在了猫叹气的夹层里,他们没有搜到。从那以后,这本《共产党宣言》一直被他珍藏着。他心中一直渴望能够接触到共产党。“我真想加入共产党!跟共产党干,抗击日本帝国主义!”

“日本帝国主义在哪里,你去抗?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教书不就行了。”

“你真是不知天下事。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东北四省,成立了伪满洲国。又在染指华北。不抗击,很快会侵占到我们这里。”

“侵占我们这里干什么?”

“抢夺金银财宝,大米小麦,猪马牛羊,让你出苦力,给他们干活,强奸你的女人……”

“那不行!这要抗!拼了命也要抗!”袁大头把八妹当宝一样,岂容日本人欺负,他必须要拼命。

小西门这边一如往常。两人迅速进城,走过古马路,跨过广惠桥,通过滁王庙小学门前,程家齐说:“你稍等一下。”说着,进入校门。不一会,他拎着猫叹气走了出来。袁大头好奇地问:“拎这个干什么?”程家齐说:“有用。”

两人从四牌楼拐到中心街。银行里面人不多。程家齐把55块钱全取了,交给袁大头20块。大头忙说:“你多给了10块。”

“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将雪青马5块钱贱卖给别人?”前面从南门经京京古道进小西门时,雪青马一路狂奔,程家齐夸赞马好,袁大头依依不舍地说了这些。

按说,我这马要是从容卖,10块钱,稳稳的。现在割血卖肉,只好卖5块。”

“多给你的10块钱,你抵上5块,雪青马就不要卖了。说不定,你有机会还会用它跑单帮的。”

袁大头“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不已。“二姨哥,我这是秦琼卖马,遇到了义薄云天单雄信,解我于水火呀!”

程家齐忙拉起袁大头:“我就是一个穷书生,哪里能跟单雄信比?”小时候,他们常常一起听大鼓书,《隋唐演义》是他们都喜欢的。他指着袁大头手中的钱:“还余下的5块钱,你千万不能去赌。船拿到手,要开张运营的。万事开头难。5块钱,可以帮你和八妹应急。”

“二姨哥,你放一万个心。只是叫我怎么感谢你呢?”

“我不要你感谢。我下一步就去南京了。”程家齐晃了晃手中的猫叹气,袁大头明白了,猫叹气中装的是程家齐的随身行李。他当然不知道,里面的夹层中,还有程家齐视为生命一般的《共产党宣言》呢。“我要一边打工,一边考大学……”

“你真的不教书了?”

“不教了。人各有志,就像秦叔宝和单雄信。其他的不说,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大头,你要记着,一定要……对八妹好!”

袁大头愣住了,半天才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对八妹好!”

“哔哔……”急促的哨音响起,一队警察从远处纵马而来。“戒严啦……戒严啦……”“全城搜捕共产党……”

程家齐愣住了。袁大头忙拉住他,牵着马,走进西面的金刚巷。

滁阳地下党人策划这次卧轨行动,意在唤起民众,引发舆论关注,逼迫南京国民政府抗日。滁阳城的民众,原先对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严峻形势不了解,听了师生们的演说,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危机感,沿着津浦铁路向南北蔓延,许多人渴望南京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蓝钢皮列车被拦停后,车上的中外人士极为震惊,很多人被滁阳民众的抗日热情所感染,在车厢内议论不停。行动的目的圆满达成。据传,当时乘车南行的恰巧有北平《华北日报》、天津《大公报》的俩记者,他们硬要下车采访,但列车长坚决不开车门,致使这一历史事件没有留下照片。

滁阳警察包围了师生,一些家长前来拉走自己的孩子,货场上的装卸工人和一些围观群众也进入人群。他们一边呼喊“抗日无罪”,一边阻挡警察抓人。一些警察受到感染,并不真心想对师生们动手。趁着这个机会,师生们全身而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列车开行为要。”滁阳站站长焦头烂额。他一边庆幸师生们走掉,一边担心他们突然再回来,把铁路又堵上了。

“对!”侯静礼附和着站长,让警察在铁路两边列队,十来米一个人,保护着列车驶出。有惊无险,列车在晚了一个半小时后,停靠在了浦口车站。

滁阳县县长魏三畏这几天牙疼,到南京鼓楼医院看医生。这会儿,他急匆匆赶到现场。看着列车消失在视线中,忙问:“人呢?”

“什么人?”

“卧轨的那些人?”

“都被驱散了。不然,列车开不了。”

“都驱散了?领头的没有抓起来?”

旁边的车站站长说话了:“我的县长大人,关键是让列车开起来。现场抓人,要是打起来,砸了列车,你我都怎么办?”

“那不是便宜那些共产党了?”

站长掏出一包哈德门,敬了县长一支,也给了侯静礼一支。他趁点火时,凑近县长说:“便宜?秋后算账,有多少羊赶不上山呢?”

搜捕共产党人的命令是省府主席紧急下达的。魏三畏责令侯静礼立刻行动,全城戒严,能抓的都抓。

接到戒严令,侯静礼不敢怠慢,传令各警队和派出所全部就位。派出所按片包干搜查,巡警队负责在几条大街巡逻,刑警队配合派出所,见到能抓的都抓。做完这一切,侯静礼急忙赶回东公馆。

侯静波已经回到位于西大街的东公馆,正在收拾东西。她已经接到组织的指令,准备撤离。

父亲在世时,对她特别宠爱。她漂亮,聪明,顽皮,侯静礼也从心底喜欢她。没想到,到南京读大学,开始说绝不会回来的,毕业时却不声不响回来了。回来后,她依然顽皮,甚至大胆,一有机会,就抨击南京政府。说到时事,常常把他这个哥哥怼得喉咙发噎。他早就怀疑她了。

侯静波被哥哥堵在屋里,说:“干什么,要拿我去请赏啊?”

侯静礼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我不是什么共产党。我就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

“魏县长说了,你发的那些传单,上面都是共产党的话。”

“那上面,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的话。魏县长那么说,证明共产党都是有良知的中国人。而你们不是!”

“你……”

“你们要是,为什么不说人话?”

侯静礼直跺脚:“小姑奶奶,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啊?”

“我当然想活!”

“想活就听我的。”侯静礼掏出一把大剪刀,抓住侯静波的长发,“咔嚓”剪掉了一大把。

“侯静礼,你想干什么?”

“我修理修理你,让你女扮男装。”

侯静波理着自己被剪了一半的长发,泪雨纷纷:“我不要……”

“留发不留命,留命不留发。你说留什么?”侯静礼把剪刀放到侯静波面前。

僵持了一会,侯静波只好拿起剪刀,递给了侯静礼。

侯静礼无奈地“哼”一声,很快把妹妹的头剪成一个男孩头。他让她换上一个小伙计的衣服,给了她两把钥匙。一把是公安局后院小门的,一把是后院储藏室的。

“储藏室里放的都是收缴来的涉案物品。除了我,别人打不开。另外,立夏节那天,在上水关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在最里面屋子里。一个长木箱,用福尔马林泡着呢。一般人害怕,不敢去。你怕吗?”

侯静波吃惊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说:“不就一个死人吗,还能比你们更可怕?”

“你这个死丫头!”侯静礼气得咬牙切齿,“这一次送你走后,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还稀罕?”

“福尔马林有毒,你要当心。不要乱动。”

厨房送来了一只舟篮,里面有馓子、馒头、熟鸡蛋,还有一壶水。侯静波站起身,双手抱拳,冲哥哥作揖:“大恩不言谢!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愿我们再见时,日本帝国主义者已经被赶出中国的土地!”

出了后门,走过半条巷,沿西后街走一段,就是公安局了。

侯静波绕到后门,迅速打开,进入,将门关好。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不少杂物,独轮车、犁头、马鞍等,看来都是赃物。经过两间房,最后一间房门紧关着。她用了些力才推开。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果然,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木箱。她小心地打开箱盖,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冲出来,熏得她眼泪直流。

合上箱盖,侯静波想退出去。到了门口,她又回来了,重新打开箱盖。她要看看,这个尸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福尔马林的味道不那么浓烈了,端详了一会尸体,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虽然他的面部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脸的轮廓还是熟悉的。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脑子“轰”了一下,这人是大啊,自己的大侯长水啊。这怎么可能?她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脸的轮廓,是的,就是大侯长水。

十一

蛾眉月落下,滁阳城开始沉睡,只有西涧河的蛙声此起彼伏。整个侯家公馆黢黑一片。西公馆中,侯静义打着电筒,带着程家齐,悄悄来到后门。程家齐轻轻拍了三掌,外面跟着回了三掌。侯静义打开门闩,将门半开。程家齐挤出身,回头冲黑暗中点了一下头,快速将门带上。一个人影迎上来,正是袁大头。

彼此在黑暗中握住手,用力摇一下。“跟着我。”袁大头在前,程家齐在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黑黢黢的巷子。很快,程家齐听到了流水声,他知道,不远处就是西涧河了。

傍晚,两人从交通银行门口拐进金刚巷后,袁大头说:“你现在必须找一个安全地点躲起来。夜里,我保证能接你出城。”

“到西公馆。我找侯静义。”

“那是侯家公馆,靠得住吗?”

“静义是鲁夫人生的,我们是高小同学。应该行!”

两个人,一匹马,很快来到西公馆后门。程家齐叫门的时候,袁大头与他约定:蛾眉月落下时,他在这里等候,听他击掌。接到程家齐,就会带他出城。

“我要先出城,把马放到朋友家。”跨上马,袁大头不无担心地说,“我能不能接到你,就看你的造化啦!”临走时,他带走了程家齐的猫叹气。

袁大头差点接不到程家齐。

魏三畏听人说,侯家大小姐是这次事件的头。他带了县政府的守卫,快速赶到东公馆。侯静礼告诉他,小妹没有来家。问家里的下人,大家都说没看见。侯静礼让人打开所有的房间,连茅房都看了,的确没有。

听说魏三畏进了东公馆,正在书房陪程家齐喝茶的侯静义迅速行动,忙找出一套下人的衣服,带程家齐走进后院。后院里有一片菜地,角落里有一担粪桶。

程家齐担起粪桶,去茅房挑了粪水。待魏三畏带人来到,他正挑起粪桶,走到后院,拿起粪舀子舀粪水,淋在割过的韭菜茬上。魏三畏是找侯静波的,带着守卫进来,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下人在浇菜,大粪味有些重,就走了。他没想到,这人会是他们要抓的程家齐。

西涧河从上水关流进滁阳城,流过广惠桥,拐个弯,穿过城中心,流至东城墙,穿下水关出城。下水关的格局基本同上水关,位于两座城门间。小东门位于西涧河南岸,城楼上的字是“环漪门”。隔西涧河对岸是大东门,城楼上的字是“化日门”。连接两座门的城墙下面也是三个连体的跨河拱圈,辘轳,铁链,铁栅门,关启功能与上水关皆同。

袁大头带着程家齐很快来到下水关前。他拉着程家齐,小心地下到水中,游到靠近大东门这边的拱圈下。他手扶住铁栅栏站着,待程家齐手扶铁栅栏站定,随即潜入水底。不一会儿,他钻出水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下面有一个宽口子,潜下去,能钻出。”他把铁棍交给程家齐,又潜入水中,不一会儿,人从栅栏外冒出来。隔着栅栏,袁大头小心地接过铁棍:“你摸着栅栏潜下去,摸到宽口子就钻出来。”

程家齐潜到水下,摸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宽口子,是铁栅栏中的一根铁棍被拿掉了。侧着身子,他钻了出来。“大头,你真神通广大。”程家齐忍不住地赞道。

袁大头嘘了一下,小声说:“不是我,是道上的朋友。早锯断了。夜里应急出城,就靠这。”说着,袁大头又潜入水中,把那根铁棍绑了回去。

上了岸,很快来到大东门外的遵阳街。袁大头从朋友家马棚拉出雪青马,两人骑上马,走上京京古道,往南奔去。拂晓时分,他们走过乌衣老街,继续南行,很快到了十八迈。袁大头指着村子说:“十八迈。我姐袁大毛家就在这里。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吃个早饭?”

说到十八迈,程家齐就想到黄八妹。他摇摇头说:“这里不能停留。县里的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停留过,会给你姐他们带来麻烦的。”袁大头觉得有道理。两人继续打马向前,走到南青山店,才停下喂马,吃早饭。

这里是江苏省的地盘,不归滁阳县管辖。程家齐悬着的心放下七八分。他让店家打来两碗酒,两人就着油条、锅贴和烧麦,爽快吃喝一通。吃完,程家齐说:“大头,谢谢你救我出滁阳。余下的路,我自己行了。你快快回去买船吧!”

袁大头擦着嘴:“买船也不在乎这半天。鲁智深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我索性骑马再送你一程,到浦口江淮驿码头。去年,道上朋友曾经介绍我认识码头上的杨五哥。码头工人都听他的。有他罩着,你坐船过江,就省事了!”

这样当然好,程家齐就上了马。

袁大头回到十八迈时,已经是半下午了。此时滁阳城解除了戒严。女扮男装的侯静波走出县公安局后院。二哥侯静义接上她,坐上运盐的马车,从城东下水关北的化日门出城,至清流河码头,乘一艘运稻谷的三桅船,经水路去南京。临别时静波说:“二哥,我跟你说,也请你转告大哥,县公安局储藏室里,那具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是我大!”

十二

程家齐到了南京,在鼓楼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鼓楼一带有不少大学,打听招生消息方便。小旅馆一天住宿费4角钱,看似不贵,他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住宿就要12元。再加上吃饭开销,到时候,就是考上大学,身上的钱可能也不够交学费了。所以,必须尽快找到事情做。

第二天,程家齐拿着黄麓师范学校的毕业证,跑了很多小学,一天下来,所有学校老师都是满员的。他想当校工,更是没有空缺。他觉得自己能吃苦,也找了两处建筑工地,想给人家搬砖,工头看了他一副书生模样,都拒绝了。出了工地,他才发现,街上游荡着找事情的人很多,有不少人就是在街边的树荫下露宿的。

第三天,程家齐早早地又出去了。一直向南,走到中华门外,能问的单位他都问,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找到可做的事情。往东绕到光华门入城,从明故宫机场旁边一路打听,还是没有找到事情。傍晚,他来到了保泰街,想从这里返回鼓楼的小旅馆。突然,天空乌云翻滚,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四下观望,见路旁有一寺庙,一个和尚,举着油布伞,正在收一幌子,幌子上有“鸡鸣寺”三个大字。刚收下,一阵风来,幌子一下被吹走了。程家齐顾不得雨,追了一阵,抓住了幌子,回到庙门前,交给了和尚。和尚连声道谢,推着他:“快进去躲躲吧。”程家齐也不客气,飞身跨入庙门,穿过雨幕,在一庙廊下停住。此时,雨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雨在院子里横着飞。程家齐浑身直打哆嗦。和尚关了庙门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会儿,让他进入一间僧寮。他身子立刻暖和许多。僧寮里面有三个僧人,桌上放了四碗粥,一碟咸菜。程家齐明白,这是僧人们要用晚斋了。透过灯光,能看到屋里桌椅破烂,装咸菜的碟子还豁了一个口子。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庙舍,也是一派凋零相。想着幌子上的“鸡鸣寺”,这应该是千古名刹啊,怎么如此寒碜?想着街上那些游走找事情的人,还有许多的乞丐,他觉得,这国都的气象有些云迷雾锁啊。程家齐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搅了。”随即退出僧寮,站回庙廊下。

关门的和尚跟出来:“施主进来,用我的斋饭吧!”

程家齐连连摆手:“谢谢师父!不可。我待雨停后到街上买点就行了。您用斋吧。”

和尚转身进屋,拿了油布伞出来:“施主,天晚了,这伞你打着回去,明天再送回来吧。”

程家齐心里一热,忙问:“请教师父法名?”

“贫僧二空。”

“噢!二空,”程家齐好奇地问,“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还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二空微微一笑:“二者皆有。”顿了一下,又道,“没想到施主还通佛法?”

“不敢说通,只是略知佛经一二。”

“施主请等一下。”二空说着返回僧寮,拿着一个纸包出来:“这是今天一位施主施舍的桃子,给你两个,先垫垫肚子吧。”

程家齐打着伞,拿着桃子,快步走着,回到小旅馆,人差不多要瘫倒了。坐在床边,他一口气把两个桃子全吃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缓过了劲。雨还在下,他懒得出去,见包桃子的是一张报纸,随手拿过,在灯下读起来。这是一个月前的《南京人报》,上面有几则南京的大学、中学开展抗日活动的消息。还有一篇小说连载,是张恨水的《角鼓声中》,也是写抗日的。程家齐很快就读完了。可惜,小说前面的情节和后面的故事, 都断了。

放下报纸,外面又响起一串串雷声。雨声依然急促。他又拿起报纸随意浏览,突然,在中缝里,他看到一则招聘启事,《南京人报》编辑部在招聘采编人员。考试是指定一个现场,就发生的事情写一篇通讯。可惜,考试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遗憾之余,程家齐想,反正没有事情,索性铺纸提笔,把前几天亲历津浦铁路上卧轨请愿的事件,写了一篇通讯:《津浦路上吼起来,枪口请对外》。

按照报上的地址,程家齐天刚亮就赶往中正路的报社。总编辑张友鸾看了他稿子,击节称赞:“好!好!”拿着稿子和程家齐黄麓师范的毕业证,张友鸾带着他见了张恨水,程家齐就被《南京人报》录用了。

上一年八月,应成舍我的邀请,张恨水来到上海,担任《立报》“花果山”副刊主编。年底,“花果山”副刊走上正轨,张恨水准备返回北平。此时,家中拍来两个加急电报,叮嘱他缓归。几天后,他打听到,因为宣传抗日,他的名字已被冀北伪政权列入黑名单。北归未成,张恨水于翌年初到了南京。他原本想在城郊置办些田地,著书课子,颐养天年。报界翘楚、皖籍老友张友鸾却鼓动他,办报纸。他拿出积蓄四千元,在中正路租下了两幢小洋楼,先后买了四部平版印刷机,在《立报》铸了几副铅字,1936年4月8日,报社开张了,报名是《南京人报》。

创刊的第一天,《南京人报》销出15000份,开门巨红。此时南京市的总人口刚过100万,一般报纸,也就销售几千份。这张报纸主张抗日,重视社会新闻,版面新颖,栏目众多,还连载张恨水呼吁抗日的小说《角鼓声中》,走的是通俗化小报的路子。这些特色,让它出报两个月就在南京站稳了脚跟。

刚刚开办两个月的小报,薪酬不高,但提供住处,作为记者还能全城到处跑。这个职业,程家齐很喜欢。他发稿用的笔名是齐家。一个月下来,他发出六十多篇新闻、通讯,“齐家”这个名字,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写稿之余,程家齐还在关注各大学招生的信息。他要选择的学业,首先要有实用性,其次是学费低廉。农学院的农学专业很实用,而且学费低廉。在南京招生的有中央大学农学院、金陵大学农学院。相比较,金陵大学农学院学费更低,且入学后,在栖霞山实训基地干活,学校还会发生活费。程家齐权衡几天,决定报考金陵大学农学院。为了确保能够考上,他晚上和星期天,常常去金陵大学旁听——里面有应对各学科考试办的培训班。

十三

金陵大学的入学考试在七月下旬举行,八月下旬放榜。放榜这天是处暑,有火炉之称的南京,天气依然炎热。一大早,程家齐来到白下路安徽中学,采访校长姚文采。这个中学是陶行知先生创办的,后因忙于晓庄师范工作,他卸任校长,让姚文采担任。1936年1月7日,该校师生曾经联合南京中学、钟英中学等十余所中学,集会中山陵,以“哭陵”悼念活动为名,声援北平学生“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影响巨大。其后,作为教育名人,姚校长经常宣扬抗日主张。采访完姚校长,来到金陵大学,时已近午。在招生处的红榜下,程家齐找到农学院农学专业榜,从最后一名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招收35人,看过25名了,还没有他。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能不能录取?

“齐家先生,祝贺你,高中榜眼啊!”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家齐立刻回头,原来是侯静波:“你怎么在这里?”

“本老师不能在这里吗?”侯静波调皮地笑着,指了指左胸前的校徽。校徽是红色的,老师戴的那一种。程家齐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扑上前抱住了侯静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奔波颠沛中找工作、采访、写稿、背复习资料,看似每天都风风火火,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异常孤独。他渴望上大学,心里又常想,上大学又能怎么样?一种随波逐流的孤独,似乎没有根,不知将来会流向哪里。他时常会想到侯静波,黑暗中,小心地把猫叹气夹层中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拿出来,默念着里面的字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神,调皮,却隐含着执着,坚定,她是不是共产党呢?她现在在哪里呢?

侯静波用手轻拂着他的脸颊,抹去他的泪:“成为榜眼了,还不高兴吗?”

“你说……我?”

“你自己看。”她用手把他的脸转向红榜。这一下,程家齐从上往下看,第二名竟然就是自己,他不由得跳了起来。

中午,侯静波请程家齐吃饭。在中央大学旁边的一家西餐店,店面不大,很安静。

吃饭的过程中,程家齐才知道,侯静波来南京后,找到金陵大学的教授——自己的老师,在教授的推荐下,成了文学院的助教。

离开滁阳不过两个多月,回忆起卧轨等情形,程家齐恍若隔世。这两个多月,滁阳那边,他没有一点消息。因为二哥侯静义在南京有生意,侯静波和滁阳联系没断。她对他说了滁阳那边很多的事情。最令程家齐惊叹不已的,他在撒网打上来的那具尸体。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具尸体竟然是侯静波父亲侯长水。

程家齐清楚地记得,清明节前,侯长水在楠木棺材中入殓后,十六个举重的壮汉一口气抬到侯家坟山,然后打穴埋葬。未曾想,半个月后,寄居在皇甫山弥陀寺中的袁道友死了。他在临死前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一生,栽在侯长水手上。要不是侯长水背后插刀,自己贩私盐也会发了,这会儿驾鹤西去,也会睡上楠木棺材。袁大头当即在父亲耳边发誓:“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睡上楠木棺材的。”

袁大头找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把袁道友的尸体直接背进侯家坟山。当夜月光微明,袁大头指点着大伙,从楠木棺材的大头处挖开坟,将棺材大头錾开。侯长水被拖了出来。大家把侯长水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穿到袁道友身上。袁道友被塞进楠木棺材。坟头又被复原。侯长水的腰上被拴了一根绳子,坠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西涧河中。若不是立夏节的洪水,侯长水可能就静静地沉在西涧河底,融化、散架,最后消解。

说到这里,程家齐忍不住问:“大头……现在?”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黄八妹。

“我大哥这个人,怎么能饶他?到处抓。听说他买了一条船,离开了滁阳,带着八妹,在长江里混日子了。”

程家齐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感叹道:“这个大头,这样的缺德事也能干出来!”

侯静波说:“要说缺德,还是当今的统治者,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毒瘤。当然,我大他们逆行江湖,勾结官府,打着义字旗,干着不义事,也害了很多人。他们吸附在毒瘤上,也是这个社会的毒疮!”

“把脓挤掉,也许毒疮能好的。”程家齐自然指的是袁大头。

“光挤脓不行,一定要先挖毒瘤。不然,脓挤掉了,毒疮还会生。”侯静波举起咖啡杯,两人碰了一下。

“挖毒瘤,挤脓头。双管齐下!”

侯静波笑了,笑得很舒展:“真没看错你。”程家齐有些不明白,侯静波依然微笑着:“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愿意。跟着你,去哪里我都愿意。”程家齐有些兴奋。

“下地狱,你也愿意?”

程家齐怔了一下,盯着侯静波的眼睛,感觉里面波涛如海,蕴含深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愿意。”

“你要记住,在真理的门前,有时候也好比在地狱的入口处。”

从西餐厅出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走进成贤街。在一个巷口,她停下。程家齐看见巷口有一个牌子:沙塘园。巷子里是个小花园,长着玉兰、香樟、雪松等树,树木间知了急促地叫着,衬托着午后的寂静。侯静波走进花园,在一座平房前停下。平房的窗子后面拉着紫绒布窗帘,里面可能有人在午休。她静立了一会儿,随即就带着程家齐走出巷口。离开时,她目光复杂,对着“沙塘园”的牌子又看了一眼。

走出成贤街,来到了清凉山。在清凉山幽林中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坐下来。侯静波语气沉重地说:“你知道吗,两年前,中共南京特别支部书记顾衡,就是在沙塘园的那间平房里被抓走的。万恶的国民党反动派对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顾衡坚贞不屈。4个月后,他们在雨花台杀害了他。”

程家齐似乎明白了:“那时候,你……”

“顾衡同志保护了我们。”侯静波眼里满是泪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去日本留学,我现在告诉你,就是从顾衡同志牺牲那天起,我就决心留下来,和他们斗争!”

程家齐惊奇地说:“原来,你已经……是了?”

侯静波用眼睛回答了他。“敌人两年前的那次破坏,是南京地下党组织遭到的第八次破坏。从1927年4月到现在,八次破坏,我们牺牲了很多同志。其中1930年7月到10月的第六次,一下就牺牲了22个同志。”

说到这里,侯静波擦掉眼泪:“敌人是穷凶极恶的!但共产党人永不畏惧!我们要第九次恢复组织,继续和他们斗争!”她用力握住程家齐的手:“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

程家齐愣了一会,很快会心地笑了,庄重地点头:“我当然愿意!”

“前面已经有八批人流血牺牲了,你不怕吗?”

“为了挖毒瘤,挤脓头,不怕!我要跟随你们,第九次奋起,哪怕九死无生,也豁出去了!”

“说得好!明白旧的、看到新的,了解过去、推断将来。这是顾衡时常说的。眼下,是南京政治最黑暗的时刻,但我们九死无生地豁出去,新的将来,谁也阻挡不住!”

接下来,侯静波带着程家齐来到下关码头。他们从下关坐上小火轮,来到江北浦口的江淮驿码头。江淮驿码头曾经是京京古道的起点,从这里向北,能够走到滁阳,走到他们出生的村落赤湖驿。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骑马送程家齐,就是从京京古道到达这里。在江淮驿码头,杨五哥送他上了一条运蔬菜的小船,悄悄到达下关码头。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江水照得绯红。两人手挽着手,情侣一般,走出江淮驿码头,溯江而上。江边芦苇连绵,苇丛中不时传来归巢水鸟的叫声。走过长长的芦苇丛,夕阳已经沉到西面的江水中,一片白色的沙滩出现在面前。

走上沙滩,他们转过身,只见滚滚长江奔涌向前。侯静波举起一根苇秆,在沙滩上画了一面旗帜。她指着旗帜说:“请你记住,这是我们的党旗,红色的,鲜血一样红。上面有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就像地上画的这样。”

暮色已经有些重了,程家齐蹲下身子,认真地把旗帜看了一遍,把锤头和镰刀交叉的图案,重重地刻在了心里。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南京的地下党组织遭遇第八次重大破坏后,南京一直处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市民买一块红布,都会被盘查、追问。第九次建立起的党组织,活动也更秘密、谨慎。无法用红布做党旗,就用手来画党旗。只要党旗飘扬在党员心中就行。所以,发展程家齐入党,党旗就画在了沙滩上。这样,敌人永远也无法搜查。

黄昏中,有一个男人走上了沙滩。侯静波拉着程家齐迎向他。

“这位就是程家齐?”男人问。

“是的。”侯静波回答着,指了一下男人,对程家齐说,“程家齐同志,这位是杨柳青同志。你入党的见证人。今天,我和他一起,吸收你入党。”

“杨五哥!”程家齐惊奇地叫出声,忙上前拉住杨柳青的手。杨柳青亲切地说:“我们是老朋友啦。”

两个多月前,袁大头送程家齐到江淮驿码头,找的杨五哥,竟然就是眼前的杨柳青。听了程家齐的简述,侯静波也惊叹连连。程家齐想问:难道袁大头也是……

一声悠长的汽笛传来,一艘江轮踏浪而过。

“程家齐同志,请对着党旗,举起你的右手,跟我宣誓!”

侯静波说着,已经举起了右手。程家齐忙对着党旗,站直了身子,庄严地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