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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8期|孙敏瑛:月河记忆
来源:《散文》2026年第8期 | 孙敏瑛  2026年08月28日08:08

有一年夏天,牧屿这一带下了很多雨,河道装不下了,水便漫到岸上来,淹了许多田地,也淹了日日要走的泥土路、石头桥。路旁长长短短的野草飘飘摇摇,成了柔软的水草。

我们村与邻村交界的河面上有道石桥,由两根不宽的石条拼成,站在桥面上,水流哗啦啦,飞速地从脚背上过去,从脚踝上过去,我心里有些怕,却不愿意离开。站在水里,我仿佛成了一条船,很想要随波逐流。那清凉的水波一直在诱惑着我,推着我,催我往前。它想带我去哪里?石桥的左边、右边,皆是暗沉的颜色,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河道,只要我把脚踩偏一点,就会滑进去,沉到河底,变成一条鱼。我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忽然被人拽住了手,我抬头,看到一双担忧的眼睛,是丽。

不知丽那时是几岁,我只知道她比我们大许多,却一直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她不大说话,总是让着我们。那一刻,她紧紧地拽着我的手,对我说:“抓住我,不要掉下去了!”

后来水终于退去,狼藉的田地里,到处都是泥浆,许多即将成熟的稻子被毁了,绿色藤蔓下的青皮的大冬瓜、刚结穗的玉米……也有不少被冲走,我们这才后知后觉,跟大人们一样愁了起来。

粮仓外那堵石灰墙,每年春天都会重新爬上一些莹碧的小须,它们野里野气,弯弯绕绕,很快占领墙头,然后顺着细竹竿爬上架子,继续攻城略地,要不了多久,就悄无声息地将一整个架子铺满。金色的花一朵一朵开起来,果实一根一根垂下。耀眼的黄花,明亮的绿丝瓜,巴掌一样的叶片,时不时飞来的小麻雀、蜜蜂或斑斓的蝴蝶,将这里变得缤纷而热闹。

这是阿亮家的丝瓜园,种丝瓜的,是他的母亲。她是种菜的好手,不但懂得何时施肥、治虫,还懂得怎样让蔬菜长势更好、结果更多。我们很早就从她这里得到了许多经验,知道了土地也是有脾性的,同一块地上不能一直只种一种蔬菜,得轮换着填进去不同的种子,不然就一定会闹虫害,导致减产甚至绝收。我们看过她把香蕉皮、鸡蛋壳晒干再碾碎,撒在番茄地和辣椒地里。她还告诉我们,叶菜类、根茎类和果菜类,浇水频率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同一种蔬菜,生长期和结果期、火辣辣的夏天和寒飕飕的冬天,浇水量也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这些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我们在她的菜园里看过各种各样的蔬菜:开小蝴蝶花的豌豆、开紫花的茄子、吐出流苏样软须的玉米,还有小羽毛叶子的胡萝卜、小鸭掌叶子的芹菜……只要是在她的地里,所有的植物都长得郁郁葱葱特别繁盛。

看惯了这些,当美术老师让我们在图画本上画出“心目中的家乡”的时候,我就把这片丝瓜园画了下来,也把胡萝卜地、芹菜地、玉米地画上。因为熟悉,我画得得心应手,线条流畅,还画出了明暗层次,自以为肯定能拿高分。可是点评的时候,美术老师却只夸奖了阿亮,说他了不得,把乡村田园画出了梦幻般的效果。

阿亮的画里远处是朦胧的山林,近处是河流、一望无际的稻田、疏疏朗朗的篱笆和农舍、小菜园,一看到他的画,脑海里真的飘出“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或“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这样的诗句,我们的画和他的一比,高下立见。

流经我们村的这条河叫月河,不知它的源头是在哪里。它沿着蜿蜒的河道来到我们这里,在阿亮家的丝瓜园外,呈现出一片浅水的模样。水上漂着细碎的浮萍,泊着一条木船,宽宽的船身平平无奇,连个篷都没有。这是阿亮父亲的船。他是一个很会赚钱的人,一年到头用这条船给人运粮食,运水果,运家具,运各种东西,只要有钱赚,刮风下雨他也会把船撑出去。只有偶尔几次,他去邻村帮阿亮的外公插秧、割稻,这条船才会歇在这里,暂时成为我们的乐园。

春日,细雨与阳光洒落,整个世界都活过来了,无论是地上,还是水里。我们在明亮的油菜花地里流连,在烂漫的紫云英花地里游荡,然而更吸引我们的,还要说这片浅水。我们趴在船头,看水里成片的蝌蚪。它们一律小小的,像零零碎碎的逗号,有些是黑乎乎的,有些是灰溜溜的。模样相似的灰蝌蚪游在黑蝌蚪的边上,就像黑蝌蚪的影子。水草并不茂盛,蝌蚪的踪迹清晰可见。我们手里握着用细铁丝和废纱网做的简易小抄网,轻而易举地就把它们变成我们的俘虏。

装着蝌蚪的罐头瓶被我整日放在桌上,吃饭的时候、写字的时候,隔一会儿我就会看看。蝌蚪们总是不动声色地游过来游过去,而我极想知道,它们是怎样生长的。是先长出前腿还是先长出后腿?尾巴又是怎么消失的?是像壁虎那样整条地甩掉吗……

我每天殷勤地给蝌蚪换水,还捞了浮萍放在瓶子里模拟它们的生存环境。然而,我的期盼只延续了几天就落空了。那天一大早,我发现瓶子里的水变浑了,黝黑的蝌蚪、灰溜溜的蝌蚪皆一动不动,我晃动瓶子,用最焦灼的声音呼唤,也没能把它们唤醒。

等到船又一次停在水边的时候,我们再去看,河里所有的蝌蚪都不见了,水草蔓生处,远远近近,到处都是“咯咯咯”“呱呱呱”的鸣叫声,与河边丝瓜架下以及草丛里蛐蛐的叫声应和着……

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船上安静地游戏,偶尔抓起桨划两下,船的一头就会从这边荡到那边。这个简单的游戏,能让我们获得无限的快乐。每个人都更喜欢阿亮了——如果不是他,我们哪里会有坐在一条船上玩的机会呢?

一个初秋的傍晚,阿亮偷偷解了系在河边竹竿上的船绳,然后左划一下,右划一下,飞快地将船从浅水里荡了出去。

我们捂着嘴,睁大眼睛,心跟着怦怦狂跳。

没有一个大人发现我们的逾矩——我们平日里都太乖顺了,使所有的大人都放松了警惕。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燠热一扫而空。“太舒服啦!”我忍不住说,不是对阿亮,也不是对丽或云,而是对风说。站在船头望过去,能清晰地看到一股一股的风在田野里游荡。猝不及防,它们就扑了过来,撞到我们的脸上、身上,扯动我们的头发和衣裳,有一种野小子的架势。那种舒适的清凉,让人感觉这里的风和我们平日里在屋檐下吹到的风是不一样的。平日里吹到脸上的风,被田野里的稻草垛阻挡过,被清幽的竹林阻挡过,被高高矮矮的墙阻挡过,早已失去了气势,不像在船上遇到的这样,还保留着天真和野性。它吹过来的时候,让人心动,不由自主地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世间有风,是多么美妙的事。

“太舒服啦。”云也这么说。当我们站在船头回望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居然火一样燃烧起来。漫天的大火,像缓慢流动的岩浆。在天上连成一片还不够,它们又将火苗投进河里,“腾”的一声,河也燃起来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晚霞,美得让人吃惊。我们静静地望着,直到这万丈火光一点点幽暗下去,化为灰烬,天空中再也看不到一只鸟。此时,所有熟悉的风景——所有的番薯地、玉米地、稻田、枇杷树、竹林……全都在眼前消失了,整片田野幻化成无边的荒原,变成了一个梦。在这个梦里,风是清凉的;我们的笑声是清凉的;周围蛐蛐的叫声响起来,两声,三声,是清凉的;还有天空中出现的一颗一颗的星,也是清凉的……空气中开始微微荡漾起淡淡的稻谷香。

船行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一片竹林,不似平常看到的清新的翠竹,而是一幅墨竹图。风吹到河面上来的时候,它们随之晃动,簌簌轻响,带着一些清寂,也带着一些神秘。“再往前划一会儿,就该回去了。”阿亮说。看够了风景,吹够了河风,我们心满意足。云过来抢阿亮手里的桨,也想当一回船老大。可是,在河道上的船,和停在岸边的毕竟是不一样的。尽管云个头并不小,可是就算费尽了力气,她也只能让船在原地打转。这让我们惊慌,也让我们发笑。云只好把桨交还给阿亮,任凭他划着船,载着我们去向更远的地方。

老屋后也有一片竹,竿子并不粗,但生得高大,叶子虽细小,却稠密,能遮住大部分阳光。我们采下莹碧的竹叶,折成绿色的小船,有篷的、无篷的,放在水里,任由它随水漂去。或者拗了细如柳条的竹枝编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篮、小箩筐,用它们来盛野果、装野花。在夏天,这里尤其是我们的乐园。

竹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河边,几块宽大的长方形石板一块一块搭起来形成石阶,从岸上一直铺到河面,被村里人称为“埠头”,是人们洗洗涮涮的好地方。我们通常都是坐在倒数第二块石板上,因为所有的石板之中,数这一块最干净。女人们总是将衣服放在上面涮,涮几下,再站到最下面一阶的石板上,将衣裤的一头拎着,甩到河面上,再扯回来,揉搓揉搓,如此两三次后,衣服上的肥皂,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下过几场雨,河道里的水一多,最下面一阶的石板常会没在水里。夏天的时候,我们光着脚站在上面,既可以玩水,又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九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晌午,我睡不着,就偷溜出去到埠头玩。那时,清澈的河水里游着一种鱼,只有小拇指一般大,闪着银光,极好看。我合拢两只手来兜鱼,没留神竟一下子滑进了水里。

河道并不宽,却约有一个半成年人那样深。我虽不会游泳,但落进水里也丝毫没有慌张,两只手够来够去,朝一个方向挪,居然自己爬上岸来,一口水也没呛着。对岸的瓜田里,一个正在劳作的女人亲眼见我落进水里,吓得一直喊救命,却没有想到我会湿淋淋地自己爬上岸来。

昏头昏脑地往回走,脚踩在路旁的石子上,被硌痛了,我才发现,右脚上的那只紫色的水晶凉鞋不见了。丢了一只鞋,就等于丢了一双,但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回去找。我害怕自己因为这只喜欢的凉鞋而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月河的水如此温柔,它没有带走不识水性的我,也没有带走过我的任何一个熟悉的小伙伴。

我考上高中的那个秋天,丽嫁了人。我们坐了阿亮父亲的船送她去夫家。

船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还有缝纫机、电视机、自行车、电饭煲、樟木箱、成套的餐具,还有红布包裹的米面、糕点……

媒人告诉我们,新郎是五里泾那边的人,十八岁开始在泽国街上做生意,家庭条件不是一般的好。他不嫌丽家穷,说只要姑娘好看、会过日子就行。丽是好看的,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额前的刘海是卷过的,高高盘起的头发上左右各簪了一枝大红的头花,有细碎的小花从发髻间垂挂下来,把她衬得比平时不知又好看了多少倍。这让她看上去和平日的那个丽很不一样,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们看着她,不知为啥就想笑。她不知道我们为啥笑,也笑起来。经过每一个河埠头,都有人站着看,有妇人,也有小孩子,他们大声喊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丽有些害羞,低头,默默地望向河水,就像一朵温婉的芍药花,临水而开,散发着缕缕清芬。

我们早就知道了,嫁给一个人,就是要给那个人洗衣服、做饭,然后给那个人生孩子,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母亲……船突突地前行,拖出长长的涟漪,我忽然觉得心绪一沉,感到了一些悲伤——我知道,我们就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

【孙敏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青年作家》《清明》《雨花》《青春》《人民日报海外版》 《文学报》等,著有散文集《一棵会开花的树》《碎影》,小说集《暗伤》。有多篇散文入选年度精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