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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读记
来源:文汇报 | 王一帆  2026年08月27日08:13

喜欢读书吗?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应答。

可说喜欢读书这句话时,我脸就莫名地发烧,拖累两只耳朵也火烧火燎地不自在,还不敢抬眼正视与我对话之人,更忍不住做贼似的左顾又右盼,偷偷摸摸的那股劲儿让对方满怀愧疚,悔不该掀帘窥探我隐秘痛处,免不了慌慌张张地与我闲扯,我则词不达意地胡乱应承,直到双方借故逃之夭夭。

读书,当然用不上“偷”字。即使在我小时候,80年代中期物资匮乏,穿件新衣,吃些好吃的,必要等到逢年过节这样拿得出手的理由,读书也被认为是高尚的。当然,那个时候的读书就是进学校算数识字,能把加减乘除整清楚算明白,把语文卷子的分数答得高高的,就算是把书读好了。除了奖状,还会在过年时,额外得到一个向往已久的铁制铅笔盒,足够炫耀整整一个学期,若是被哪一个眼红的同学不小心蹭掉一星半点的彩漆,不但可以撒泼耍赖地又哭又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让对方赔上一个本子外加一支铅笔,甚至要把铅笔削出花瓣才肯罢休。美中不足的是这样得来的本子和铅笔是万万不敢拿回家使用的,若让火眼金睛的老妈看见,少不了一顿火钩子伺候,还得满脸鼻涕眼泪地把本子和铅笔还回去。既然得手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还回去,遂把铅笔上面裹上厚厚长长的纸筒,伪装成给铅笔尾巴续上的身高。我的铅笔尾巴从不轻易扔掉,总会这么铅尾续纸筒来延长使用寿命,老妈见惯了自是不会过多关注。至于本子就更好办了,我总是把本子最后几页没能使用的空页拆下来用针线装订成新本子使用,老妈还夸过我心灵手巧,经过我的乔装改扮,多出来的本子也就不会引起疑心了。

老妈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三个让她无比珍视的方块字,把1973这个年份牢牢地刻在了记忆里。那年她偷空从扫盲识字班捞回来这几个字,忙里偷闲地练习,虽然歪歪扭扭,总算是一笔不差地写会了。谁让家里一口锅要管六张嘴,一铺炕要睡六口人,两个赚生活的照看四个纯消费的,除去吃喝拉撒睡,还有纸笔书包等额外消耗品,白天种地放羊,夜里缝衣做鞋,分分秒秒都金贵得很。老妈对我们姐妹四人读书这件事重视非常,原本做事风风火火,大刀阔斧,似乎慢一分钟就会错失满柜金银,只要看到我们手里捧书,立马就脚轻手慢,一副苍蝇飞过都嫌动静太大的模样。压着鞋底鞋面的炕毡下,还常年压着一些齐齐整整,几乎没有一丝折痕的牛皮纸,不知道她从哪里倒腾来的,只知道是给我们包书皮用的。每学期发新书的时候,也是她心情最好的时候,掀开炕毡拿出牛皮纸,把一书包一书包的新书码放在炕头,牛皮纸剪得嚓嚓响,小心翼翼地给每本书都穿上牛皮纸衣服,严丝合缝。后来又别出心裁,不知从哪里收集到一些衬衣的透明塑料包装袋,做成一件件时尚的“透视装”给每本书穿起来,我同学的红眼病就越发严重了。

我的课本穿着得体的时装,自然要显摆,就在各种场合不停地拿书出来读。装模作样久了,竟不知不觉地跌进书里去,课未上完,书已读罄,只好四处搜罗,得了《故事会》《今古传奇》这样的非课堂书籍,少不了要偷偷摸摸。老师总是目光如炬,我没有肆无忌惮的胆子,又受不住精彩故事的诱惑,就动起了歪心思,避人耳目地费了吃奶的力气,抠掉了课桌面上的节疤,弄出一个活动“天窗”来,上课时不动声色地移掉节疤,一本正经地透过“窗眼”胡作非为,凝眉蹙目深度思考的模样糊弄了好些日子。可老师毕竟是老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发现了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毫不客气地罚了我的站,还一不做二不休地告到了老妈那里,为免胖揍我主动请了军令状,保证要考试第一才勉强保住了屁股。

课外书,自然要课外读。假期放羊是课外的课外,理所当然是读书的最佳时机,羊群忙着吃草抓膘,对我的一应闲事一眼都懒得看。二姐作为特长生去县城一中读书,一下子变身哆啦A梦——《外国文学》《牛虻》《简·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呼啸山庄》《童年》《羊脂球》《老人与海》《红楼梦》《碧血剑》《书剑恩仇录》《福尔摩斯探案集》《穆斯林的葬礼》等等,呼啦啦地扑进了我的世界。

书里说顾此会失彼。可不,我顾了书,却实实在在地失了羊。

以前没有二姐带回来的书籍,我放羊时要听风,风里有另一个山头的青草味,有山沟里牧民的狗吠声;要看雨,雨会在干硬的土地上摔出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花瓣,又串成一个大到没有边界的珠帘;要晒太阳,太阳会把妈妈的棉袄穿在我身上,还会送我一个个有趣的影子陪我玩游戏。还要见缝插针追着蚂蚁搬家,逗弄屎壳郎滚粪球,薅刺丛里的野韭菜,吃锦鸡儿的花蕊,串野蔷薇的红果子,冲着山岭呼喊乱叫,羊群时不时被我弄得一惊一乍。忙得不得了。

自从有了那些书,把羊群赶到山坡上已经是我最大的责任心了,即使山坡上已经经历过数拨羊群连日的啃食,我也不肯多花一丁点的时间,为它们找一块至少不是干磨嘴的草地。自己找块相对避风的地方就地一坐,一猛子扎进书的世界里去——敏感、善良、单纯和诚实的亚瑟,体态丰满、内心善良且富有爱国尊严的伊丽莎白·鲁塞,拥有钢铁般意志的保尔·柯察金,身处逆境绝不气馁的捕鱼老人,写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绝世红学,悲壮儒雅的陈家洛,至情至性的金蛇郎君,从不向厄运低头的韩子奇……

完全忽视了可能要被揍死的自己。

羊丢了!在被膀胱拽回现实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这一重大失误。

山头上寂静无声,就连风都偷偷溜走了,几只掉队的蚂蚁昏头涨脑地寻着方向,哪里还有我的羊?!脑子里轰然作响,耳朵里都是乱糟糟的隆隆声,我木然地一遍遍向四周张望。完了。

我冲上一个山头,又冲上另一个山头。每一群羊都是我的喜悦,每一个牧羊人都轻描淡写地给我一记重击。没有一群羊属于我。

太阳成心同我作对,一个劲地向西滑,沉甸甸地要坠到山的那头去;偷溜的风儿回来了,吹得我后心凉飕飕;蚂蚁们也回家歇着了,一个在外溜达的都没有;牧羊人甩着鞭子,各自收拢着自家的羊群,缓缓地向村子的方向移动。我呼哧呼哧地不停奔走,双腿注满铅水的沉重,胸腔里甜腥的味道一阵一阵冲上来,眼睛酸涩却一眨也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影子……

庆幸的是,在我几乎跑断了双腿,就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我的羊群回到了视野。我的羊怜悯地冲我叫唤,等我连滚带爬地冲到羊群里,李爷爷铁青的脸色是那样地动人无比。退休后开荒复林的李爷爷在一番“威胁恐吓”后把羊群还给了我,气哼哼地转身浇树去了,甚至忘了要我赔偿他被羊群糟蹋的小半块地的白豆角秧,更忘了坚决要去给我老爹告状的宣言,白白让我谨小慎微了小半个月,就连平时一看书就耳聋的毛病也不医而愈,老爹探究的眼神让我勤快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把书本丢掉。

工作繁重是很好的借口,家务繁忙也是不错的理由,忧心孩子更是堂而皇之的搪塞。工作之余,生活间隙,时间统统给了手机,躺着看,坐着刷,趣闻、视频、短剧、段子、绯闻……越刷越起劲,刷到头晕,刷到目眩,刷到失眠,刷到萎靡,整日浑浑噩噩,身体沉重,情绪低落,离了手机就像失了魂魄。

我曾被书籍喂养富足的精神出现了漏洞,恐慌蔓延而至,仓皇之下用勤勉加班来遮掩空乏,可日子还是日复一日地乏味,注意力碎成一片一片,无论谁交代的事情都是转头就忘,甚至老同学的名字都说不上来,被同学嗤鼻“贵人多忘事”,深度思考更是节节败退,逻辑思维混乱……忙也焦虑,闲也焦虑,我的思想时时处于被劫持的状态,成了一条搁浅的鱼,不,彻底是咸鱼了。

还有救吗?看着书房里玻璃柜门后面,满满当当却尘埃轻掩的一众书籍,羞愧难当。我怎么可以把光明正大无限读书的奢侈自由,随随便便地丢掉,连一句喜欢读书都没有出口的底气,不读何来颜面说喜欢?何以享受读书的快乐与欢喜?何以击退知识匮乏的恐慌?

手指不觉间扣上了《百年孤独》,深棕色的书面泛着时光的印记,翻开,纸页已经微微泛黄,第358页,“他的房间就像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那家书店的分店。他经常贪婪地阅读到深夜……”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封面上的灰尘流连在指尖,我想,那条搁浅的鱼儿,等来了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