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李蔷薇:偶遇

李蔷薇,1979年生,江苏江都人。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文学硕士。2014年开始小说创作,中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作家》《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作品》《广州文艺》等刊,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中国中篇小说排行榜》。
中年以后回到出生地,是这世上最乏味的事情之一。
意识到这一点时,女人正在田野散步。时值夏末,白天的溽热还没有消退,夕阳如琥珀陷在灼热的霞光中。她走在一条灰白色的田埂上,四周除了森绿的静寂,只有极细小的黑色飞虫在耳边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多么可笑,就像你此刻在田埂上跌倒,却要重新回到家里再出发!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浑厚、恼怒,又略带讥讽。时光如滔滔江水,那些从中奔跑而过的人,那些浮沫般的往事,早已不知被冲刷到了哪个时空。回到起点,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与痴人说梦、刻舟求剑何异?
想到这里,她立住脚,朝苍翠的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座石桥,桥边紧挨着一片零星散落的墓碑,她父亲就葬在那里。
可问题的症结不在这里。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难道我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这样做没意义?可那又怎么样?一切都太晚了,我又太累了。回到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是熟悉的,我又没有别处可去。
回答她的,只有四合的暮色与渐起的晚风,它们像一簇簇温柔连绵的波浪,涌向她的眼睛、侧脸和后背,轻轻敲击着、拍打着。
依你又怎样呢?烂在那里生沤,将自己和孩子活活耗死?还是像你一样咬紧牙关,永不回头?可最后你不也后悔了,又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不知不觉,她用手掩住耳朵,闭上眼睛,蹲下身去。
一阵幻觉——脚下嗡嗡作响的飞虫,好像闹哄哄的蜜蜂,带着她在四十年的光阴里缓缓穿行。那些逝去的田野、河流,渐渐与眼前的暮色融成一张画卷。她看见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了,看见她如何牙牙学语,如何在上学路上的竹林里放歌,如何在一个微雨的早晨离开冒着炊烟的红房子走向田野;她还看见了她的家,看见年轻的母亲与暴躁的父亲如何歇斯底里地争吵、摔东西、大打出手,她又如何在激愤中跑出家门,跑到三三两两、孤零如野花的墓碑旁,像只大大的蚂蚱,摊开手脚满不在乎地往地上一躺……
都过去了,那些悠长、恐惧,如同在针尖上涂抹蜂蜜的日子,可竹林、炊烟、菜薹、蜜蜂,以及蜷成线圈的菜花蛇,却像一封封美丽的明信片,在记忆中封存了下来。
她是为了这些“明信片”才回来的。可她忘了它们终究只是明信片,连化石都算不上。随着岁月的沉淀,那些画面背后的记忆,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你怎么能确定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臆想出来的?如果是前者,怎么证明,又由谁来证明?
没人能证明。她悲哀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背后的红房子。此刻在房前站着的,她的两鬓花白、十指龟裂的母亲不能,更不要说此刻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的女儿了。女儿刚满十五岁,在城市丛林中长大,又如何能越过时空,对面目日渐可憎的自己感兴趣?
只有风和田野还认得她,如果它们还是之前的风和田野的话。
夜里,白面筋似的雨从天上倒下来时,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在田野里走着了,但和白天不一样的是,前面多了一个少年,他正吃力地推着一辆很大的黑色自行车。为什么是黑色的?她不知道,也许因为梦境都是黑白的吧。因为是梦,她能清晰地从旁观察自己。她是七八岁的样子,小圆脸,细长眼睛,大大的脑袋上扎着两只羊角辫,一只已经摇摇欲坠。少年略大一些,约莫十一二岁,眉眼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股刚健的少年气。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直到遇见一座破旧的石桥,少年一声不吭地将车身靠在桥头的栏杆上,她默默地走过去,顺着栏杆爬上后座。自始至终,他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她闭上眼睛,不自觉地蜷起两条小短腿。很快,一阵微风扑面,车轮如巨石骨碌着朝桥下滚去,一阵兴奋夹杂着些微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伸手握紧后座与座垫之间的连接条。可是等一等,她不知道——准确一点——她忘了少年的名字!他是谁?她在心里嘀咕着,直至车子载着她冲进田野。可能是刚下过雨,田野十分泥泞,渠沟亮汪汪的,可少年不管不顾,只是埋头蹬着踏板,让车轮在巴掌宽的田埂上不断飞驰。她吓坏了,尤其是经过田埂间一道道缺口时,连人带车还发生了一连串可怕的蹦跳。等等——让我下去——她大喊,但不知为什么,少年根本没有理睬。结果,她只能胆怯地伸出双臂,将他的腰轻轻搂抱住。当她这样做时,他先是后背颤动了一下,然后,突然一下子转过身。这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彬。
惊醒她的不仅是雨声,而是雨声、说话声和啜泣声交织起来的复杂声响。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后来才看清是女儿蜷缩在黑暗中打电话。白色的雨透过白色的木窗打湿了床上的被褥,可女儿那样投入,根本没有发现。她想提醒女儿,黑暗中蓝光会伤眼睛,雨天打电话还可能会触电,可发现女儿将话筒握得那样紧,还拼命压抑着令人心碎的哭声,她就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
她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临睡前,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如果继续对女儿漠不关心,她将告诉女儿他害怕让女儿知道的一切。然后,她就拉黑了他。
天亮时雨停了。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女儿的木床上,她们的脸都朝向窗外迎着阳光的方向。女儿蜷缩在她怀中。因为悲伤,她将眼泪流在了女儿的头发上。
她是在从镇上回家的路上看见彬的。她那时是替她母亲去镇上买尼龙绳、剪刀和治虫的农药。
那张礁石般黄硬的脸在田野中出现时,她以为是稻草人或人形木偶。直至那脸上的眼珠轮了一下,朝她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个憔悴的人。一种不忍让她立刻低下头,也许在潜意识里,除了残存的记忆,她不想在此地见到任何新的活物。
但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发现那礁石般的脸竟突然活泛开来,散发出一圈微笑的涟漪。
难道是幼年时走动过的远房亲戚?她离家太久了,不大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她。
“你是——小君?”
陌生的男中音。她迟疑着,在心里默默抚平那张脸,那布满皱褶的、耷拉下来的眼睛,若干年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形状。
“你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忽然,一道异彩从她脸上闪过。
“彬。”
他替她说了出来。
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呀,一眨眼,都老了。”她说。
“是呀,要是在外面,肯定认不出了。”他说。
那笑意是从心底发出的,这一点她能感觉到。可同时她也能察觉到一阵仓促与尴尬。她想到之前她母亲告诉过她,他一直在东北混,先后结了三次婚,现在因父亲得了重病,回来服侍。她也无法不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留在了大城市,做起了大学教授(其实是副教授),不过是个书呆子,有点运气。她母亲就是这样对村里人说的。
“你——父亲怎样了?”
她提起他父亲,是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别的话题。她只记得他父亲是个方脸、眼睛像青蛙一样鼓出的男人,个子很高,也很瘦,好像一直在外打工。
他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
“不好。顶多还有半年,也许是个把月。”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在一个四十年前的玩伴面前。他甚至眼眶泛红,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那里面进了沙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不出该如何安慰他,只得也说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曾经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教过这里几乎所有的孩子。她父亲还非常喜欢他,说他的字写得漂亮,是自己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她说她父亲去年这个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每次她回来,他都从早到晚喊疼,还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鼓胀得如同硬球的肚皮上,问她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最后的最后,到了连打两支杜冷丁也无济于事的地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疼死。那句话怎么说的?油尽灯灭。他默默听着,脸上露出惨然的神情。
“顺其自然吧,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最后她说。语气冷静又克制,和她的大学教授身份十分相符。
他依旧沉默着,像发黄的瓷釉。
“生命是什么?生命什么也不是。生命只是生命本身。生命没有意义或价值,就像我父亲说的。”
她边说边纳闷自己怎么会说这么多。
“可我只有这一个父亲。对我来说,他的生命具有唯一的价值。”他说。
她愣住了,立刻想起她母亲告诉她的,他是为了他父亲的病才丢的工作,为了给他父亲手术、买进口药,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积蓄。他现在的妻子正为此跟他闹离婚。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在整个村庄传为奇谈了。
她愧悔交加,恨不得趁他不注意立刻走掉。
“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你父亲。”
他丢下这一句就转过身,走上了眼前一条灰白色的田埂。就是那种比巴掌宽不了多少,前几天还出入过她的梦境的田埂。
她在原地又站了会儿,直到那阵懊恼与刺痛钝化,至少从神色上看不出一星半点,才抬脚往前走。渐渐地,她意识到和前几天的梦比起来,此刻更像一场真正的梦境。就像弗洛伊德在《释梦》里所说的,和现实相比,梦总是更加复杂、真实、缺乏逻辑。
太阳爬到银杏树头顶时,她和母亲去一里外的自留地背芦苇。母亲说天太热,门口菜园子里的蔬菜会晒死,得赶紧搭架子,让那些黄瓜、丝瓜、茄子爬到该爬的地方。她说爬得更高不是更容易晒死?而且怕晒不是该浇水?母亲说不需要浇水,这两天就会有雨。和很多时候一样,她听不懂母亲的逻辑,可她明白,如果不按母亲的要求来,后续发生的事会更加没有逻辑。于是她只得戴上草帽,穿上防晒衣和护袖,跟在她母亲后面。
她们走的是她小时候上学的路,村巷、田埂、竹林、土地庙,天还是这样蓝,风还是这样闷热,麦浪依然是金色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一切又似乎早已不复存在。记忆中的明信片,那些蜜蜂、炊烟、菜薹、菜花蛇,早已无影无踪。到处都静悄悄的,自留地里长满了杂草,还有各种塑料、碎玻璃和旧电池。整个村庄就像一个废弃的战壕或集市,所有人都走了,除了她,和彬。她现在不愿想起彬,可没办法,那些儿时的小伙伴,她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彬。
她们背着芦苇往回走时,在竹林边的岔道口遇见了一个穿白底红花衬衫的老太太。老太太头上只剩一圈白发,腰背弓得像只虾米。她叫了声赵奶奶,她母亲却说错了,是赵嬢嬢,赵奶奶的女儿,赵奶奶已经作古十多年了。老太太没搭理,只摇头朝她母亲嬉笑着,说:“怎么让姑娘为你做这种粗活,人家可是大先生!”她母亲故意用大嗓门回应:“她不做谁做?以后我老了,还全指望她呢!”她觉得纳闷,难道母亲还没老吗?后来想到她说的老可能是另一个意思,于是也在一旁赔笑。她知道这时该怎样表现才能让母亲长脸。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个村里,人们靠什么活着。
她和她母亲一前一后背着两堆小山似的芦苇,像两只芦花鸡一样走到村口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一阵震耳欲聋的《命运交响曲》旋律在烈日下响起。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停下。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值得她放下背上的芦苇,抽出手来接听电话。于是,那亢奋又可怕的“命运”,就由东到西、走街串巷地陪着她一路到家。
她卸下芦苇时,发现她母亲已脱下草帽,站在一株膝盖高的青椒旁,用询问的神色看着她。让她没有料到的是,一朵苍老的红花——那个竹林边的老太太也在,此刻正坐在门廊边的一张塑料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低头打开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是他打来的。于是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卧室的窗户。女儿依旧悄无声息地躺着,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今天会下床。又是毫无希望的一天。
“银行打来的,广告,”她对母亲说,“想让我存钱。”她现在撒起谎来又真又快。她确实经常收到银行的广告,不过是让她贷款。她很奇怪,他们怎么会觉得她已堕落到了需要借钱的地步?
“孩子爸爸怎么没来?有好几年没看见他啦。”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门廊上的老太太蠕动着干枯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头太热,她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没人回答。也许,本来那老太太也没问,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呃——”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怪音,勉强握了一下老太太坐的椅子背,转身走进家门。
一个闪烁的长方形,黄色的,上面还缀有显眼的标记——未读邮件。打开网页之前,她以为是他(因为她拉黑了他的微信,电话也没接),结果却是个不小的意外。她心里堵得更厉害了,如果之前心里的是泥土,现在则加入了水泥,变成了混凝土。是学院副院长,那个整天将波伏娃与上野千鹤子挂在嘴边的老太婆发来的。“课题的后半部分什么时候完成?”副院长在邮件中开门见山,“不会就这样放弃吧?他是放弃了,可何必管他呢,再说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想想真正需要这个课题的人是谁,何必意气用事?”总共三行字,倒有两行在质问。自以为是的郑重语气,好像锋利的刀刃,在她累累的伤痕上再来上一下。
确实,在权力面前,她习惯了顺从。可让她痛苦的是,这种顺从从来都不是她的本意。她不喜欢这个用真诚包裹虚假的老太婆。老太婆的把戏她一望即知。
她怎么好意思说他的放弃是为了自己?换作谁不会这样做?一边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妻子,一边是经年累月的丑恶压榨。这么多年,他们为这个老太婆写了多少万字?不错,那些共同署名的课题——当然,老太婆的名字挂在最前面——将他们从刚刚毕业的毛头博士变成了堂堂副教授(她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问题是,也仅此而已。谁会满足于一个副教授的头衔?当他(她)已耗费整个青春,在破旧的电脑屏幕前,磨平十指的指纹。
她甚至觉得,他之所以毅然决然地要求离婚,也与此不无干系。学术上的不如意,让他误入了情色的迷途。
她早就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就像一棵已经死去的树,不愿再回忆倒下的瞬间。很难说不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他才选择了放弃。她需要这个课题,他这样认为,臭老太婆也这样认为,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可在女儿起不来床的瞬间,她却不这样认为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不是心。心只是一个外壳,没人知道这壳的内部是什么,在它被摔碎之后,也同样如此。她失去的好像是光或者热之类的东西。她当然还能看、听、说、想,她的脑子和之前一样正常,可不同的是,她和她所在的世界之间突然多出一层屏障。她失去了作用于这个世界的力。
她不知该怎样回复邮件。不回复也是一种回复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拖到最后,老太婆肯定会失去耐心,找到新的枪手(现在可能没那么容易了),事情也就自然而然解决了,不劳她操心费心。
她无法确定彬是不是专门在那里等她。
那天下午,她带着女儿刚靠近那个村子,就看见一个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外套的男人站在一栋灰色的楼房前。她已经忘了那是他的家,至少当时忘了。是他喊住她的。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电瓶车上下来。她本来很讨厌骑这种车,她宁愿走路,但那天女儿竟破天荒地起来了,说要去镇上买零食。她已经知道,她和彬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想着不过是脚点地说句话的工夫,不料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女儿突然从电瓶车的后座上跳下来,追着一只漂亮的小橘猫进了他身后的院子。
“进去坐坐?”他说。
看见院子里那两株一抱粗的水杉时,她想起之前来过这里。那时,那两株水杉刚栽下去没多久,她和一群孩子在水杉旁玩扑克,彬总是输,他的母亲在楼上喊,“彬,别玩了啊,你玩不过他们的,他们都是整天玩牌的坏孩子。”——她记得曾经听人说过,彬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是不出五岁就病死了,就埋在这两棵水杉下面。
“要不要——去看看你父亲?”
当他将她引入院子西侧的一间耳房时,她有点疑心他请她进来的目的。她知道,这里有许多人还保留着古老的虚荣心,希望有头有脸的客人上门看望病人,当然,最好是带着礼物。她发现一楼几个黑洞洞的窗口依稀有人影飘过,她疑心有人正在窗内窥视他们。
“不用了,他刚睡着了。”他说。
她走进那间确实像耳朵般狭小的耳房。那房间十分简陋,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剩下的就是谷仓和农具。她有点纳闷,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但脑中随即闪过一道记忆,小孩子都喜欢找个阁楼或者角落待着,好像越小的角落越让他们觉得安全。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
“随便坐!”
他说着从椅背上取下脏兮兮的外套,又忙着收拾桌子,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桌子,乌黑、笨拙,榫卯结构的。她注意到桌上散乱地叠着几本书,一张临帖,还有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你每天都练字?还读书?”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她打量那几本书,斯宾诺莎的《伦理学》、齐奥朗的《苦论》、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还有一本印度的《吠陀经》。都是旧译本,看上去又脏又破,像是从二手书市场淘来的。
她是学哲学的,但在这里,她从未和人说过,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人会懂。
“谈不上。打发时间吧。”他说。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一种特别拘谨的气氛,让她明白他就是每天在这里认真地读书、写字。她甚至怀疑他在那些书上做了笔记。那几张他匆忙收起的宣纸,让她注意到他的字圆润敦厚,笔锋飘逸清健。看得出来,没有一番苦功夫是做不到的。
“你读维特根斯坦?你喜欢他的书?”
“也谈不上,随便看看。”他说。
这时她忽然有种感觉,让她感到不适的不是他的坏脸色和旧外套,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有点像当下年轻人说的“丧”,但显然又比它更厚重。她不知该怎么形容。
她想告诉他自己就是研究维特根斯坦的,她依靠反复阅读维特根斯坦的几本早期著作,不断发表看似新颖其实没有多大价值的观点,在僵硬的体制中存活了下来。像一个病毒或细菌,她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的寄生者。
“毛姆有本书叫《刀锋》,据说讲的就是他的故事。”她说,心想他估计不知道这个。
“是的。你小时候讲过的。一个经历过二战的飞行员,不肯和富家女结婚,只愿意晃膀子。”
她有点吃惊。她没想到他不但知道,还记得那么清楚。这是她幼年时最着迷的一本书,不仅自己看,还总给别的孩子讲。当然是一知半解,那么小的年纪,不可能了解其中的深意,但她已经本能地被吸引了。事实上,她一直隐隐觉得,是这本书让她开始对哲学感兴趣,从而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你觉得他的哲学有意思?”她问。
“没啥意思。”他说,“就是有,意思也不大。”
“其他哲学家的书你看过吗?比如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
“看过一些,也就那样。至少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她稍稍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什么新题目了,经常有人这样说。以前,她听到人家这样说时会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有多特殊么?你的问题会超出哲学范畴?无非是灵性不够读不通罢了。但奇怪的是,今天她没有想起这些。不知为什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这个原本没意义的观点好像突然有了某种质朴的生命力。
无论如何,他曾经是个特别的男孩,至少在她的记忆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要开口问他的问题是什么?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有什么可问的?借用一下哲学思维,无非是一棵树上的不同树叶,或者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还记得吗?那时候放学回家,你骑那种很大的自行车,我坐在后面的书包架上。”
他勉强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她想起他那时也很害羞,很少和女孩子说话,除了她。在那些围着她听故事的孩子中,他是最痴迷的一个。不上课的时候,他们总是待在一起,讨论某件事或某本书。他是那种很有灵性的男孩,学习好,体育好,就连下象棋、拉手风琴,也是那帮孩子中最出色的。
“不记得了。”他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放学回家呢?每当夕阳西下,总是一大帮孩子蹦着跳着,沿着那条由北向南的田埂,像一群快乐的蚂蚱,串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上——”
他的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在学校是教文学的吗?”
“什么?”
“感觉你在写小说。”他笑着说。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也勉强笑着。从这一刻开始,她打定主意,不再轻易开口。
“你一定过得不错。只有现状好的人,才有力气回顾过去。”他说。
现在轮到她苦笑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混吃等死。”他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邀请她进来到底是为什么?坐了半天,他甚至连杯水都没有倒给她。
“我父亲快死了——而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说,声音苦涩,几乎是哽咽了。
她真的想走了。她意识到谈话应该终止,因为它正进入一个闭环。她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声猫叫,还有脚步踩在青草上的“嚓嚓”声。
“你女儿在外面。”他说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没想到窗外另有一番天地,是一片明亮的河景,河水弯弯,两岸长满茂盛的青草。
她这才想起来有一阵子没看见女儿了。一阵羞愧涌上心头,她竟然忘了女儿的存在,这是少有的。
“我该走了,回去还得做饭。”她站了起来。
他依旧看着窗外,好像没听见。
“她好像很喜欢这只猫。”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他冷不丁地说。
女儿跨上电瓶车的后座时,手里还抱着那只柔软的橘猫。那只猫似乎也很留恋,偎在她的手心里一动不动。为了让女儿尽快丢手,她拧动钥匙让电瓶车冲了出去。就在感受到凉风的瞬间,两个人影出现在后视镜中。两个女人,一个又胖又老,她认出来是彬的母亲;另一个纤瘦细长,看上去十分年轻,她从没见过。
她不知道她母亲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秘密,但她知道母亲已经知道了。
先是吃早饭时,她母亲突然盯着她,说她的门牙越来越像她父亲了,龇得真难看。她只得无奈地笑笑。可她母亲又说,连笑起来也像,皮笑肉不笑的。于是她只得收敛笑容,低下头。不错,她父亲去年死了,现在成了相片挂在旁边的墙上,可她知道,她母亲对他的恨并没有死,而且也看不出任何将死的迹象。后来吃完早饭,她母亲又开始持续不断地命令她——挑水、浇菜、劈柴、用柴火烧水。她一一照做了。但正如她母亲预料的,没有一样能做好。近一半的水被泼在了路上,柴火劈得大小不均,水烧开了才发现忘了洗锅。于是她母亲丢下菜园,围着她开始疯狂地举证:“从小到大,你能做什么?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能把什么事做好?老都老了,做事没有魂,你这副样子,谁受得了?任何人都受不了!”她默默听着,一句也没有反驳。她心里特别悲哀,这些话全是他之前说过的。她不知她母亲从哪里知道的这些,难道是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和她母亲说过话了,她没法想象她母亲给他打电话会遭遇什么,对她母亲来说,那一定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她不敢看她母亲,只是频频观察窗内的木床。女儿又躺在床上了,本来这几天刚好了一点。
“还有你的宝贝女儿,真是天晓得,怎么会把孩子教成这样?不上学,不做作业,每天就躺在床上。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怎么工作,怎么养活自己?就是嫁人,又哪里有人肯要?”
因为没得到回应——而她母亲这样的人不允许没有回应——她母亲越来越激动,最后竟叉着腰,指着窗内的木床大喊起来。
她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抖动的白纸。她想跳起来捂她母亲的嘴,又想跪下求她母亲别说了,但最终却只是呆立着、哆嗦着。
等她反应过来往门外冲去,已经太晚了。在门口,她和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的女儿撞了个满怀。她伸出手去,想将比她高一头的女儿搂进怀里,却被对方激动地躲开了。
“我爸一周前结婚了。”女儿将她挤到一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用一种悲伤又空洞的声音——简直像从可怕的隧道深处传来的——对她大声说,“和他的一个女研究生,今年才二十五岁。”
她被悲伤的潮水魇住了。黑暗中,悲伤像无边的潮水,缓缓吞没了她所有残存的理智。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醒来的,那些挣扎的困苦,让她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与悲凉。为了填补它们,她不得不走到墙角,爬上窗边的木床,再次试图将女儿搂进怀里,可朦胧中女儿却扭头挣脱了。“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我也帮不了你。我自己还要人帮呢!”女儿说着,将头更深地埋进被褥。她下意识地去摸那被褥,那褥角早已被泪水濡湿了。她怔了半天,终于又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上。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失败是无法挽回的,就像伤口,一旦溃烂,就会越陷越深。她不该回到这里的。就像她父亲说的,与时间一样,生命是单向线,从来就没有重新出发这回事。
她母亲拒绝和她说话,哪怕她问剪刀在哪、午饭吃什么、门锁怎么锁,也听不到回答。她不敢猜测自己对她母亲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她不敢看她母亲灰色的长脸。她母亲的脸本来就长,现在看样子似乎要垂到膝盖了,还有抿得紧紧的嘴唇,好像在竭力模仿一道狭长的伤疤。当她母亲戴着草帽,穿着看不出颜色与款式的破旧衬衫,不胜凄苦地蹲在菜园低矮的阴影里,会让人想到被踩中尾巴的兔子、被折断翅膀的麻雀,或者被日头晒蔫了的茄子。她不敢轻举妄动,除了每天很谨慎地洗衣、做饭、清扫一切肉眼可见的灰尘。她不敢收拾东西,尤其是电脑、眼镜、钥匙、充电线之类,她怕她母亲误以为她想走,那样她母亲就会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贱货、白眼狼、没用的东西。这其中的逻辑其实她很理解。“贱货”是说她当年不听话,非要嫁给前夫那个和她一样的书呆子。“你们很快就得喝西北风。”她母亲当时是这样说的。“白眼狼”是说她对她母亲的态度,她不能体恤她母亲对她骨子里的疼爱,不能理解她母亲为她好的心。“没用的东西”是最后的评价,针对的是她在失婚这件让她母亲在人前抬不起头的事情上的无能。她没能守住自己的男人。作为女人,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点上,她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失败者。
她没法和她母亲争论,连谈论也不可能。她太了解她母亲了。而且诡异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她母亲的认同竟也如蚕食桑叶悄然扩张。
没别的办法,只有等。等她母亲用更激烈残忍的方式将恐惧与怨愤倾泻出来,而不是像她和她女儿一样,将它们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整个人为之破碎、摇晃。
之前从后视镜里看见的两个女人出现时,她正打开电脑给她的前夫写邮件。她尽可能理性地告诉他,你女儿的问题不是环球旅行可以解决的,女儿也不可能跟着你和你的新婚妻子去旅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她是十五岁不是五岁。但为什么是旅行呢?你为什么不选个地方直接留下?你不是一直看不上这个鬼学院吗?是,被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你不在乎,可你又一次忘了你女儿的年龄,她只有十五岁不是二十五岁——她正在琢磨这样写是否会再次将他逼进墙角(他总是这么说),突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与说话声。她正在疑惑,忽然听见有人说到彬的名字。然后,她听见她母亲在喊她。
她想不明白彬的母亲和妻子为什么会来。那天在彬的家里,她们为什么不露面?如果她们真有什么事要找她的话。彬的母亲又老又胖,V字形的鼻子、宽阔的嘴让她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巫婆。“除非我这双老眼闭上,不然我决不会同意。”她走近她们的时候,听见彬的母亲正对她母亲说。“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人老了,现在是他们的天下。”她母亲这样回答。让她诧异的是彬的妻子,也就是后视镜里那个年轻女人。非常窄的瓜子脸,发亮的长眼睛,如果不是脸颊上几点扎眼的雀斑,甚至说得上漂亮。但这些印象都在彬的妻子开口之前,当她开口说话,老鼠般尖细的嗓音让人想起被震碎的窗玻璃。彬的妻子很客气,说冒昧打扰,有点事想请她帮忙。
她几乎是被推进了房间,彬的妻子贴着她的脚后跟走着,有一次差点踩中了她的鞋跟。
因为实在想不出这女人找自己做什么,加上内心的阴郁,进房间后,她根本没有招呼女人,就默然在电脑前坐下了。
“能不能请你劝劝彬,让他别急着离婚。我是无所谓,只怕他自己将来要后悔。”
女人仰着头,抱起手臂,对着眼前的某处虚空说。
她更加诧异地抬头,上下打量女人。她开始疑惑,彬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妻子?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只是小时候的同学,快四十年没见面了——”
“我没搞错。他让你进他住的厢房,那地方,除了那只猫,他不允许任何活着的东西进去。”
“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们只是闲谈了几句。”
“他讨厌女人,从骨子里看不起女人,除了你。他以前和我说过。”
她默默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十分震惊。她从没想过自己在他心里有这样特别的位置。不过这不一定是真的,女人的话一向不能全信,包括她自己。
“我为什么要劝他?如果他打定主意要离婚,我又怎么劝得动?”过了一会儿,她说。
“因为是他的错。他不知道错的人是他,不是我。”
可能是担心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女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大意是他现在有多混蛋——不愿意挣钱,不愿意出去工作,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事实上,除了他父亲的病,什么都不能动他的心。能想象吗?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他父亲买进口药,连买菜的钱都不给家里留,连他自己的母亲都看不下去了。
那是你们的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本可以这样说,可女人语气里一种理直气壮的东西让她不舒服,于是临出口变成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答应呢?他这么糟,什么好处都没有。”
那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来,开始大声争辩说自己没理由答应,自己认识他时才二十三岁,为了他都和父母闹翻了,现在又远离家乡,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他当时手里是有点钱,但也没有多到让她嫁给钱的地步。现在一句不想拖累她就要把她甩了,他把她看成什么了——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她做了个拦截的手势说,“你要是觉得不恰当,就当我没说。”
“怎么是不恰当呢?大教授说的话,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是不是彬和你说过什么?他是怎么说的?希望你不要瞒我——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打算去哪儿,是不是某个南方城市?我有好几次听见他和那女人打电话。那女人是不是已经替他找好了工作,就等着我签字同意?如果是这样,请你转告他,我不会让他如愿。”
她朝这女人笑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彬为什么要离婚。这女人看上去年轻,其实内心早已衰腐,用不了几年,无论是外观还是内在,都会和他的母亲、她的母亲,或村里任何一个衰老的女人毫无二致。
“你们有孩子吗?”她说。
“没有。”女人说,“他一直不肯要,我后悔听了他的。”
“幸好没有。”她说,“没人告诉你吗?你不适合做母亲。”
邮箱里有封信。不是他发来的。关于她对他对女儿漠不关心的指责,他再次选择了逃避。她虽失望但一点也不诧异,这是他的一贯策略,用他的话说,是保持沉默。有点出乎意料,信还是副院长老太婆发来的。打开之前她以为是恼怒的最后通牒,结果却不是。老太婆在信中说,今年境外访学的名额下来了,考虑到她和她女儿的父亲(信中是这样称呼的)在同一个院系,院里决定至少给他们一个名额。因为男方还在外休假,出于一种对同性别的体谅,她破例先跟她通个气,希望她早作准备,争取这个名额。最后老太婆还嘱咐她保密,暂时不要让第三人知晓。她看完信,觉得又是凄凉又是好笑。现在,轮到这老太婆来施舍她了,还是钓鱼式的——不过是想让她完成手里的烂尾课题。难道老太婆以为她不知道,这访学是按照资历与年龄排序的?本来也该轮到她了。
一个可怕的尝试,为了将自己从失控的深渊边缘拉回。她将他从微信黑名单中放出,拨打语音。无人接听。这时她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踏入另一个深渊,可是失控已经开始了。她拨打他的电话,持久而疯狂的铃声,重复地响下去,直至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她站在窗前眺望屋后的河水。天色阴郁得可怕,快下大雨了,而雨后会涨潮。她想起幼年时的夏天,如何独自浮在木盆上,像只绝望的旱鸭子在水面扑腾。她那时很想学会游泳,可没有人愿意教她。
她人生中的很多至暗时刻,都是因为她在激进中一意孤行——没有困难创造困难。她的前夫就是这么说的。
黑天鹅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天色与湖水么?如果换一个纯净、洁白的天地,黑天鹅会变成白天鹅么?或者索性换一个思路:如果任由黑天鹅起飞,世界会为之毁灭吗?毁灭之后又如何,下地狱吗?可她现在不是已经身在地狱了吗?
她问女儿是想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回家,女儿的回答每次都一样——两个都不想。她又问女儿想不想去一个新的地方,女儿说无所谓。她强行按捺内心的失望,问女儿想做什么,女儿说还想去看那只橘猫。
快一周过去了,她母亲依然没有恢复到常态的迹象。傍晚时分,她不知道晚饭做什么好,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南瓜疙瘩汤,就跑到河岸半人高的南瓜藤里找南瓜。她刚猫下腰,就听见她母亲和女邻居在岸上说话。女邻居说:“暑假早就过完了,离国庆放假还远,你女儿和外孙女怎么还一直在家?”她母亲回答:“捧自己的碗吃自己的饭!多管闲事多吃屎!”女邻居被呛得不吱声了。她以为谈话已经结束,刚想起身,却听见她母亲一声佯咳,接着说:“好日子过多了想作死。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自私,遇到事情只想自己……省吃俭用,供了她那么多年的书,半个身子快入土了,还要倒过来服侍她老小。早知这样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对你摇尾巴……”
她从南瓜藤里出来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感觉。她母亲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坐月子时因为怎么给孩子洗头和她母亲发生争执,她母亲对她前夫的父母也说过类似的——原话她记不清了——大意是控诉她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后来她母亲还向她请来的保姆诉苦,说要不是自己,会有她现在的好日子?折算一下,供她上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是她自己半工半读——她至少得还自己一百万。
她想她母亲也不是成心的,只是老了,受不了自身源源不断的破坏力,需要什么人来分担。
但她母亲既这样说了,她是免不了要走的了。因为从过往的经验看,每次发生这样的事,她们母女肯定是要分开一阵子的(要么是她母亲愤然离开,要么是她自己崩溃赶她母亲走)——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最长的一次,是从她女儿周岁到上幼儿园。在此期间,就像她母亲说的,她们都当对方已经死了。
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是在等给女儿看病的脑科医院出专家号,还有,得让钟点工先把家里清洁一新。她不愿承认自己是在逃避。她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就像坐在地上坐久了无法突然站立。或者,她是在等待一个意外,让自己可以自然而然打破眼前的困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过了午夜还在田野游荡,也许是空气过于闷热,虽然已过了中秋。天空是宝蓝色的,可能是黑色太多了,蓝色被压得很低。月亮倒是很亮,可能是她眼睛的散光度数升高了,她看到它被裹在一圈凄清的银光中,像一枚模糊又硕大的仿古银币。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好好看过月亮了。她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圆月代表团圆,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人让她渴望或思念。她对月亮唯一的印象,是幼年时疑惑月亮为什么总跟在自己后面。
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并不吃惊。她知道是谁,而且心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的来临。
“我父亲不行了,我在家里待不住,出来透透气。”他弓着腰,站在一株蔷薇的阴影里,看上去像只疲惫的大虾。
几天不见,他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只窟窿,头顶似乎笼罩着一层凄恻的光晕。
“听说小叶找过你,她太唐突了。”
她立刻明白了小叶就是他那个年轻老婆。
“没什么。”她说,“没关系。”
“她没给你出难题吧?她这人有时是这样的。”
“没有要打探的意思,也谈不上受人之托——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她——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头顶的月亮更加眩目迷离起来,那古币离他们更近了,似乎一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我为什么不能离婚?允许解体本来就是婚姻的特质之一,对吧?不然离婚这个词就不存在了。”
她只是笑笑,心想那你也没必要离三次吧?三次,确实有点儿多,对于一个乡下男人而言。
“也许离婚只是表象,本质是厌恶,无聊加厌恶,迫使你非得做出点什么。”
他在一块麦田的尽头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条半人宽的水沟,因为干涸,在缥缈的月光下呈现出骇人的黑色。
又来了,她想。接下来必定是一长段庸俗的人生经历,丢失的尊严、充满屈辱却无法避免的失败。只要知道了她是搞哲学的,人人都是这一套。
“你有没有怀疑过,你的生活是赝品?”他说。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她觉得这个观点有点耸人听闻。
“你眼中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它只存在于你的意念之中。如果突然有那么一刻,你对世界的意念消失或崩塌了,你也就失去了自身的存在,或者说自身的主体性。”
她点头,这是叔本华《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或佛家所说的妄念或幻相。
“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你一觉醒来,发现所谓前程不过是尽可能长久地活着,事业是为了活着不停地重复劳作,婚姻是基于安全的一种扮演,而爱情呢,就更可笑了,有时是模仿,有时是空想。”
她微微皱眉,心想作为一个边缘的理想主义者,有这样的观点倒也正常。
“确实,世俗的这一套本就经不起推敲。那换一套所谓的哲学语言,认识论的基本词汇:理性、感性、信仰。你觉得真的有理性存在吗?理性的本质是什么?柏拉图的百科全书是理性的产物对吧?可为什么连他自己也承认充斥着感性的偏见?还有信仰,世界上那么多不同的信仰,是用什么规律创造的?是随机的吗?那信仰的专一性又如何体现?”
她露出姑妄听之、未置可否的表情。
“再者,从总体上说——你对世界的意念从何而来?这套或那套意念是谁建构的?谁给了你这些要素,你又如何知道现实中哪些算是名实相符?你不觉得这是一场语言的游戏?”
“可就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只能表达它能表达的,一旦超出界限就会失去意义。而游戏,不过是一刻不停地重复,重复查找、修改、置换,在巨大的无聊中,浪费掉整个生命。”
她不得不再次点头,这段融合得还不错。游戏论是近年来的一种观点:人生是场游戏,而且是这世上唯一的游戏。所谓时空,不过是无穷尽的游戏迭代。
“我知道,因为我是失败者——是的,几乎每一个游戏,我都失败了——别人会觉得,我的怀疑都源于我的失败。我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一点,但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觉得不是这样。失败只是结果,而感受却是无时无刻的过程,不能从结果导出原因。当然了,就算我的怀疑是对的,也不能抵消‘我’的局限性。但别忘了,局部是整体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局部是自己的全部。就像一片树叶也是树叶,而且对于这片树叶来说,它就是所有的树叶。”
她想了想,再次点头。整体再宏大正确,也挽救不了局部,哪怕这局部是最渺小的。这是事实。
“但有时我也在想,是不是只有我的生活是赝品?总有人真正拥有过这些东西吧?不然这些理念从哪里来的?总不能全是空想。
“是不是我和别人不在同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正如量子学家说的平行世界,只有我的世界是赝品,别人的都是真品。”
她沉默着,似乎陷入了思考。
“我知道这很傻,我算什么呢?不过是看了几本哲学书——”
“我的也是赝品,”她突然说,“可能绝大多数人的都是赝品。”
轮到他沉默了。他局促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往别处。
她脸上空无一物。她假装没有察觉到那缓缓逼近的悲哀,起初是浓雾,后来变成巨大的冰山。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凝视那一闪而逝的心影——一个天资平庸但拼命努力的小女孩,从田野出发,再回到田野,从一无所有,到两手空空——一个荒谬又破损的圆。
他是对的。赝品、无法跨越的语言界限、无聊的游戏,蜷缩在自己的灰色叶片中,与任何别的叶片都无法碰触。
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凛冽的风。他们听见它从遥远的云层中落下来,越过高高的麦浪,越过河沟,越过他们所在的田埂,再扑向远处招摇的青草,向看不见的远方沙沙滚动。
“所以,你打算重新开始,寻找真实的世界?”
终于,她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
“哪里还有真实的世界?不过想过几天安生的日子罢了。”他伸出手臂,指向田埂尽头一丛低矮的暗影,“看见那间房子了吗?小时候和我们一起上学的双喜,前几年父母死了,现在他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不无骇异地看着他。
“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生活了,像麦苗或青草一样活着。”
“我还是不明白,你还有母亲、孩子——”
她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已经明白了,同时心里还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除了我父亲,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人对我有真实的情感。”他说。
她只容许自己沉默了一小会儿。当她决定这样做的瞬间,她从他眼中发现了短暂的茫然。也许他还没有从自己的语言里走出来,也许他也有些怀疑,这句话的绝对性是否成立。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绕到他背后,伸手将他的腰轻轻抱住。
“至少这一刻既不是模仿,也不是空想。如果一定要说是,也只能是模仿少年时的自己。那时我们还没有你说的所谓对世界的意念,所以那时的一切应该是真实的。”
和梦境中一样,她感觉他的后背轻轻颤动了一下。月光好像突然融化成了水,她站在了盛满水的缸里,斑驳的泥土、凛冽的风、丑陋坚固的房屋全被挡在了外面。她将脸颊靠在那件破外套上,平静地呼吸它散发出的尘土气息。多么奇妙啊,她想,两个赝品——两个不怎么样的平行世界之间突然出现了虫洞——两假相遇,竟诞出一真。尽管他得出的结论荒谬得微不足道,可他无疑一直在认真反省、思考;而她呢?也从中明白,就像他所说的,那些在错误的意念中度过的时间,没有一刻是她想过的,没有一刻是真实的。
他没有转过身来。他像棵被风摇撼的树,只是枝叶微微颤动了一会儿,又重归平静。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将她唤醒的是一声熟悉的猫叫,从离她不远的草丛里发出,伴着一道黑影,在她的脚边落下。
“是我的猫,特地带出来的,送给你女儿。”
他用下颌指了指那活泼的黑影,伺机挣脱了她。
“早点回去吧,夜里风大。我也该回去了,我父亲身边不能没人。”
他说,然后也不等她回应,就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的田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