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7期|叶浅韵:恋栈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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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定我是一个小市民,在自己碗里多了几个油珠子后,就特别想去看看邻居碗里吃的啥。趁着孩子放暑假,再花拉九头牛的力气说服我妈,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珍珠岛上的高山快车,不仅让孩子们乐翻了天,也让我妈的老心脏顿时年轻了好几岁。看着老人孩子们进了这快活林里,脸上绽开舒畅开怀的笑,我就坚定地认为每一次带他们出行都有意义。尽管每一次出门前,我妈总因心疼我花费银子而态度极不友善地拒绝,但对付她我有的是办法。我只要把我的银子说成像是出门中彩票白白得来的,我妈就肯放心跟我走。
这一次出行前,我去四平村接她时,她正在地里挖洋芋。满山坡都是紫色、白色、黄色的洋芋花,比莫奈油画上的花园更漂亮,多了山风的摇曳,多了细雨的迷蒙,仙气缈缈,等我入画。硕大的洋芋一个个滚出来,替我妈炫耀她是一个优秀的农民。我妈说,我不去,你带我去的地方还少吗?别浪费钱了。
我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些见识,至少回到四平村与人摆老白( 方言,即闲聊、吹牛、侃大山)时的话题能多一些嘛。三年前的春天,我带她去泰国,我们从太平洋漂到印度洋,看见了美丽的岛屿、阳光、沙滩、海岸,就是没有见到仙人掌、老船长和我的外婆。我妈高兴得像一个老小孩,面对大海,她发出了隐忍多年的尖叫。她回来后可是在四平村兴奋了很久,把看见的新鲜事晒了一遍又一遍。
这回,我却完全提不起她的兴趣。她说,黄土都压着半截身子了,还看什么看,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吃那些海鲜贵巴巴的,还不如我在火里烧个大洋芋好吃呢。再说,我的猪、鸡、鸭、鹅没个交代。我说,挣钱不就是为了花掉吗?花了才是自己的。我妈说,那花完了就把自己的脖子扎起来吗?我说,是谁说过“鼻子下面有个坑,吃了它会生”?说到猪、鸡、鸭、鹅的去向,我说把它们卖了时,我妈就愤怒起来。她把音量调到最高,说,卖什么卖,这时候卖,三文不值两文的,等于卖了自己的嘴。待要吃它们,又贵得咬手,你真是“人无算计一世穷”。
我们在土地里唇枪舌剑了八十八个回合,直到我堵好所有她要找的借口,并敞开口袋让她相信这银子来源合法,去向也要合理,她才骂骂咧咧地跟我回家去收拾东西,还要端着个老不情愿被我逼的样子。我说,我真是羡慕你家有恁个好的大姑娘,天天被你骂,还要这么巴结你。她终于把脸上的苦瓜换成了黄瓜,笑骂我:你有本事就生个姑娘出来,我爬泥啃土都要帮你带大。我妈仗着她有两个闺女,把自己活成太后的模样。
这一回出门,我妈有了个老伙伴,朋友的妈妈也一起出行。两个老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迅速开成姐妹花。坐小车,乘火车,打出租车,换航班,坐轮船,我们风风火火地就飘到了邻居家门口,把一路垂涎的景色,稳妥地收入囊中。
在珍珠岛上,只是眨眼的工夫,我妈和老姨妈就不见了。大人和孩子都一直在尖叫和狂欢中处于完全亢奋的状态,早已忘记了时间的概念。有一些项目不适合老年人玩,我就给她们选择了海上缆车。在山里长大的人,面朝大海稀奇得很。我交代她们俩坐缆车过去再折回来,如果喜欢可以再继续坐。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也许是两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她们的影子,我开始有点担心。但一想到我妈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我的担心就搁置了一会儿,万一她们就喜欢看大海的风景呢。
从珍珠岛到芽庄市的海上缆车需要十二分钟,我第一次坐过去的时候,以为我妈就在对岸等我去接她。我坚信她足够聪慧,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自乱阵脚,即使在语言不通的地方,她也能连比带画表达她的意愿。记得那一年,妹妹考上大学,全家都很开心,因为妹妹是我妈最小的孩子,她考上大学意味着我妈的四个孩子都通过升学跳出了农门,她也成为四平村最成功的农民了。送妹妹去上海读书,本来应该是我的事情,但她开学的时间与我考注册会计师资格证的时间冲突,就只能是我妈去送了。据说,在繁华的大上海,我妈也没有迷路,无论是坐公交车还是步行,她对方向的辨识能力都让妹妹自叹弗如。后来,经过我多次带她出门验证,她确实是智商在线的老人。若不是因为家里贫穷,只能勉强上完初中,我妈应该是学霸型的选手。
有这些经历的宽慰,我就有心欣赏海面上的风景,毕竟我也是深爱大海的人。看渺渺茫茫的海面,那些生动的船只,来来往往。海的颜色不那么蓝,还带着几丝混浊,天空中的云也不那么明晰,正麻麻团团地向我压来。我想着,我妈和她的老伙伴,两个人就在对面的某把椅子上坐着,等我去接她们。
当我来来回回转悠了三次,在任何一把椅子上也找不到我妈的时候,巨大的恐慌向我袭来。我不敢再有乐观的猜想,这是在异乡的土地上,两个老太太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利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没法活下去了。我越想越害怕,害怕到双手颤抖。我还不敢告诉我的家人们,我更害怕所有的人掺和进来,热锅上的蚂蚁们就会全乱了心智和阵脚。
茫茫的海上,我有种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的无助。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痛苦绝望这些词语都不足以表达我臆想过的一百种结局。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呀,如果,如果我真的弄丢了妈妈,我以后还能活下去吗?那还不如从这高高的空中,坠落到海里,喂了鲨鱼来得痛快。可是,在知道我妈的下落之前,我得拼尽所有的力气去找她。
我用手机里的照片和夹生的英文与工作人员交谈,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这两个中国老太太坐了电瓶车去另一个码头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点点。我打电话让朋友去酒店看看,会不会两个老太太已到酒店里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慌乱里颤动不已,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来喘息的地方。手机的电量仅有百分之三了,我的妈妈还不知下落,有一种快要与世界失去联系的恐惧席卷过来。
我站在码头上,设想未来会出现的惊喜或不幸,思绪在旋涡里不停地打转儿。当手机响起的时候,我像是得到了神的救助。得知两个老人正安然坐在酒店大厅的椅子上时,我的眼泪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站在异乡的街头喜极而泣,顿时觉得越南的小草都在向我微笑。此时,距发现我妈不见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孩子们还在各种玩乐里狂呼大笑,全然不知我的世界曾经坍塌过。
我在电话里交代朋友不能说一句埋怨的话,找到就是最大的幸运和幸福。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怎么能为了管孩子,就放心两个老人去坐了缆车呢?真是猪一样的队友,猪还不如的自己!
我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开骂,你这个白拉拉(方言,说人没本事,没用,无能)的憨货,真是憨到沟底了,就不会想着我们回到酒店了吗?害我们在这里等了那么长时间。老天,她还埋怨我!见我泪痕未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她的口气才软下了三分,说,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走丢掉嘛,这也值得哭。她说得轻松,我听得怄气。熄灭下去的火焰一时就燃了起来,我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好吧,她有理,她永远都有理!
当我妈坐在灯火辉煌的西餐厅里,一边吃着海鲜,一边眉飞色舞地向我们讲述事情的经过时,她倒像是个熊孩子,对新奇事物的兴奋几乎到了沸点。我顿时觉得老人与孩子是一样的,只要是新奇的都是好玩的,甚至在恐怖片里都能寻找到开心的点。
原来是因为工作人员要查岛上的房卡,见她们的卡没在手里,就把她们请了下来。还好遇见一个会讲中文的导游,把她们带到我们登船的码头。工作人员让她们写了自己的姓名,查询到酒店,才用快艇把她们送回来。我妈说得轻松愉快,我听得神思恍惚。好在,只是虚惊一场。真是有些后悔没帮她们开通国际漫游,害我杀死无数脑细胞。两个老人与孩子们一边品尝美味海鲜一边开怀畅聊,而我在吃了一肚子的气后装不下多少食物了。我一个人回到房间,脚酸手软地躺在五星级酒店松软的大床上,把绞在一起的心和肝慢慢梳理通顺了,脸上才有了些鲜活的气息。
当飞机降落在长水机场时,深夜的灯光里我只有乏累。我叫醒熟睡的老人和孩子们,心和身终是安定下来。这一次惊险的旅行终于结束了,我得好好养养我受伤的灵魂,等伤疤好了以后,我才有勇气带他们飞向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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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妈就单方面向我宣布了她不再去任何地方旅行的决定。我以为我用从前的方法,外加些巧力和蛮力,就能说动她。真没想到,她来个八风吹不动。
我接到去秦皇岛疗养可以带家属一起去的通知时,首先想到的是带妈妈去,她喜欢大海。我记得上次在沙滩上与她赤足奔跑的快乐。但这次任我怎么诱惑、哄骗,她态度果断,坚决不去。吕先生是次要人选,他很不情愿。我说,你不去,我就约别人当家属去,他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后来我多次想要带我妈出门,她再无松口。即使是妹妹恳请她去帮手几日看看娃娃,她也推三阻四,还说外孙是外狗,吃了往外走。
这几年中,我妈忙于带孙辈,说这是她当奶奶的责任,当外婆带大的娃只能算是“赠品”。她恪守老传统,心思偏向儿子。待小弟家的二宝上了幼儿园,她把钥匙一放,索性一个人回到四平村去了。
从此,四平村就是她的城堡,她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自己的王。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她从来没有怠慢过任何一个季节。而我们总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每天通过电话、视频、语音进行各种问候,但终究替代不了贴身照料。某天,我又忍不住怂恿她找个老伴。父亲去世已二十年了,我希望她有个伴,不要孤单。她说,老子没时间孤单,山上地里河里街上,猪、鸡、鸭、鹅一堆,一天忙到晚,一上床就睡着,哪有孤单的时间?她还说,年轻的时候都不找,现在是要找个老爹来伺候着吗?她现在连串门都不肯去,说什么“人串门子是非多,狗串门子棍棒多”。
她不愿意出门,就只好我们回去了。甲辰龙年的国庆节,我又回到四平村,并呼小弟一起。一句“你妈喊你回家收苞谷”,大力士就与我回家找妈去了。小弟一米八四的大个子,干活儿是把好手。从山上背柴回来,倒在地上,像牛车拉回一车。每每这样的时候,我就理解了村子里重男轻女的老观念。小弟一回来,就可以省了我妈的脊背皮子,当得车拉马驮。
今年的苞谷收成不好,在它们拔节生长时,两个月未落一滴雨。山地、沙地、坡地上的苞谷,大多背不了包( 背包,指玉米结出棒子,像一个人背了个包的样子),只收得几个绿骨头和稀赖米了。怨天的事情,也是敢怒不敢言。我妈说一句“天做的天会收”,也算是损益相补的自然哲学有了个去处。河边坝子里的苞谷,有一种品种叫川单99的,抗旱厉害,黄澄澄的大苞谷棒子笑得弯了腰,三叔一箩箩背得开心。其他的品种都不太好,鸡啄狗咬地残缺。我问妈妈为什么不全种上川单99。她说,你这个憨老阳雀,靠天吃饭的土地上,纯粹不知道哪一个年份干旱,哪一个年份会洪涝,也就不知道哪个品种的苞谷丰收歉收了。只好在一块土地里,种上几个品种,分散一下风险。
小弟收完庄稼就回去参加篮球比赛了,我和妈妈还在村里。晚上,寂静的山村,连狗的叫声也静默了。天地一片漆黑,我妈让我出门上二楼取东西,我心里有点发毛。出门左转,脚才踏到楼梯第一阶,一声尖叫:妈,怕有麻蛇。我妈说,有你爹的脑壳。这大概是四平村的妇女们挂在嘴上的骂人话。你爹的脑壳、你爹的尸骨、你爹的匣匣(方言,在骂人的语境中指骨灰盒或棺材,这里是一种俏皮的骂人方式)、你爹的脚杆,甚至有可能连累到二大爹头上的毡帽。她们像是为了对男人们开口闭口“你妈的”“他妈的”等进行反抗,家里家外,有理八道,凭什么只可以骂娘亲呢?
我在她的高音量中壮大了胆子,仿佛在她的惮骂中就能消除对蛇的恐惧。我把心一横,摸黑上了楼,反正即使有蛇也该睡着了。前几天,我妈站在楼梯上挂苞谷,一条蛇从檐上或是阳台上路过时,不小心摔了下来,就掉在我妈的脚边。它迅速钻到墙边的洞里,这是老鼠新开的洞。我妈只抓住了一个尾巴,她用尽吃奶的力气,蛇一直使劲往里钻。我妈扯断了一截尾巴后,终于在一把火钳的帮助下,活捉了它。按照惯例,她拴了根红线,把这条蛇送到田野里去。我妈对它说,尾巴是你自己挣断的,我不想伤害你,你就自己去接着长吧。
我妈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一边喝酒,一边眉飞色舞地比画着。仿佛她捉的不是蛇,而是一只老鼠,一只司空见惯的老鼠。有硕大的老鼠滴溜溜进出,我妈说,这些天收不尽的,等改天去街上搞点吃的来给它们。然后,她小声动嘴,生怕我听不懂。耗子药,耗子药。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们俩坚定地认为老鼠能听懂人话,如果大声说了让它们听见,那些药就不灵了。
满大街卖耗子药的摊子,足以说明老鼠家族有多么猖獗,尤其是秋天收完粮食之后。叫卖的声音很好玩:“耗子药耗子药,耗子吃了跑不脱;今天不买我的耗子药,耗子先扎衣后扎脚,再扎大姐的花裤脚,怕你后悔甩脑壳;买了我的耗子药,不怕耗子跑得快,不怕耗子谈恋爱。”
老鼠的家族打洞厉害,墙根、墙角,处处都有它们藏身的地方。在从前一米厚的土墙中,它们窝藏粮食,生产崽子,年年岁岁,鼠丁兴旺。鼠药、鼠夹、粘鼠板,这些人间刑场,让它们的家族代代历劫,就像人类要经历的苦难,从来也不能阻止人类的生生不息。
四平村的土墙大多换成了砖墙,我担心老鼠们的牙齿啃不动火烧过的砖头。我妈说,你还操心老鼠讨媳妇的事情呀,它们可比人奸猾多了,哪里有个柴堆、土埂,有点香气,它们比贼还精。贼,曾经要用火药枪防着的贼,现在倒是没了身影了。有吃有穿,谁还做贼呢?那老鼠做贼,该是因为吃穿吧。这种不会自己搞生产资料的动物,生来就会的生存技能就是偷。原来,老鼠才是天下第一贼呀。
我妈天天与贼共处,真是尽显英雄本色。在她手下死去的老鼠,不计其数。娘儿们打老鼠的惊声尖叫,时有发生。有时老鼠慌不择路,飞奔到我跳起来刚落下的鞋子底下,它松软的身体顿时让我又弹跳起来,老鼠就这么跑了。我妈骂我白拉拉,白拉拉就白拉拉,反正已经白拉拉很多年了。我确定,我连一只老鼠都没打死过。就是我妈打死的老鼠,让我用火钳弄出去,我也是抖鳞壳颤(方言,形容小心翼翼、忐忑的样子)的样子。
有一回,我的家里也来了老鼠,不得不买了粘鼠板。第二天一早,就看见一张粘鼠板上粘了一家四口,其中还有一个活口,眼神中的绝望深深刺痛了我。它是来救亲人们的。最早粘上的应该是一只小老鼠,然后它的父母兄弟来了,不顾一切地想要救它,没想到,危险吞噬了它们。多么像人类呀,我差点就把这个活口放了。吕先生取笑我是无知的善良,居然会对敌人生出怜悯之心。他提醒我去小卧室里看看那些被它们咬烂的衣物被褥,再来发慈悲心。
老鼠随处可见,蛇的踪影却通常在草丛、树林中。可人类“蛇鼠一窝”将它们并称,事实上它们很难在一窝。最多是借个通道,临时避险。就像我妈捉住的那条蛇,它钻进老鼠洞里。老鼠逼急了,也可能钻进蛇的洞穴里。有人还说,蛇和老鼠是天敌,怕老鼠的人就不怕蛇,怕蛇的人就不怕老鼠,但我妈是属于既不怕蛇也不怕老鼠的人。我怕蛇,看见蛇,头发立即竖起,小魂迅速出窍。对老鼠,至少敢装样子去吓唬下。我曾在麦地里亲眼见过一条蛇吞了一只老鼠。小伙伴们放学归来围观,只见老鼠已在蛇的肚子中央,肿起一个鼠样。蛇在艰难地搞定鼠,鼠也想揭了蛇皮逃生。后来,胆大的小伙伴把它们都灭了。几日前,有一条蛇还偷吃了大嫂家的鸡蛋,大嫂说,数一数它鼓起来的地方,一共偷了五颗。
谈不上要与老鼠和蛇斗智斗勇,因为它们就没有套路——从天而降,从地而入。遇见了喊声打,打不到也就算了。对蛇稍微友善些,大概是因为它蹭了龙的Wi-Fi,在满格的信号中,还会传达出另一种神秘的信息。四平村的人认为家中来了蛇是亲人回来了,尤其在七月。所以,我妈对这一桩事还是有些放不下,直到我五姨把“六神咒语”念过几遍,她才完全安心。
一大早,天才蒙蒙亮,我就听见我妈已起床,正在张罗人和牲口们的早餐。下楼时,又想起那条蛇。我大叫,妈,给( 方言,即“是不是”的意思)有麻蛇?我妈说,有你二大爹的烟毡帽。
3
这一次回四平村,是我这些年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连邻居婶娘们都有点诧异了。她们常说,四平村嫁出去的姑娘,数我来得最勤。一回来,就从东家串门到西家,问问她们的身体如何,听听她们讲从前的故事。我妈可不喜欢我这么干,她希望我当跟屁虫,挨她的骂,还要哄她开心。我像是后悔叛逆期对她说过的那些打雷般吓人的话,如今对她极尽好言。不过据我后来观察,这统统属于遗传学的领域。山上喊得不好听,山下能应得好听吗?
四平村正在大兴土木,砍伐了很多果树。我家那棵长势茂盛的拐枣树,夹在两幢新房子中间,东家盖房砍其几枝,西家盖房又砍其几枝。它像个受伤深重的干枯老人,在等待油灯燃尽的那一刻。东家来商量时,我妈说砍吧;西家来商量时,她也说砍吧。一村的出门打工人,能盖点房子也真不容易。
四平村中,叫我“姑妈”的孩子很多,现在叫“姑奶奶”的也渐渐多了起来。我想,任何一个村子的老姑妈和老姑奶奶们,最是希望看到后辈有出息了。因为这是传统意义上的出嫁女儿的后人有本事了,表明女儿们的脊梁骨也可以挺得更直了。一幢幢新房子,一股股新气象。甚至连我妈也说,如果她再年轻些,肯定也要重新盖房子。一个一直生活在比较中的妈妈,好强是她的天性。大弟说,若是想盖他就回来盖。我妈又说,已经有这么多房子,就别浪费钱了。
竹林梢,有许多燕子在飞翔。我妈说,这几年来四平村安家落户的小燕子越来越多了。据说,小燕子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只挑选善良的人家筑巢。从前,为了不辜负它们的选择,大人们早早就在檐上钉了木板,只为它们更方便筑巢。于是,我们的童年时光,就有了小燕子明亮的叫声。年年岁岁,光阴绵绵。
我们家的一楼、二楼都被小燕子筑了巢,我仔细观察它们的房子,发现与从前大不同,像是它们的审美也与时俱进了。巢外修了两条护栏,留出进出的小径,有了初级建筑物的结构,朴素美观。若是燕子多的家庭,还留了前门和后门。我有些怀疑它们在里面还做了隔层,难道也玩人类分家的游戏吗?
冬天,燕子们飞走后,巢就空了,麻雀们趁机占领了它们的家园。麻雀在四平村被叫作墙洞雀,它们在一米厚的土墙中筑巢,觅食,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土墙渐渐少了,它们的生存环境受到威胁,才打起了燕子窝的主意。
燕子和麻雀之间的战争,源起何时已经无从考证。但它们誓死捍卫家园的决心,与人类如出一辙。我看见过一些拆迁户为了拿到更多补偿款使出诸多手段,即使是侵占了别人的权益,也还能理直气壮。本来,燕子筑的巢,它们拥有使用权和所有权,理当是它们的家园。麻雀住进去,已经构成侵权的行为。我们看见的一幕是,双方打起来了,有一只麻雀战死。死了的麻雀用身体紧紧地堵住进口,像个勇士,誓死保卫家园。但因为有死亡事件的发生,麻雀和燕子都放弃了那个巢。
这些战争在四平村的房檐下面悄无声息地上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即使是正义也总有被邪恶打败的时候。于是,我们家的一楼住了燕子,二楼住了麻雀。有几只燕子飞到二楼,虎视眈眈地看着它们的家园,但也只能看看而已。相比麻雀,燕子似乎拥有更高贵的品质。就不与你们争了吧,你说是你们的,你们就住着吧,反正盖房子的事,我们比你更专业。
有人鸠占鹊巢,就会有人流离失所。在麻雀和燕子这里,同理于大众。有时我真想帮一帮燕子的忙,把麻雀赶出去。转念一想,又嫌弃自己多事,生物的世界都有自己的秩序。合理与不合理,不外乎是角度不同罢了。都是平等的生命,都是为了能活下去。
不久前,妹妹家那个好奇的女孩想看看燕子的窝是啥样的。她用一根棍子抵上去,泥巴飞落。她尖叫着,弟弟家的女孩却哭了。她说,你让小燕子今晚住哪儿?然后,两个女孩就哭成一团。她们哭得越凶,我们就笑得越欢。你看,一个老祖母的孙女们,对一件事物的看法都如此不同,更别提麻雀和燕子两个物种了。
没过多久,新巢又筑起,真是感谢小燕子不离不弃这么多年的偏爱。我妈就像一个得了很多爱的大富翁,一点都不想珍惜这种爱,在小燕子不按既定的地方方便时,我妈总会像骂我们一样,对着它们的巢骂一通。奇怪的是,它们居然听得懂我妈说的话。最后,它们都成了归顺于她的臣民。
至于楼上的麻雀,我妈可是从没把它们当回事,爱去去,爱来来,眼角也不想哨(方言,悄悄看)它一下。原来,燕子都是亲生的,麻雀都是后娘养的。情感的亲疏在意识之间就有了分歧,或者说,是正义与非正义在我妈心中投下的影子。麻雀不会懂得我妈的情绪,它们在自己的巢里生儿育女,叽叽喳喳。
而我们,也像是飞去又飞回的小燕子。假期一满,我就要离开四平村了。这一次,我妈没有挽留我的意思,连口头表示也没有。后备箱里是她准备好的鸡、洋芋片和蔬菜瓜果,每一次都是满满的一车。一些吃了,一些丢了。
我妈今年做的洋芋片特别好吃,又香又脆,是下酒好菜。当我打电话让她再晒一点时,她说,冬天的日头那么软,一天根本晒不干,第二天就会变黑,不好看了,你这个憨斑鸠。在她的骂声中,我幸福地笑了。
【作者简介:叶浅韵,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第六届主席团成员。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草原》等刊物,多篇文章收录于中高考现代阅读试题及各种文学选本。已出版个人文集十余部。曾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杨朔散文奖、云南文学艺术奖、《安徽文学》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