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7期 | 何延华:买马记
纵横驰骋于桑科大草原和玛曲大草原的宝马龙达热巴(藏语意为像风一样飞驰的马),害急性肠绞窄病不治身亡。这种病在缰绳转手之间就能发作,并会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恶化,几无回天之力。虽然龙达热巴的主人全力救治,并且念诵消除一切马病之咒语虔诚祈祷,它还是口吐白沫死去了。它是小骑手扎西多吉的坐骑和心肝宝贝,他俩齐心协力,曾在三届县市级赛马比赛中连续荣获传统速度赛马一千米第一名、耐力赛马五千米第二名、走马八千米第三名和全州十万大奖赛三千米冠军的优异成绩。扎西多吉心碎了。他无法接受命运就这样突然分开他和爱马。他哭了好几天,哭得眼睛和脸都肿了,人也明显瘦了。无论情感上还是财产上,这对他家来说都是一项巨大的损失。人们都知道,马的肠绞窄病原因大多和饲养、饮食、环境有关。扎西多吉正在读初三,这匹马平时主要由他的父亲次仁旦增喂养。扎西多吉知道,养了一辈子马的父亲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肯定是弟弟桑周干的。桑周总是和他抢这匹马,尽管他才八岁。经过他的严厉审问,桑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原来这连续四天来,他看龙达热巴有点掉膘,就在它的干草里偷偷添加了一些高谷物精料。马儿脾胃娇弱,不能突然增添和更换草料,但他想让龙达热巴更强壮些,就背着父亲加了。扎西多吉又气又恨,拳头砸在墙上出了血。父亲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批评桑周。对于草原上的藏族男人来说,“歌是翅膀,马是伴当”,没有马怎么行?况且扎西多吉还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优秀骑手,一颗冉冉升起的马术新星,八月里还要参加一场闻名整个安多藏区的大型赛马比赛,说不定能斩获几项大奖呢。但是当父亲小声地对他说要给他买一匹新马时,他十分伤心和抵触地拒绝了。
龙达热巴去世才半个月,他怎么忍心要一匹新马!虽然他知道迟早要买,但这么快,他感觉对不起为他带来那么多荣誉、为家里立下汗马功劳的故马。而且,这世上还有什么马能和龙达热巴相比?恐怕没有。这就让他想起另一件事情:买一匹年轻力壮、血统纯正、品相卓越、具有赛马潜质的优质河曲马,低则四五万元,高则六七万元及以上。这在他的心里又添了一种痛苦。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这天是十三号,最吉利的日子,适合买马,也是个周末。凌晨四点多,父亲就喊他、阿妈、姐姐和弟弟,帮忙把马厩里四匹品相比较好的河曲马,赶到车上。马对光线很敏感,容易受惊踢人,而且它的骨头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所以父亲先给它们绑上简易的马笼头,然后一家人将它们一匹匹,黑灯瞎火地赶上车。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原来父亲准备把这四匹马卖了,给扎西多吉买一匹优质的新赛马。现在已经是五月,该为八月的赛马大会做准备了。买卖马一个人不行,扎西多吉就不再垂头丧气,坐在了副驾驶上。桑周也想爬上来,扎西多吉一瞪眼,他就识趣地关上了门。
父子二人开车出了自家牧场,沿国道一路往东北走。目之所及都是新绿初茵的大草原,青山巨野空明幽邃,一望无际。父亲轻声唱起一首古老的藏族民歌:
一个标准的牧人
胯下要有宝驹代步
背后要有长枪傍身
身前宝驹的双耳指着前路
背后的长枪指着山尖
足蹬重心依后不依前
……
唱完了,父亲问扎西多吉想要一匹什么样的马,扎西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龙达热巴那样的,眼泪就滴在了鼻子和下巴上。父亲说,那得看运气。他还说,这次买了新马,他一定会监管好,不让桑周再添乱。听口气他也在自责呢!扎西多吉安慰爸爸说,桑周是因为太爱龙达热巴了所以才那样,他还小,您原谅他吧。其实他自己已经和他不说话一个月了。无论桑周怎么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桑周也瘦了,夜里他俩睡在一起时总偷偷哭泣。有好几次他也心软了,但一想到被他的无知害死的龙达热巴,他就又不想理他了。
很快父子俩来到离县城三十几公里的河曲马交易市场。这是全州最大的马市,没有围栏,其实是一片草原,恐怕有几百匹马儿在里面。
父亲在市场外转悠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停车的地方。一辆辆焊着铁栏杆的运马车把市场大门外几里地都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叮嘱“冠军”儿子,进了马市,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马肥壮时要卖,人出名时要慎”。扎西多吉点头答应着,他不是那种有点成绩就得意忘形的孩子。
扎西多吉挑了四匹马中最漂亮他自己也很喜欢的那匹名叫黑龙的马牵上,其他三匹马由父亲牵着,进了马市。
马市被各种歌颂骏马的歌曲包围,一片欢乐海洋。玛曲歌手江扎西热旦唱道:
首如碧龙青骏头
鬃似晚霞云彩流
四蹄踏金轮飞转
双目比启明星秀
玛曲草原之神驹
你是我心所寄佑
驰骋吧!驰骋吧!驰骋吧!
“阿若(藏语意为:喂,朋友),扎西德勒,好马有吗?”
在歌声的间隙中,父亲大声问门口的第一个马贩子。
“好马多多有。”穿着黑色藏袍的中年马贩子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着回答,摸了摸身边一匹栗色马的脖子。赛马冠军的父亲来买马,他心里十分高兴和尊敬。冠军家宝马龙达热巴生病去世的消息,全县甚至全州爱马人士都知道了,人们都感到惋惜和难过,有的人甚至一遍遍看着手机上龙达热巴和扎西多吉以前的赛马雄姿流泪呢!但是拥有丰富养马经验并研读过《相马医马明镜》的行家次仁旦增只瞟了一眼那匹马,就不满地往前走去了。
扎西多吉紧跟在父亲身后。这个马市他很熟悉,他家里好几匹马,包括龙达热巴都是在这里买的。他家也有一些马,是从这里卖出去的。想起八年前父亲带他买龙达热巴的情景,他不禁一阵鼻酸……那是一匹多么灵异、优雅、高贵、强悍的马呀!站在那儿犹如马王,青色马毛油光发亮,头部和四肢下部撒着白色斑纹——白章,漂亮得仿佛天降天马,让整个马市都震动和沸腾。人们围着它,欣赏,赞叹,啧啧称奇,上下前后左右看个不够,手机相机“咔咔咔”闪个不停。养上这样一匹骏马,才不枉做一回牧人、骑手。大家都从它那狮子王一样的气质和结实修长的四肢,预见到它在日常生活中给自己带来的快乐荣耀和在赛马节上带来的潜在收益,因此都掂量着自己口袋里的钞票。扎西多吉也为它着迷,担心它被别人买走,不由牙关紧咬,拳头紧攥,心怦怦跳。好在父亲潇洒,以七万九千元的价格,抢在人前买下了它。后来事实证明,这桩买卖一点也不亏。它步态平稳迅捷,奔跑起来犹如大鹏展翅,腾云驾雾间就驮着扎西多吉取得了胜利。几年下来,它挣来的奖金,早已超过了买它时的身价。它还善解人意,和扎西多吉惺惺相惜,休息时经常微微低头,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别提多亲热了。第一次参加赛马比赛时,年仅九岁的扎西多吉在两千米速度赛中,被它突然爆发出来的子弹般的速度吓了一跳,正在奋力奔跑的龙达热巴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绷直的身体和紧张的情绪,竟然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差点把扎西多吉摔下马背……从此扎西多吉在任何比赛中都没有露过怯,他和爱马一起,以精湛的马术和无比勇敢的表现赢得了一场场比赛。
父亲和他的三匹马已经消失在马群和人群中了。扎西多吉左右穿梭,寻找他的身影。高原上五月初的天气还有点冷,但马市里人和马的气息暖烘烘地让他觉得脊背发热。地上娇嫩的小草被马和人踩得不像样子,草地沙化,里面混合着马粪和马尿,散发出一股股强烈闷骚的气味。一条三米多宽的小河穿过草原弯弯曲曲向前流去,河面上布满吉祥的水轮转经筒,哗啦啦地搅动着水流。马市里的马儿们不时被主人牵到河边饮一会儿这来自雪山的佳酿,喝饱了再去等候生意。这真是一条带来幸福的河流,因为马是最容易口渴的动物。远处雪山连绵,牛羊马骡星星一样撒满山脚下的草原。早晨的阳光多么温柔!让扎西多吉悲伤的心情有所缓解。
卖马人和买马人主要来自安多藏区和康巴藏区,还有很多来自和这两个地区相邻的州县。绝大部分是藏族人,也有一些蒙古族、汉族、土族、撒拉族、东乡族、回族……各种年龄、各种穿着、各种外表、各种口音的爱马人士全都精神抖擞,神情快活而粗犷,放光的眼睛不停地在马群中扫来扫去,欣赏和寻找心仪的马匹。独属于骑士和马行家们的爽朗笑声每过一会儿就会如山洪一般爆发一阵,再加上马的嘶鸣声和一笔生意做成后人们的欢呼声和祝福声,快乐的气氛几乎要把整个马市掀翻。穿着藏服,英俊温柔的贩马人,不急不躁地观察和等待着买主;脸色黝黑健康,神态轻松自由的牧民牵着马儿这儿晃晃,那儿站站,看谁注意到他的马;有的卖主将马牵到买主跟前,倚身马背,单纯而狡黠地打量着他,判断他是否识马,是否有钱;外地来的买主带着满脸异乡神色前后乱窜,火急火燎,看看这匹马,试试那匹马,免不了被马儿摔下马背,疼得扶腰抱腿龇牙咧嘴;有的人当起了免费的临时中介,说什么“选妻要选比自己弱的,选马要选比自己强的”,凭着一腔热情给拿不定主意的买主推荐马匹、讲解马的优劣……有个身材敦实,神情快活的中年男人想试骑一匹荞色马,却找不到马主人,原来那耐不住寂寞的家伙被别人的马吸引到马市那边去了。“这是谁的马?这是谁的马?”锣一样响亮的男高音冲破人声、马鸣以及歌声,四下里问道。有人说,你骑上先溜一圈,它的主人就会过来找你。结果他刚摸了一把马鬃,那马儿就双耳前挺,张嘴叫起来了。噢,看那牙齿又长又黄又残,原来是个老家伙。“人老无权力,马老无好处”,他又转身看上了荞色马旁边的一匹白章小驹,也是那个卖主的马。这时从马群中挤出一个年轻人,掏出装在藏袍里的手机喊道:“喂,快来,有人要看你的马!”卖主才从人马中横冲直撞,匆匆赶来。这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汉子,一脸专业、幽默和精明。他大方地让中年男人试骑,同时打量着他。于是买主提提裤子,戴着黄金镶嵌绿松石的右手抓住马鬃,努力向上伸着右腿,想爬上马背。从这个动作人们就知道他是个新手,不由得哄堂大笑。他试了好几次才在卖主和朋友的帮助下上了马,又很快被摔了下来,痛得半天喘不过气。愿打愿挨,他看上了这匹小驹。“英雄出自少年,烈马来自小驹。”他自嘲地大笑着,想和小驹亲热亲热,又不敢近前。卖主知道好生意来了。眼前这个买主的随性和豪放让他相信他是个“发了财”的生意人。他赶紧说:“在咱们这高寒的藏区,拥有这样一匹好马,赛过丰田兰德酷路泽和奔驰!实话说吧,碰到它是你的福气!”买主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在袖子上擦擦手,和卖主在袖筒里压手指交易。他那狡猾的卷发朋友老是在一边给他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买贵了,搅得他六神无主,和卖主讨价还价,互不相让,最后双方额头都沁出了汗珠……那匹白章小驹呢?眼睑低垂,若有所思,仿佛心思还在大草原上,仿佛这两个男人正在交易的,是别人的命运……扎西多吉难过的是,这么好的一匹小驹,眼看就要落入一个不识马的人手里——虽然眼下他喜欢它,但养马骑马是个耐心活和技术活,看得出他缺乏这种品质——它的未来,可想而知了!果然,这匹马在两个男人的斗智斗勇中成交了。
扎西多吉失望地牵着黑龙往前走去,寻找父亲。黑龙好像知道它即将面临的命运,垂头低眼,情绪不振。扎西多吉不时抚摸它予以安慰。卖马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但只要是牧人,这种伤心就无可避免。
扎西多吉边在马群人群中挪步,边仔细地观察着。这个马市里出售的都是河曲马,从马的外形和体态就能看出它们的用途:挽马、驮马、赛马、种马。挽马体格健壮,胸廓宽深,四肢粗壮,性情温顺;驮马体型较矮壮,蹄质坚硬,负重力强,耐力持久;赛马体型匀称,肩高适中,灵活敏捷,气质稳静;种马躯体舒展,骨量充实,尻宽突出,粗糙健壮。它们都知道自己被带到这儿来是干什么,只有黑眼珠没有眼白的大眼睛警惕而有些胆怯地往后斜视着主人和买主的一举一动。有些马尽管穿着五颜六色的马衣,但无法遮掩它们那健美有力的身形。也有那么几匹马是干尽了重活苦活累活,几乎耗干了骨头缝里的最后一滴马油而被主人牵到这儿出售的,马毛稀疏干枯,挽具简陋,让人不忍心多看。这些马都是从桑科草原、美仁草原、当周草原、碌曲草原、玛曲草原和若尔盖草原上过来的,带着各自之前的生活印记,在人们的围观挑选中不住地摇晃着和蒙古马、伊犁马等比起来稍微显短的脖子,因为空间的狭小和陌生人的不断掰嘴看牙、按捏小腿筋腱而烦闷地跺脚、嘶鸣、转着小圈。啊,在这千军万马中觅一匹品相和脚力都卓越的骏马真难!马和人一样,难得十全十美,不是这儿有点小瑕疵,就是那儿有点小毛病。有的马眼距过窄,眼小则心小,容易受惊吓,视野有限。有的马鼻孔太小,鼻孔小则肺小,奔跑时容易呼吸不畅,换气频率也不够。有的马背部过长,奔跑时背腰无力,后腿的收缩不到位,速度也跟不上。有的马尾巴短小,不能很好地平衡身体和有效散热,情感表达也会受限。有的马步伐颠簸,会使骑手感到疼痛和平衡困难。有的马脾气古怪,不能和主人相互理解,心心相印……像那种面如夏穹(藏语音译,意为大鹏鸟,又译金翅鸟),大嘴,高肩,走势轻快如飞鸟,走路眼朝下方的上等骏马,不容易遇到,遇到了不识马,也只好白白错过。而如果一匹马什么问题都没有,价格也会来捣乱。总之一句话,买一匹好马很难,要看运气,还要看买马人和马儿之间的缘分。
扎西多吉和黑龙左插右塞地往前走。人们认出他是赛马冠军,高兴地拉他合影,背景是各种颜色和年龄的骏马。人们认为冠军手中都是好马,哪怕不是好马,冠军骑过的,喂过的,牵过的,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人问他手上的黑马卖吗,多少钱?扎西多吉说要卖,价格要问爸爸。就在这时他发现五匹一看就是吃惯玛曲湿地草原上丰美牧草的散养“达夬豹”(藏语音译,意为烈马,未驯服的马),部落兄弟似的站在一起,自尊而警惕地竖着两只长而尖,像竹叶一样的耳朵。它们分别是枣骝马,白额马,黄骠马,黑母马和它的黑铁青小公马,它们的共同点是头部和四肢都洒着一些白章。它们的主人,那个三十多岁、一头乌黑齐颈卷发、大眼高鼻的美男子洒脱而安静地站在它们身旁。他叫桑吉加,因为长得漂亮而名满当地草原。他是牧民,也是个业余贩马人。在五月清亮明媚的阳光下,他和自己的马儿是那么般配,自带一身无边大草原养育出来的桀骜和野性。马儿们除了黑铁青小公马还没有完全长开,都高大协调,身体舒展,威风凛凛,有一种野马的原始美。一大群买马的人,恐怕有三四十个——他们中有牧民、农民、赛马选手、马贩子,还有单纯的河曲马爱好者——爱慕而恭敬地围着它们,评头论足。一个笑起来就像马一样露出紫红色牙龈并拥有两颗大板牙的男人看得那么仔细,几乎要把那匹黄骠马的马毛都要数清了。没什么可说的,河曲马从任何角度看都尽善尽美,拥有任何马种都不能代替的原型美。但是小行家扎西多吉知道,看马除了看表面,还要看眼睛、脸庞、牙口、肌肉、筋腱、尾巴和屁股,因为这些细微的地方藏着一匹马是否年轻健康、善跑善驮善生育的真正密码。果然,一个身穿棕色夹克、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的中年男人靠近黄骠马,左手拽住辔头,右手掰开马嘴,看牙齿。只见厚长的双唇里面,两排奶白色的小牙洁白无瑕,又圆又整齐,明显还没换门齿,这说明它两岁七八个月。马儿一千天的时候才开始换两个门齿。接着他又查看黄骠马的四肢。他顺着风轮般的右前腿摸下去。“可惜!”他说。男人们都警惕起来。“怎么了?”他们问。“小腿上有个小疙瘩!”虽然这大多是良性小瘤,也可能是日常奔跑时扭伤留下的小肿块,但是会妨碍马儿奔跑的速度。大家都知道,买马主要买腿脚干净,跑得快的。人们惋惜地啧啧着舌头,充满柔情和伤感地又把它打量一阵,仿佛预见到了它不怎么顺利的命运。之后扎西多吉和人们的目光落在白额马身上。只见白额马脸庞整洁、体态高昂,气质在这五匹马中虽不是最突出,却有一种雄性的粗犷、力量、多情和温柔,令人爱慕。这是一匹优质的种公马。“人种靠母系,马种靠父系”,它会使很多马驹的基因得到改善。很快它就被一个需要种公马的外地牧民以高价买走了。还剩下枣骝马和黑色马母子等待售卖。有人说枣骝马好。有人说黑母马好。有人说黑铁青小公马好。到底好在哪里,有些人能说对一二,有些人纯粹装专家胡说,令扎西多吉不屑和发笑。他认真地看着这三匹马,暗暗比较着。他对马儿的优劣,有种天生的、牧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辨识和欣赏才能。而且,作为赛马冠军,在和龙达热巴朝夕相处的八年里,他对马的了解比一般牧民甚至职业贩马人更多,更细腻。他还在读格萨尔史诗时因为爱马而背会了《赛马称王》,牢记着藏族民间《马赞》《马经》中对马的优劣的分类标准。他觉得枣骝马最多算二等马,因为它的脸庞长得像山羊。《赛马称王》中明确写道:“二等骏马的面部似山羊面”。而黑母马呢,有种特殊的、似曾相识的美,令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鉴别。他有些失望地转过身,牵着黑龙想要离开,可是就在回眸的一瞬间,他的浑身像被电击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
紧紧依偎着黑母马的黑铁青小公马简直是一匹神马!它是那么地与众不同,站在黑母马身后温柔娴静得像一块刻意隐藏自己光芒的黑金子。扎西多吉莫名地感觉它是那么亲切,像一个曾经的老朋友。他的脑海中闪过一行行格萨尔史诗中对一等骏马的描写,《马赞》《马经》中一句句对绝世良马的品鉴,觉得每一个字词都和眼前这匹宝马吻合,好像它是按照那些标准长好脸庞和身躯,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仔细端详,只见它的头部具足了《马经》中描绘的一等骏马应有的九种动物五官的妙处——耳尖如魔王之哨卫,耳廓如侠盗之骨号,额廓宽如野牦牛,眼眶隆如蟾王,双耳机敏如鼠兔,颊长状如山羊,鼻梁挺括如绵羊,鼻孔状如野藏驴,唇厚恰似猛虎。
它的上身,具有《马经》中描绘的三种动物上身的优点:雄狮的胸廓,猎隼的胸骨,雄鹰的肩胛。
它的下身,具足了一等骏马应有的“三好”:狐狸的尾巴,狼的腿弯,黄羊的髋部。
除此之外,它的整个身体展现出《马经》中描绘的三种动物的优美姿态:上身如雄狮挺立,下身如游鱼摆水,腰身如巨象端立。
啊,真是一匹天赐良马,毫无瑕疵,美不胜收!扎西多吉被它迷住心窍,简直移不开眼睛。他断定它强劲修长的四肢暗藏着一种千里马的潜质。根据它的年龄和骨骼推算,它很可能会长成身长五米以上、肩高一米五左右、体重达250公斤上下的马王。最重要的是,扎西多吉终于想起来,它的毛色、神情和形态,以及那种“随时想跑蹄在动”的精神头儿,和故马龙达热巴有几分相似。于是两股热流涌上他的眼眶,他的心开始乱跳,撞得心口的衣服都一跳一跳的。他在黑龙的鬃毛上蹭掉泪水,激动得几乎连它的缰绳都抓不稳了。他想,要赶紧找到爸爸,赶紧把这匹马买下来。他当即借别人的手机,右手哆嗦着输入父亲的电话号码,但是无人接听。马市里太吵,父亲肯定没听见。
这时,那个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参加各种比赛,但只在二十几岁时得了一个优秀奖,之后一直赛到五十几岁连任何一个奖状的边角都没有摸到过的“失败专业户”拉巴,戴着一副很酷的墨镜来到黑铁青小公马身边。扎西多吉几年前就因为赛马认识他,发现了他的一大堆马术问题。他那种姿势只适合野骑,不适合赛马,照他那种不得要领的方法,马儿很快就会累垮,甚至早早死亡。他也听说,这个人脾气很犟,自尊心很强,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和指点。扎西多吉一方面为他的马儿和马术担忧,一方面为他屡败屡战、永不气馁的精神感动。每次比赛开始前,人们都会彼此询问:“拉巴这次参加了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人们就会嘿嘿笑一阵,因为除了看优胜者们和爱马配合得天衣无缝、人马合一的精湛马术表演,拉巴笨手笨脚远远落在马队后面的情景也给他们带来无限欢乐。拉巴有钱。他在州府和县城里各开了一家高档宾馆,还是个珠宝商人。他总是把自己赛马失败的原因归结于他没有一匹优质的骏马。
拉巴已经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了。他身材魁梧,身体精瘦,脸庞残留着年轻时的英俊底色,举手投足有一种藏族男人随性洒脱的魅力。他走向黑铁青小公马,从它的脸庞开始端详,一直看到黑色波浪一样飘逸的尾巴,仔细得就差拿一个放大镜了。他伸出右手,想把小公马比黑云还明亮的马鬃用手梳理整齐,得到的是马儿一阵愤怒的喷鼻,嘶鸣,跳跃,尥蹶。他一边躲闪一边开心地大笑着等它平静下来,轻轻地抚摸它的眉心,颈部和肩胛骨,用温柔到在场男人们有点不好意思的亲昵口吻和它说话,终于得到了马儿的信任。于是他把马尾上沾着的几根枯草小心地取掉,拼命压制着脸上温泉一样蒸腾洋溢的惊喜。
桑吉加知道实心买主来了。他指着黑铁青小公马自豪地介绍道:“阿克(藏语音译,意为叔叔)拉巴,好眼力!这匹宝马的父亲是有名的千里马毅扎,它奔跑起来犹如天空雷声隆隆;它的母亲是马群里最权威的领导者,它奔跑起来犹如闪电弯弯。它们的儿子,你瞧,多么俊朗,它是雪山的精华。你想怎么检验它,就怎么检验吧,我敢打赌,你连一根马毛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拉巴严肃而喜悦地听着,尤其听到它是毅扎的儿子之后,脸上更添了吉祥和尊敬。等桑吉加说完,他就用有些颤抖的双手娴熟地掰开黑铁青小公马的嘴巴,查看牙齿。
就这一下,扎西多吉别提多紧张了。他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威胁。他拽着黑龙,几步就窜到他跟前。
黑铁青小公马嘴里,马齿如白螺,马舌如经幡,马喉如蛇身,扎西多吉很快就判断出了它的年龄。
“两岁零一个月。”拉巴拍拍手,说出了扎西多吉心里的数字。
“是的,阿克拉巴,两岁零一个月。”桑吉加说,眼睛骄傲地看了一眼他的宝马。
“多少钱?”拉巴问,他的左边门牙镶了黄金,一张口就金光闪闪。
“五万九。”
“五万九!”扎西多吉在心里喊道。以他对这匹马的判断,五万九并不贵。
显然拉巴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扎西多吉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买主和卖主开始在袖筒里压手指。企图压倒对方、狡黠幽默但没有一丝恶意的微笑盛开在两张黝黑硬朗的脸上。
扎西多吉感到一阵痛苦袭过全身,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它是我的,它是我的,黑铁青宝马是我的!”
“五万九千一!”突然,就像平地一声炸雷,他冲口喊道。
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众人也吃了一惊,大家一起循声寻找,看见喊价的是赛马小冠军,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虽然是赛马冠军,但买马生意是大人的事,你不要来捣乱。”拉巴说,他的右手还在桑吉加的袖筒里压着手指。
“我不小了,阿克拉巴,我十四岁了,初三。”
“你有钱吗?”
扎西多吉不说话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拉巴和桑吉加也笑了。既然有人出更高的价钱,桑吉加就把手从拉巴的袖筒里抽出来了。他是眼前这个小冠军的粉丝。
“五万九千一,你给钱吗?冠军?”他笑眯眯地问。
“我爸爸给!”扎西多吉回答。
“你爸爸是谁?”拉巴插话道,嘴角带一丝嘲讽。
“次仁旦增!”
“哪个次仁旦增?”
“桑科草原上的牧民次仁旦增!”
“哦……你确定你爸爸能出五万九千一,给你买这匹小公马?”
“我……”
谈话到这里就卡住了。扎西多吉拿不准爸爸会不会花这么多钱给他买这匹宝马,他知道他家里并不富裕。
拉巴想继续压手指,但是桑吉加告诉他,因为扎西多吉的喊价,这匹小公马涨价了,五万九千一,一分不少。
“好吧!”拉巴说,手伸进鼓鼓囊囊的藏装怀里就要掏钱。好马不等人,这是爱马人都知道的道理。扎西多吉看见他掏钱的时候抬起他那古铜色的、浮着一层大老板神气的脸睥睨着天空,一束阳光正照在他身上,照得藏装红色镶边仿佛在燃烧似的。
“五万九千二!”扎西多吉又加价了。
拉巴的手就停住了。“你成心捣乱吧,你这个小冠军!”他生气了,脸色黑红。
扎西多吉不回答,他的黝黑粗糙、几乎要被高原烈风吹开口子的脸颊因为激动、兴奋、紧张和愤怒而涨红,像颗红苹果。
桑吉加高兴了。他牵着黑铁青小公马在他俩身边转起了圈,开起了马匹拍卖会。所谓“三步识骏马,三句识君子”,黑铁青小公马的步伐从容不迫,稳健,流畅,规整且富有弹性和节奏感,展现出良好的平衡和控制能力。桑吉加学着它优雅的脚步,边走边开始夸他的宝马了:“‘英雄力大,骏马价高’,大家看看这匹小公马,看看这个美少年……啊,我敢打赌这个马场里没有可以和它媲美的马,整个安多藏区也找不出几匹这样的马!看看谁有福气和缘分把它带走!唉,要不是我家里还有好些马,我可舍不得卖它!抓紧时间吧,朋友们,我不能保证自己不后悔……啊,我还是再想想,到底卖不卖吧!”
“六万!”他的话音刚落,一直在人群最里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一个中年牧民急忙喊道。他又高又壮,整个人比身上的衣服大一号。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诚实、懂马、又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
桑吉加犹豫“卖不卖”的心情一下子被“六万”这个数字赶跑了。他急忙喊道:“这位朋友出六万,六万!还有人加价吗?还有人加价吗?”
“六万二!”拉巴喊道。
桑吉加把缰绳往黑铁青小公马背上一搭,腾出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仿佛要使大脑清醒似的。他的身子紧贴着马背,脖子伸得长长的,活像一匹英俊的马。“好吧,还有谁要加价?没有人加我就要成交了!一,二——”
“六万三!”扎西多吉喊道。
“六万五!”中年牧民喊道。
“六万八!”扎西多吉喊道。
“七万二!”拉巴喊道。
真是太疯狂了。这次扎西多吉沉默了,中年牧民也沉默了。
“还有人加价吗?还有吗?”
人们都沉默着。
“好,一——二——三——成交!”桑吉加脸笑成一朵花,重重拍一下巴掌代替锤音,喊道。
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呀,扎西德勒!”“呀,扎西德勒!”吉祥的祝福声不绝于耳。
下面就要举行交接仪式了。扎西多吉伤心得几乎站都站不稳,他脸色苍白,绝望地靠在黑龙背上,无声地哭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马。就在拉巴捧着一摞红色的现金想要放进桑吉加怀里的时候,看见了扎西多吉脸上纵横的泪水。“哈哈,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他逗趣道。
“阿克拉巴,你为了赛马买这匹马,但你的马术不好,你会累死它的!”扎西多吉说。
拉巴愣住了。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像两颗桂圆,突兀地镶嵌在有些浮肿的脸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被人戳穿了一个让人难堪的秘密一样。的确,他赛了一辈子马,但他的马术不好,除了他自己不承认外人尽皆知。扎西多吉说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那你呢?你想买它不也是为了赛马吗?”
“我也是为了赛马,但我会好好驯它,好好待它,我绝不会伤害它。”
“我也不会伤害……”
“你马术不好就会伤害到它!你不会了解它,理解它,你听不懂它的话,不懂它的需求,你无法和它成为亲密的战友,你只会按照你那一套‘技术’乱来,违背它的意愿,让它暴躁,痛苦,直到把它变成一匹普通的马儿,直到最后把它累死!”
扎西多吉语无伦次地说完,哭得更厉害了。这是少年纯真情感的自然流露,他心疼这匹宝马,为它未来的命运而担忧。而拉巴呢?被那句“你的马术不好”反复伤害,骄傲的脑袋垂落胸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于是人们聊起这个一直以来在拉巴面前属于禁忌的话题:他的马术。人群中很多人都是自小看着拉巴赛马长大的,都知道小冠军扎西多吉说得对。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大家的综合意见告诉拉巴:现在你年龄大了,赛马的事儿该歇歇了。
拉巴扶扶眼镜,久久不语,好像在认真地思索,又像在回顾自己马背上的一生。忽然他大笑起来:“哈哈哈!”金牙闪烁着。“是啊!我该消停,歇歇了!”笑了一阵他说,“咱们都是乡亲,没什么不能说的。回首我赛马的这几十年,是什么让我乐此不疲,神魂颠倒,明知会失败仍不肯放弃呢?就是对赛马的热爱。我爱这项运动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你们都看到了,而且我知道你们和我一样,不,也许你们比我更疯狂。我从十三岁起就参加各种赛马比赛,到底参加了多少场,我也记不清了。除了咱们州上举办的赛马会,我还骑着马儿去西藏、青海海南州、黄南州、海北州等地参会,那种千里赴战场的感觉在快活潇洒中带点悲壮,让人热血沸腾。最初我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比别人更勇敢、更强大、更神奇,胜过所有选手,荣获冠军,成为草原上真正的雄鹰,继承格萨尔王的勇敢、智慧和力量。我渴望被哈达和欢呼包围,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家族和部落赢得荣耀和声誉。但是仅仅赢得一个小奖之后,我的好运气就飞走了。有一年,我摔下马背,胯受了伤,从此不能像个真正的骑手那样用正确的赛马姿势赛马了!当然,痛定思痛,就像小英雄扎西多吉说的,我的马术也不行。我的性格比较急躁,驯马时耐心不够,总是无法真正和马儿建立起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信任和情感。我要养家糊口,要做生意。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我的马:它和我一起奋斗,我却没有给它足够多的陪伴和关爱。但是我无法割舍对赛马的热爱,‘马背上多欢乐,马背上多幸福’,我喜欢那种男人之间奋力的追逐和激情轰动雪山的精神和气氛。所以我每年都积极地报名参赛。为了能通过赛前检查,我甚至常年保持体重不超标,哈哈哈,也辛苦的很呐!”
扎西多吉听得非常感动,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羞愧和后悔。无论如何他是长辈,是赛马这条路上的先行者。但是为了保护黑铁青小公马,他失口那么说了。男人们,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牧民、骑手们也静静地听着,都感同身受,从心底理解了他。是啊,作为一名藏族男人,谁能割舍得了对马和赛马的热爱!那是流淌在骨子里的血液、天性和荣耀!
“只要马儿跑得快,没有忧伤只有爱!”
“是啊,是啊!只要马儿跑得快,没有忧伤只有爱!”
男人们嘴笨,不知如何安慰他,就用这句大家都喜欢的俏皮话回答他。
“话是这么说,但我的好时代已经过去了。”拉巴说,有些感伤,“现在是他,他们的时代,好时代——”他用手指指扎西多吉,“这个勇敢好学的小伙子,一定会在赛马场上创造出无数奇迹……这匹黑铁青小宝马和无限的机会,就留给你,留给你们年轻人吧——你可要加油啊,小冠军!”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扎西多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这匹宝马就这样属于自己了吗?他怔怔地看着拉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愣着干什么,这匹马儿是你的啦!你俩都是少年,刚好一对……我们都有福气,赛马节上有好戏看了……来,摸摸你的宝马吧,亲亲它,和它打个招呼!”拉巴热烈而真挚地说着,朝扎西多吉伸出右手。
扎西多吉热泪盈眶,一头扎进拉巴的怀里。这时扎西多吉的父亲次仁旦增牵着他那没有卖掉的三匹马,满脸倦色和好奇地钻进人群里。人们开玩笑地告诉他,他的宝贝儿子,可能已经给他欠下了一笔七万两千元的债务。
“啊!”牧民次仁旦增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喊道。
很快,他就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既骄傲又生气又感动的复杂表情。
“阿若,扎西德勒!”拉巴冲他叫道,“我看你儿子实在爱这匹小马。我就成全他,把它让给他。你来交钱吧,一共七万二。”
次仁旦增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黑铁青小公马身边,锐利而专业的眼神仔细地打量起它。很快,他就理解了儿子,偷偷地给扎西多吉递去一个赞许的表情。
“七万二嘛,太贵了!”他拽了拽手里三匹马的缰绳说,但是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来筹集这笔钱了。
“你嫌贵的话,我就没办法了!”拉巴说。
“不不不!”次仁旦增赶忙摆手,把手里的三条缰绳都摆掉了。“扎西德勒,我们要,我们要!但是七万二,说实话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你手上不是有三匹马吗?卖不卖?如果卖,我们现在就开一个拍卖会。”桑吉加说。
“这儿还有一匹呢!”扎西多吉指指黑龙,说。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马匹拍卖会开始了。“壮马系槽头,身价有人议”,人们七嘴八舌,根据四匹马的年龄、品相和用途开始议价。冠军家的马不愁卖,很快四匹马就都被人们买走了,总共卖了九万六千元钱。
“卖梨不卖筐,卖马不卖缰”,这是农民和牧民做生意的规矩:卖家要保留自己的财气。扎西多吉手里攥着四根已经被磨得很旧的马缰绳,和父亲一起,分别亲吻、拥抱了自家四匹马。黑龙一度咬着他的衣领不放,悲声嘶鸣。它的眼泪和扎西多吉的眼泪混在一起,各自用泪水洗了一把脸。
次仁旦增把七万两千元现金交给桑吉加。桑吉加把一沓沓纸币整齐地摆放在一张铺了崭新彩布的、专门用来马匹交易成功后放置钞票的长方形木桌上,以示对金钱的尊重。他因为自己的黑铁青小公马有缘成为小冠军扎西多吉的坐骑而感到十分荣耀和高兴,优惠了两千元。所以黑铁青小公马最后以七万元的价格成交,双方都很满意、愉快。次仁旦增为了不使黑母马和黑铁青小公马母子分离,又以三万元价格买下了黑母马。
庄严的、令人激动的交接仪式开始了。次仁旦增和桑吉加热情握手,相互说:“呀,扎西德勒!”“呀,扎西德勒!”人们也纷纷以扎西德勒祝福。然后,次仁旦增让扎西多吉从车里取来专门给今天要买的新马准备的镶嵌着漂亮银饰的新笼头,给黑铁青小公马戴上。本来这件工作主人要邀请养出快马的人来代劳,希望新马沾他的光,也能跑得飞快。但是自家现成的赛马冠军就在身边,所以这个光荣的任务就由扎西多吉来完成了。扎西多吉把新笼头套在黑铁青小公马头上的时候,它表现得非常温顺,亲切,就好像他俩早已相识,是一对老搭档,老朋友。人们在黑马母子俩的头部、脖子和小山一样的背部搭满彩布和哈达,于是两匹马显得格外吉祥健康,喜气洋洋。人们还往空中撒起隆达,一边口中大声祈祷、祝福着。接下来,主人要邀请一位骑马非常快、最好是赛马冠军来骑上黑母马母子俩绕着马市跑几圈,希望这两匹马能接受好骑手驯马的好方法,从此非常驯服。次仁旦增仍然让自己的冠军儿子完成这项工作。如果是其他骑马能手做这项工作,那只能驱除新马表面的傲气和野性,让它暂时“驯服于人”,以后仍然刚烈难除,人马之间会有各种冲突甚至一拍两散——驯马其实是一个充满智慧、情感和耐心的漫长的工作。但是对于扎西多吉来说,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驯马,更是他和这个新伙伴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谁的力量更大更强,谁的气场更具威慑力和领导力,谁的方法更灵巧和更智慧,谁的心灵更坚定和更温柔,将直接决定以后他俩的相处模式。这是两个未成年雄性之间的初步探索、较量和对决。好在扎西多吉是个驯马好手。他轻轻一跃,小鸟一样翻身上马,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一在马背落定,他就左手紧紧抓住马笼头,右手迅速抓住马尾巴,开始出“奇招”了。小公马非常暴烈,桀骜,对身上的骑手表现出激烈的反抗、愤怒和不服。它奋力嘶鸣、跳跃、奔腾、“摔跤”、尥蹶子,但不一会儿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乖乖地跑起来了。黑母马见状,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冲到他俩身边,朝马背上的扎西多吉尥蹶子,用马背撞击,用脑袋来抵他,用嘴巴来撕咬他,企图把他赶下自己儿子的脊背。人们大笑起来,知道这是黑母马心疼儿子被人驯服,骑乘,即将开始新的“牛马”生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人们感叹着。扎西多吉于是顺势下了马背。他知道,这一局他暂时胜出,但从小公马那倔强、愤愤不平的眼神中他知道,他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次的“驯服”不过是它在人群中的“怯场”,以后它会用尽一只聪明马儿的所有伎俩,给他吃很多苦头。想到这里他笑了。他期待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一个伟大的骑手,不会在乎这些困难,而且他知道,驯马的过程中,他俩会成长为一对心心相依、惺惺相惜、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的好兄弟,谁也无法替代的好兄弟。
接着,他以同样的方法“驯服”了黑母马。驯马“完成”,马市里的各民族乡亲们因为桑吉加是个好牧民、好贩马人,而几乎全部涌过来,用各种方言说着吉祥喜庆的话,祝贺他一上午卖掉了好几匹马,也祝贺次仁旦增父子俩拥有了两匹满意的马。人们又给黑母马母子俩献上很多彩布和哈达,使母子俩就像《格萨尔王》中的英雄战马那样雄姿勃发,光彩照人,无比吉祥。桑吉加抚摸着黑马母子俩的脸庞,充满感情地说起离别祝词:“呀,我的爱马,英雄的母子俩,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别人家的马了,你们给我做了太多贡献,希望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回馈于新主人。”他又指着黑铁青小公马对扎西多吉说:“此马乃草原之灵,愿它伴你如影随形,给你带来无尽活力与好运;愿它如神马般稳健,驮你走遍四方,平安顺遂。”
多么吉祥美好的祝词呀,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家感觉快活极了。
扎西多吉家那四匹马,尽管都有新笼头,但仪式就寒酸多了,身上的彩布和哈达才不过三五条。次仁旦增对新主人如此怠慢他的马儿有些不满,但那已不是他所能干涉的事情了。他只好给新主人送上几根香烟,很多微笑和一大堆嘱咐,拜托他们对马儿好点,不要让它们干太累的活,跑太远的路,并且一一交代了它们身体和性格上的优缺点,殷切之情简直就像在嫁女儿。新主人们都热情而诚恳地保证,他的马儿会得到他们无微不至的喂养和关爱,因为没有人会傻到花大价钱买了好马而不知好歹地糟蹋它。于是次仁旦增才放了心。扎西多吉呢,拉着黑龙的新主人,从黑龙吃草的喜好说起,一直说到它温顺和狂野兼具的脾气,提醒他好生对待,日常相处时尤其要注意语气温柔和善,不然它会以郁郁寡欢甚至绝食来表达不满和反抗。新主人连连点头,伸手抚摸它的眉心时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善良、耐心、智慧和经验让扎西多吉松了口气。不久四匹马就被各自的新主人牵走了。走的时候次仁旦增和扎西多吉再一次拥抱、安慰了它们,人和马又流了不少眼泪。
扎西多吉的心里激荡着欢喜和忧伤两种感情,他想,人世间要是没有离别该多好,多好啊!
次仁旦增牵着黑母马,扎西多吉牵着黑铁青小公马,在大家的簇拥下出了马市,又在众人的帮助下把它们赶进了车厢。扎西多吉紧紧拥抱了拉巴,在他的心目中,他是一个真正的、了不起的赛马冠军。拉巴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小冠军,八月赛马的时间就快到了,你和你的新宝马好好训练,期待你俩赛场上的表现!我会来当观众,如果你俩失败,我就打你屁股!”
哈哈哈,人们用笑声为父子俩送别。车刚启动,桑吉加拍着车门,说:“扎西德勒,一路平安!”然后他呲开一嘴漂亮整齐的牙齿,嘱咐道:“需要马就来找我,好马多多有!”
一路上,五月正午的风多么惬意!草原上到处鲜花烂漫,空气中飘满花香。父亲告诉儿子,家里他阿妈、姐姐和弟弟已经清洁好新的马厩,煮好肉,摆好酒;院子里桑烟已经升起,十三位亲朋好友带着哈达,组成隆重的迎接队伍,在静等他们归来。扎西多吉听了,本来已经开心到鸟儿一样飞起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不停地催促父亲,快点开,快点开,赶紧把这两匹新马给家人和桑周看看!尤其是桑周,他肯定会很喜欢,肯定会蹦得几尺高!父亲叼着烟,双目熠熠地注视着前方,对他的要求不理不睬。扎西多吉就在心里继续想象桑周见到两匹宝马时的样子:他肯定会抱着黑铁青小公马的头失声痛哭,从此慢慢阳光、开朗起来。他已经原谅了他,仔细想想,他也是爱马心切才导致龙达热巴……一想到故马,他的眼睛又湿润了,他会在心里永远记着、永远爱着它……
再穿过一片草原,就到家了。扎西多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些如何科学喂养马匹的知识和规矩,他要在见到弟弟桑周的那一瞬间马上给他说,让他刻进脑子里,牢牢地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漏掉。
父亲次仁旦增呢,仍旧不紧不慢稳稳地开着车,唱着一首古老的藏族民歌——
矫健的骏马备上金鞍
英武的青年骑在上面
锋利的长刀别在腰里
这三宝象征着吉祥平安
我用这三宝祝福吉祥
祝愿家乡和伟大的祖国
像巍峨的雪山
【作者简介:何延华,女,藏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小说八骏之一,有中篇和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小说集《嘉禾的夏天》《寻找央金拉姆》《绿骏马》。曾获首届青稞文学奖,首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全国梁斌小说中篇小说奖,《飞天》文学十年奖,甘肃省黄河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