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李蔷薇，1979年生，江苏江都人。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文学硕士。2014年开始小说创作，中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作家》《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作品》《广州文艺》等刊，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中国中篇小说排行榜》。

一九八四年夏天

我的童年是在里下河平原的一个村庄度过，那里离运河古镇F镇不足五公里。如果你跨省远道而来，走陆路，至少得跨过两条河中的一条——北边的淮河或南面的长江。如果你穿越到古代，可以沿古老的京杭运河，坐船一路顺流而下。

在仅有七户人家的村庄入口，你会看见一座低矮的红房子，房前有株高大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就是我。那是一九八四年夏天。

黄 昏

要说那个夏天有什么特别，值得在此书写，就要说到那个微雨的黄昏。天色灰暗，四周一片空濛的寂静，五岁的我正蹲在银杏树下数蚂蚁，前所未有的疑问突然涌入脑海——我是谁？我从什么地方来？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我”？为何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有这个“我”？为此，我放过了脚下的蚂蚁，转向身旁红彤彤的鸡冠花，半晌，才茫茫然起身，歪歪斜斜地走上村口的土路。

回答我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与远处田野间农人劳作的身影。

风 景

没有什么风景，在一个五岁的女孩看来。天空、飞鸟、田野、麦苗，全是疲惫的土黄色。为了接近泥土，人们穿着灰不灰、蓝不蓝的衣物。所有的物什——锄头、铁锹、犁、斧子、箱子、桌子、柜子、门——都是铁和木做的，都发出冷冷的、不容拒绝的光。

唯一的色彩来自母亲，一个高大、严厉的黑发女人。她有很多农活要做，每天都要从早忙到晚。她总是暴躁地大吼大叫，她从不亲吻自己的孩子，可她的眼睛是温暖的栗色。她总是穿红色或黄色衣服，走起路来像团灼热的火。

河

一条蜿蜒的、盘桓在村庄周围的、闪闪发光的长蛇。从看不见的遥远地窟出发，穿过茫茫田野，流经泪滴似的湖泊，最终，翕动着鼻子蜷缩在红房子的背后。

树

有时候，我会对着树看上一整天。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绿，好像有股看不见的魔力，将我引入一个从未见过的神秘世界。一次，我告诉父亲，在树冠的尽头，我看见了浩瀚的大海、川流不息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高楼与长着尖顶的巨大宝塔，父亲说我看见了海市蜃楼。

狗

我有一只秃迹斑斑的狗，毛色是脏脏的米色（那时的乡下还没有米色这个词）。我叫它小白，引来村里几个男孩的嘲笑，他们说它一点也不白，该叫小脏或小黄。于是我从字典里找到一个成语——白璧微瑕，为它取名“白瑕”，并将这两个字写给我父亲看。

因为这件事，父亲认为我在文字上有天赋，决定在两个月之后的初秋，将我送入离家两公里外的小学。

玫 瑰

这里的人不用“美”形容任何一样东西。但夏天的清晨，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从露水中摘下一朵玫瑰，别在鬓角或发尾，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傍晚，归家的男人们再苦再累，也不会忘了给院子里的玫瑰浇水。

整个夏天，古老的村庄沉浸在玫瑰馥郁的香气之中。只除了我们。我们没有玫瑰，虽然母亲在院子里前后栽种了三次。最后，她无奈地说，可能是我们的戾气太重了，玫瑰不愿和我们一起。

项 链

有一种直径非常小（大约一到两毫米），但色泽悦目的水晶珠（大约是附近戏装厂里绣戏服做头饰用的），在村里的女孩与女人中流行。她们将它串成项链，在村巷里招摇过市。

盛夏的傍晚，疲惫不堪的母亲坐在昏暗的走廊上，用粗大的食指“粘”起一粒粒“绣花珠”，小心翼翼地穿过缝衣针。终于，抢在最后一缕天光落幕前，母亲咬断了线头。可当我迫不及待地伸过脖子，可怜的白棉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嘣”，绚丽的绣花珠如彩色潮水奔涌。

手 镯

村里的女人会制作一种手镯：从卫生院要来打吊瓶用的透明滴管，往里面塞入彩色绒线，再灌入香油，最后绕成一个圆环。邻居十五岁的梅嬢嬢送给我一只这样的手镯。我每天都戴着它，看着油汪汪的香油游龙般旋转，绒线被幻化成五彩斑斓的图案，我觉得它真是世界上顶顶好看的东西。

戒 指

整个村庄只有一小块金子，就在我母亲左手的无名指上——他们甚至调侃她是因为它才嫁给我父亲的。一天夜里，母亲发现手上的金戒指不见了。她不敢声张，在床上翻来覆去自言自语，说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邻居梅奶奶家院子里。当时，她在帮梅奶奶挑萝卜缨子。

“千万别让她们知道，”父亲说，“明天一早悄悄去找。”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如一阵急雨。母亲跑过去开门，只见梅奶奶举着金灿灿的戒指站在门外：

“怎么这样大意！幸亏我早上起来扫地看见，不然被人捡了去谁说得清？”

她的嗓音很大，脸上的褶子因笑意皱成一朵菊花。

青田鸡

青蛙，乡下人叫田鸡。油绿色的精灵，不知疲倦地跳跃，从菜畦、水洼、田埂到任何一片有飞虫出没的空地。我喜欢蹲在地上，将它捉入雨靴，或者按住它的屁股，看它会不会蹦得更远。它从不令我失望。我诧异于它健美的身躯蕴藏的能量。似乎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碍它往前跳跃。

在乡下，那些身形矫健、活泼能干的女人被叫作“青田鸡”，我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大 忙

麦子在风中发出阵阵香味时，大人们一下子全没了踪影。一天早上，母亲临出门前交代：别乱跑，大人们没空管你，已经开始进入“大忙”了。

麦 收

田野里到处都是活动的人影。人们吆喝着、喊叫着、催促着，男人、女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从早到晚忙作一团。此起彼伏的“唰唰”声中，成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在地上，经由板车、小推车、独轮车和人们的手臂、肩膀来到打谷场。打谷场的中央，早有凶狠的“老虎机”在等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麦子被喂入“老虎机”的大嘴，经过一番看不见的咀嚼、消化，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身首异处的麦粒与甘草。人们马不停蹄、不知疲倦地将麦粒收拢、晾晒、扬灰，再将甘草铺开、吹干，堆成高高的草堆。

堆草堆是我最喜欢的环节。母亲用钢叉划拉干草时，会允许我在草堆上捉迷藏、看星星、堆“草把人”。有一回，我玩上了瘾不肯回家，她就让邻居捎来我的小毯子，让我在草堆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插 秧

和麦收比起来，插秧简直有田园牧歌的情调。这时地毯似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水汪汪的大地。女人们弯着腰，倒退着、说笑着将碧绿的秧苗插入水中，远远看去，就像给田野绣上别致、整齐的绿色花朵。

大人插秧时，小孩可以围着她们蹚水、玩泥巴，就算摔倒了也不会挨打。

可能是嫌我碍事，母亲找了水田的一处拐角让我待着。我一个人玩腻了，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插起秧来。没想到几天后那歪扭的秧苗竟成活了，几个月后，有一株还结了很大的穗。

地平线

一道纤细的金色直线，由南向北，笼罩在淡淡的晨光与朦胧的绿影之中。没人能告诉我，在跨过它之后会发生什么。一看见它，我就会一直奔跑下去，直至失去最后一丝力气。

游 荡

天快黑时，要是没人喊我回家，我会独自在村里游荡。我常去的一个地方是离村口不远的干草堆，只要小心别踩着蛇和蜈蚣，总能找到几个留有余温的青鸭蛋，多数是谁家还没学成回窝生蛋的新鸭子生的。另一个是村子后面潮滋滋的河岸。赤足走在松软的湿土上，仔细感受脚下的尖锐凸起，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从泥土里扒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灰褐色河蚌，用尖石子撬开，里面八成躺着一两粒粉嫩的珍珠。

天 黑

大人们在院子里忙着磨刀、搬运麦子，或商量明天插秧请谁帮忙，我一阵风似的进门，趁他们不备，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盛夏的夜晚，带着黏滋滋的汗液入睡，准能做一个黑甜的美梦。

副 业

每一户人家都有副业。村子最东头的开柳器作坊——一门用柳条编织各式器皿的生意；最西边的养殖螃蟹；前面一户灌小肠（一种香肠的肠衣）；右边的卖蔬菜；最不济的是住在左边的，我的唐伯父。因为肺结核开刀丢掉四根肋骨，他被人喊作“骆驼”。他在家里做手工艺品——帮浙江人串珠子做流苏。

暴 雨

无数透明的灰珍珠从看不出颜色的天空中落下。有时是一天一夜，有时是三天三夜。屋檐下铁皮桶里的雨水被用来煮水吃、洗脸、洗手、洗衣服，最后实在用不完，直接搬起来倒入天井。田野里，田埂被淹没，巨大的水洼在天幕下闪着冷光，像一面面魔幻的镜子。大人们忧心忡忡地打开后门，查看河面与地基的距离，将一袋袋面粉倒入锅中，炒熟后用一包包塑料袋封好，说万一淹水，可以在屋顶或树顶上吃。

麻 将

氤氲的煤油灯下，围着八仙桌坐着的四个男人，面如浮灰，虚眯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三天三夜下来，桌上麻将牌的温度，早已超过了他们的体温。坐在上首的麻爹爹（左邻卖蔬菜的老头）在摸牌时，手臂已经开始轻轻颤抖。

“你打的二筒？”

“二条。”

“二条，碰！你刚报的明明是二筒。”

“别吵了，赶紧摸牌。”

“自摸。唉，真的摸到了百搭，成了！”

又是老徐五，一个鹰钩鼻、脸上有条刀疤的老头，一连三把，他都自摸百搭成牌。

“袖子，”麻爹爹突然叫了起来，指着老徐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看他的袖子——他在袖子里藏了百搭——”

老徐五只轻轻将袖子一甩，两只“百搭”便如水滴溶于大海般混入桌上的散牌之中。

“我藏牌？来，让你们看看——”

他索性脱了上衣，将袖口翻过来对着灯光。“输急眼了吧，输不起就别来——”说着他起身就往外走。

在他身后，剩下的三人如泥塑般安静。

母亲告诉我，“老徐五”年轻时做过土匪，村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

鱼 获

暴雨过后，父亲扛着沉重的麻袋回家，一进门，就将麻袋往地上一摔，一连声地喊我和母亲。我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条大得吓人的季花鱼像两个胖孩子躺在地上。“快去拿秤。”父亲说。母亲立刻转身去了。我呆呆地看着那两条鱼，那条大的鳃还在呼吸，小点儿的尾巴也在扫动。不知怎么，我突然有点想哭。

“大的二十八斤，”母亲放下秤砣，“小的十六斤。”

“还活着呢！”父亲踢了它们一脚，“快拿去杀，死了就不鲜了。”

“放了它们吧，”我带着哭腔说，“太可怜了。”

“真是个傻丫头，鱼嘛，就是给人吃的。”父亲说。

“可是它们这么大，肯定不是一般的鱼，是鱼精，要修炼很久才能成精——”

我呜呜地哭出了声。可父亲已经走开了，母亲径直走过去杀鱼。当天夜里，我在黑暗中听见父亲向母亲吹嘘：只用了最普通的渔网，重要的是找缺口，不需要离鱼塘最近，但水位得有落差，鱼才会自投罗网。

两条鱼的结局：大的被母亲腌制起来，留着过年；小的，我们全家整整吃了三天。

最喜欢的季节

一天，我问母亲最喜欢哪个季节，母亲说是冬天。冬天没有农忙，可以穿得厚厚的待在家里。我说我也喜欢冬天。冬天会下雪，可以滚雪球打雪仗。我们说这些的时候，母亲正在秧田里薅秧草。秧苗让田野呈现出一片可爱的新绿，这样透、这样嫩，好像要绿到你心里去似的。所以我说了喜欢冬天之后，又有点疑惑，难道我不喜欢此刻的绿吗？

跳远比赛

下雨天，我在灌渠边捉蜻蜓，“骆驼”的儿子阿飞从旁边冒出来，问我敢不敢跳到灌渠的另一边，我就发力一顿足跳了过去。他憋着笑，问我敢不敢再跳回来，我就又跳了回来。他指着不远处更宽的灌渠问我敢不敢到那边去。我就跟着他去了。到了那里，他像只青蛙跳到对面，我往后倒退几步冲刺着也跳了过去。他又跳了回来，我咬咬牙也跳了回来。他又跳了过去，我又跟着跳了过去……如此循环往复，可能是第五次，也可能是第六次，我终于“扑通”一声落到了灌渠里。那灌渠很深，而且里面的水也很脏。

挨 打

挨打的原因有很多，下雨天弄脏衣服、丢了球鞋雨伞和大人犟嘴、天黑了不回家，甚至是白天黑夜咳嗽不止还吃咸菜。唯一的反抗方式是绝食，但有时这也做不到——除非想继续挨打，于是就剩下和着眼泪吃白饭（不吃菜）。我这样做时，他们通常都假装没看见。等到吃完，“嘭”一声摔门扑上床，一直哭到枕头湿透。之所以能睡着，是因为每次都这么想——好了，总算结束了，所有的恩情。明天（睡醒后）我就离家出走，我要让他们后悔，并且永远没有改正的机会。

秘 密

我发现了父亲的秘密，他的眼睛只在两种情境下发亮。一种是有人约他去打麻将，另一种是看见一个叫春兰的漂亮姑娘。春兰在一家印刷厂做销售，常来学校推销书本，她送我很多免费的信纸和草稿本，父亲让我喊她嬢嬢。

父亲再打我时，我不再悲伤。我已经知道了他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一个人。我为我母亲感到绝望。

乘 凉

天黑之后，人们将竹床、藤椅搬到村口的空地上，摇着蒲扇乘凉。都是极平常的语气，说的又是身边的事——邻村一个木匠回家晚了在乱坟岗鬼打转一整夜；春上大雾天有人在路上碰见死了一年的邻居；河对岸某户人家救了“黄大仙”盖房子挖到金条。我觉得很像是真的，只除了一个很老的老太婆，她总说些灾荒时吃婴儿肉、忤逆老人天上显字之类的，因为太过恐怖，我拒绝相信。最受欢迎的“故事大王”是我父亲，乡野村妇们总是急着问下文，有时，还会有人从别的村赶来“旁听”。要很多年之后，我才会知道，他讲的事多数来自《山海经》《搜神记》《阅微草堂笔记》和《镜花缘》。

空瓶子

从竹床上醒来，天亮得像晃眼的空瓶子。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人影也没有一个——兴许是躲进了昨晚的鬼故事里。于是跳下床撒腿狂奔，从一片片油绿的田野前飞也似的跑过去，绝望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跑到离家最远的一块自留地。看见母亲的身影，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父亲的身影——简直是意外之喜。

于是又大汗淋漓地折回去，重新在竹床上倒下、睡去。

两个世界

我在布满阳光的银杏树下看图画书。不知从何时开始，世界被我分作两个：一个是图画书中的，色彩鲜艳、窗明几净；另一个是现实中的，肮脏复杂、令人失望。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但无疑书中的那个更吸引我。

我将手帕和袜子洗出阳光的味道，还从屋后采来野蔷薇，插入床头的玻璃瓶。

幽 惧

一天——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我开始悄悄恐惧死亡。死，意味着像濒死的鸡或鱼一样窒息、无望、挣扎，然后是被清洁、被火烧、被埋入土中，永远的黑暗，再也见不到光——那母亲怎么办？没有了母亲，不是比死还恐怖？

更重要的一点（后来才意识到），如果死意味着失去知觉，那么母亲的死，将比自己的死更可怕。

对怀孕的幽惧更加莫名。邻居的女人肚子越来越大，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被父亲的朋友亲了脸蛋，掏鸟窝时碰到男孩的手，在路上被电影明星般漂亮的男人看了一眼——天哪，我肯定怀孕了，因为我的肚子好像也在变大。

黑

一只黑猫——黑色的毛、黑色的爪子、黑色的瞳孔，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不是黑色的——在午夜的黑暗中，无声地走到我的床前，发出可怕的“喵呜”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在黑猫与黑夜之间，无穷无尽的黑色，无边无际的恐惧。

成年之后，我向母亲提起这只黑猫。母亲讶异地表示——绝无可能，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纯黑的，包括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