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编者按

《有意于爱》将成年人之间的理解、共鸣与不可逾越的边界，编织于生活的琐碎细节之中。当父母在家庭生活中失去本名，在以孩子为中心的场域，他们只能借着“某某家长”的称呼，小心翼翼地确认彼此的存在。而这份克制的距离，也成了他们暂时搁置家庭身份、重新看见自身的一方余地……

有意于爱

 //王 元 

自己一个人，大把时间，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结了婚就不一样，很多事情，

一个人做不了主。

——《花样年华》

腊月（冬训）

2024年初，林梓骁九岁，读三年级，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万分期待即将到来的寒假和春节。然而，俱乐部发布冬训通知，地点是广西北海，定于期末考试次日启程，来年正月十三返程。

林梓骁隶属于河北冀球小将俱乐部，“冀”是河北简称，“冀球”顾名思义是河北足球；小将就常见了，向经典动画片《足球小将》致敬。许多青少年俱乐部都以“小将”命名，最出名的莫过于中国足球小将。

冀球小将的发起者是一位退役国脚，姓郑，学员和家长称其“郑指”。郑指成立冀球小将时喊出的口号是要“建立石家庄第一支职业青少年足球俱乐部”，目标是向中超、中甲等联赛输送队员。一般俱乐部一堂训练课在一个半到两小时之间，他们能练满三个小时，“五一”“十一”外出比赛，寒暑假集训。中国足球冬训集中在三个地方，分别是广东、云南和广西，广西又集中在北海市区，郑指却敲定了合浦——隶属于北海市的一座县城。县城也能接受，但基地介于北海市与合浦县搭界处，去市区和去县城都要半个小时以上车程，距离基地最近的廉州镇也有三公里，像一座陆地孤岛。基地藏身于一座名为“梦唤滨海”的创意园，附近有几栋配套的居民楼，林梓骁随队住基地宿舍，林梓骁爸爸和两个随同的家长在居民楼租房，白天观摩训练或比赛，傍晚回笼，与上班的节奏一致。

腊月十四（起飞）

此次冬训，冀球小将有两支队伍出征，分别是13～14年龄段和15～16年龄段，前者五名队员，打五人制比赛，后者八名队员，打八人制比赛。球队没有专职门将，由场上球员临时随机客串。跟队教练两名，除了郑指，还有一位年轻教练，姓李，郑指带大队，李指带小队。李指是从石家庄功夫俱乐部退役的，说好听点叫退役，其实就是没有出场机会，与其在球队拿“低保”，不如挂靴。他们最好的出路是进入体制内，当体育老师，大部分流入民间青训组织，成为教练，或者进入企业，打职工联赛。

本来，林梓骁爸爸可以不去的，绝大多数家长也只是送孩子到正定机场，目送他们通过安检。林梓骁每次出门比赛，林梓骁爸爸都要陪同，倒不是溺爱，而是林梓骁妈妈不放心，怕他在外受委屈，怕他渴了、饿了、冷了、热了，欺负别人了或者被别人欺负了。林梓骁妈妈就职于一家大保险公司，天天开会，月月出差。林梓骁爸爸赋闲在家，辞职之前，在金舍装修公司当设计师。这两年经济下行，消费降级，买房的人寥寥，装修的人自然下降，且预算大幅收紧，更倾向工长或者装修队，他经常一个月开不了张，加之林梓骁学习和生活越来越消耗精力，夫妻商量，最终敲定林梓骁爸爸居家，接送孩子上下学和足球训练、洗衣、做饭、辅导作业。林梓骁妈妈强势但民主，说，你不想放弃事业，请保姆也可以。林梓骁爸爸寻思一个月收入还覆盖不了保姆的工资，说，别折腾保姆了，再说，我就是打工的，谈不上什么事业。

林梓骁爸爸成为家庭主夫，承担日常周转，主要是围着孩子转。

林梓骁爸爸来到北海，另外两位陪同的家长都是女士。其中一位是个体户，在小区底商经营一家团购店，倒腾水果蔬菜和家居用品，过年正是旺季，为了孩子只得提前歇业，她儿子叫周睿宸，他们叫她周睿宸妈妈；另外一位是省四院一名护士，她提前两个月开始和同事倒班，终于攒出十几天休假，她儿子叫王皓森，她被叫作王皓森妈妈。这群家长，交流时不配拥有姓名，聊天话题也是以孩子为半径，围绕作业、补习班、升学、学区房展开。为方便沟通，林梓骁爸爸拉了个群，更改群名为“三人行”。

其他家长被安检过滤了，他们三个在候机室闲谈。林梓骁爸爸得知王皓森妈妈连续换班，一边表达钦佩，一边表示疑惑，说，十几天也不够啊，咱们不是得在北海待到元宵节吗？王皓森妈妈低声说，我们除夕走。林梓骁爸爸说，不是严禁中途离队吗？王皓森妈妈说，我跟郑指放狠话，不让提前走就不来了。还说，你们得硬气一点儿，我们是甲方啊。周睿宸妈妈说，我们也申请年前回来，不让啊。我原本计划过年去我家呢，好几个春节没回去了。林梓骁爸爸说，看来我们不够硬气。又说，看来郑指欺软怕硬。他们的确是出资的消费者，可俱乐部不比其他兴趣班，有一种传统的师承关系，教练普遍强势。再者，足球是团队运动，需要对抗和配合，两个年龄段的队伍又都是可丁可卯，少一个孩子等于开场被罚下一名球员。

林梓骁爸爸期待在石家庄过年，年近不惑，他还没有在外地过春节的经历。他排斥异乡守岁，倒不是恋家，而是心疼食宿费用，念及于此，既心疼，又肉疼。

腊月十四（二）

来北海前，林梓骁爸爸打听租房事宜，提前加上中介微信，得知创意园配套的房产属于工业楼，没有天然气，烧水做饭得买电磁炉或者租液化气罐。前几年流行露营，他买过卡式炉，想着带去，正好物尽其用，到北海再买压力罐即可。出门前检查行李，一遍又一遍，身份证、球服、球鞋、球袜、紧身衣、护腿板、铲球裤、风雨衣、保温杯、烧水壶、防晒用品、洗漱用品、马桶垫、拖鞋、雨伞，注意力都在林梓骁身上，忽略了卡式炉，好像还落下什么，一时没想起来。

值机时，郑指安排李指收齐身份证，统一排座。林梓骁本来挨着爸爸，周睿宸挨着他妈妈，上了飞机，林梓骁跟周睿宸妈妈换了个座，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梓骁和周睿宸同级不同班，因踢球结识，迅速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两家因此有了少量交集，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接送孩子遇见，总要打招呼致意，但也仅限于此。

航班是春秋航空，石家庄飞北海，一天只有一趟，上午十一点左右出发，下午两点多到达。空姐讲解完安全须知，提醒乘客关闭手机或者调至飞行模式。林梓骁爸爸拿出手机，直接关机。周睿宸妈妈见状说，你怎么不调飞行模式？省得落地后再开机。林梓骁爸爸随口答，啊，习惯了。他没有说实话，因为还想着王皓森妈妈提前回家过年的事，他有些走神。周睿宸妈妈说，你来过北海吗？林梓骁爸爸说没有。周睿宸妈妈说，我们结婚时，度蜜月去过桂林。林梓骁爸爸说，桂林好啊，桂林山水甲天下。周睿宸妈妈说，我觉得山水都差不多，可能我没有那个审美，我更喜欢美食。柳州和北海距离近不近？我在网上关注了一个柳州的美食主播，特别想试试她推荐的螺蛳粉。林梓骁爸爸说，不知道，反正都在广西，远也远不到哪儿去，有时间你可以去一趟。周睿宸妈妈说，还去柳州呢，我们来北海他爸爸都不愿意。林梓骁爸爸说，怕影响学习吧？周睿宸妈妈说，怕花钱，他觉得踢球这种事玩玩算了，花钱不值当，尤其是出门比赛和集训。林梓骁爸爸说，人家的观点也没错，如果不走职业或者特长，在本市踢踢就行。周睿宸妈妈说，我也不懂，就看宸宸的意愿，他想踢，我就支持。我们本来报了篮球课，郑指三番五次游说，说宸宸更适合踢足球，我们才开始训练。林梓骁爸爸说，郑指没有看走眼，周睿宸的确适合，他有打中锋的天赋，有侵略性，有速度，能持球向前和突破。周睿宸妈妈说，反正只要他喜欢，我就供着。林梓骁爸爸说，林梓骁就没有踢球天赋，从幼儿园开始训练，踢成现在这样只能说成长不能说进步。说起来，他踢球是因为我喜欢，某种意义上，我是想通过他实现我未竟的足球梦。周睿宸妈妈说，你也踢球？林梓骁爸爸说，我瞎踢，业余爱好。周睿宸妈妈说，挺好的，回去了给你加油。林梓骁爸爸说，我们都是队内对抗，不打比赛，打比赛容易受伤，体力也顶不住。

之后再无话。

周睿宸妈妈带了一本书，麦家的《人生海海》，翻开其中一页，抽出一枚树叶做的书签，潜入字里行间。林梓骁爸爸见状说，你还挺爱学习。周睿宸妈妈说，我瞎看，解个闷。林梓骁爸爸还想说什么，周睿宸妈妈已经沉于阅读。

林梓骁爸爸提前下载了几部一直想看却没看成的电影，用来打发飞机上的时间，他重新开机，进入缓存页面，终于想起来，忘了带耳机，但又不好意思开公放，只好静音观看。他挑中韩国电影《外出》，被男女主人公的命运拉扯，替他们愤怒、遗憾和纠结，很久没有如此沉浸的观影体验了。以至于周睿宸妈妈喊了他两声，林梓骁爸爸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问，怎么了？周睿宸妈妈合上书，问他，咱们要不要跟郑指申请一下，哪天没有比赛，把孩子带出来玩一天，我之前搜了一下，北海有几个网红景点，像老街和银滩，还有涠洲岛，咱们训练那个地方距离海丝首港景区不远，那边有实景演出。他知道她想让他和郑指沟通，毕竟都是男性，平时交流比较多。但林梓骁爸爸颇为排斥，一是抗拒跟郑指多费口舌，以后者的性格很难同意；二是怕花钱，冬训本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应尽量避免额外的消费。林梓骁爸爸含糊其辞，说，郑指应该会组织吧，去年“十一”去天津打比赛，有天下午轮空，他带孩子们去了五大道。周睿宸妈妈“哦”了一声，继续读书。

这时，机舱广播：女士们先生们，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开始降落。半个小时后，飞机冲破云层，平稳降落在福成机场。

腊月十四（三）

林梓骁爸爸印象中，北海的冬天至少20℃打底，可以适配短袖短裤。下飞机，出机场，体感并不暖和，在石家庄武装的羽绒服到了北海也没有卸下，天气跟心情一样肃杀，像是给他们这群北方人来了一个下马威。

基地有大巴接机，半个多小时车程，到达梦唤滨海。说是创意园，其实就是一个没有工业的工业园区，一片荒地，起了几栋大楼，环境跟天气一样肃杀。孩子们被郑指和李指带到基地，三位家长在门口等待中介。

起飞之前，林梓骁爸爸跟中介约好碰面时间。中介在两公里外的阳光西海岸小区底商办公，因有客户临时看房，让他们稍等。等候过程中，三人闲聊起来，许是周边环境过于荒凉，两位女士倾向合租。林梓骁爸爸说，你们介意吗？她们答非所问，出门在外，有个男的住着踏实，一起住还热闹，还省钱，房租均摊不说，一些东西也能共用，比如液化气。林梓骁爸爸说，我先跟媳妇报备，你们也和另一半商量商量。她们说，你请示吧，我们不用。林梓骁爸爸给林梓骁妈妈通电话，后者直接挂断，应是开会。他斗胆自己做主，说，就这样吧，她应该也同意。她们俩开玩笑说，反正你别吃亏就行。林梓骁爸爸笑着说，吃亏是福。

房租一个月一千，三人协商，两间朝阳的卧室四百，北面卧室三百，林梓骁爸爸作为唯一的男性，自告奋勇选择条件较差的北卧。中介给了两把入户门钥匙，林梓骁爸爸拿一把，另一把挂在门后的粘钩上，以备不时之需。

租好房子，安顿下来，他们去基地宿舍帮孩子们收拾行李。说是宿舍，其实是彩钢瓦搭建的简易房。周睿宸妈妈说，这北海怎么比石家庄还冷？王皓森妈妈说，我刚才和中介聊天，他说来北海十几年，今年是最冷的一年，赶上寒潮了。林梓骁爸爸说，真背兴。王皓森妈妈说，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咱们给孩子们整理好了，回去打扫卫生吧，这一天折腾得够呛，我值大夜班都没这么使哩慌。林梓骁爸爸附和，是，出门就是遭罪。周睿宸妈妈说，谁让咱们离不开孩子？这是郑指揶揄他们的梗，郑指对他们几个陪同的家长说过，不是孩子离不开家长，是家长离不开孩子。

孩子们刚到基地，便开始了第一堂训练课。

三人拾掇好宿舍，本想回去，但毕竟有刚到的新鲜，临时起意过去观摩。基地有五六块十一人制场地，还见缝插针般布置了不少五人制和八人制球场。球场都是真草，但草色近看，又枯又黄，尘土飞扬。孩子们却难掩兴奋，远离学校和作业，又有一帮子合拍的同龄人，很难不开心。

郑指训话，李指拍视频。郑指说，为什么有些孩子成才了被选拔走了？就是坚持，有连续性，家长们配合，善于沟通，能听取教练员的建议。家长放手锻炼孩子独立面对困难、解决问题的能力，培养孩子坚韧的性格和永不言弃的精神。你不练我练，你练得少我多练，还要动脑子练，练得对、练得好。各位家长都看看……你拍孩子，别光拍我……这就是我们俱乐部培养出来的优秀孩子，想让孩子提高，不出来行吗？不放手行吗？不听教练的话行吗？

郑指录视频是要发布在俱乐部群和视频账号，但林梓骁爸爸觉得这段话主要是敲打他们，看球的兴趣顿时阑珊了。林梓骁爸爸借口有些困，要回去补觉。周睿宸妈妈和王皓森妈妈纷纷响应，结伴离开基地。

回到住处，三人钻进各自卧室，默契地达成暂时不打扫卫生的共识。

林梓骁爸爸仰身躺在床上，房间安静，他听见一阵细微的震动，声源来自行李箱。他打开箱子，发现剃须刀的开关打开了，兀自运行。他悲哀地发现电量所剩无几，更悲哀的是没有带适配的充电器。买新的浪费，林梓骁爸爸从京东下单了一款最便宜的手动剃须刀。买完剃须刀，林梓骁爸爸给妻子报平安。她仍然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反馈。过去两年，他们在微信的交流经常陷入单方面的倾诉：她说，他听；他写，她看，已读不回，沉默以对。林梓骁爸爸退出微信，习惯性点进短视频APP，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经过一堆段子、直播、短视频，他刷到《一声叹息》的讲解。电影他看过，张国立扮演的编剧和刘蓓扮演的年轻助理婚外恋了，主播以女主角的视角重新剖析了这个悲伤浪漫又有些俗套的故事。林梓骁爸爸看这部电影时还在念高中，冲着冯小刚贺岁片的名号，当喜剧看，他唯一记住的台词就是傅彪扮演的商人因为酒贵，喝多了舍不得吐，抱着酒瓶说：“十三，路易的。”他突然想重温原片，打开优酷，龙标浮出，看到女助手喝醉，复述原著小说中的句子时，林梓骁爸爸想起来，这也是一句经典台词：“年轻时有贼心，没贼胆，等到老了，贼心贼胆都有了，贼却没了。”也就是看到这儿，林梓骁爸爸骤然入睡，没有任何征兆。不知多久，他听见一声尖叫，出门看见周睿宸妈妈一脸惊恐地跳上沙发。林梓骁爸爸关切道，怎么了？她说，蟑螂！我屋里有蟑螂！林梓骁爸爸进屋查看，发现墙角躺着一只蟑螂的尸体。林梓骁爸爸拿扫帚扫到簸箕，倒进垃圾桶。周睿宸妈妈惊魂甫定，不敢再回屋，林梓骁爸爸提议交换房间，周睿宸妈妈不好意思，但没拒绝，说，谢谢你了。林梓骁爸爸说，出门在外，就是要抱团取暖。对了，钱我转给你。周睿宸妈妈说，什么钱？林梓骁爸爸说，差价啊，你那屋四百，我那屋三百。周睿宸妈妈说，啊，不用。林梓骁爸爸说，一码归一码。说完，他给她发了一百块红包，她没有收。林梓骁爸爸催了两句，她仍然坚持，他便不再主张。现如今，谁也不拿一百块钱当回事，来回拉扯反而显得小气和见外。

两人更换房间，搞出的动静不小，却没有惊动王皓森妈妈。这时，林梓骁爸爸才发现王皓森妈妈不见了。周睿宸妈妈说，刚才郑指给她打电话，冯钰栋发烧，让她过去看看。冯钰栋四年级，司职中后卫。林梓骁爸爸说，刚才咱们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周睿宸妈妈说，刚才？咱们都走三个多小时了。

林梓骁爸爸后知后觉，睡蒙了。

换好房间，林梓骁爸爸跟周睿宸妈妈一起打扫卫生。房东提供了拖布，林梓骁爸爸拿到卫生间涮干净，开始墩地。周睿宸妈妈说，你平时做家务吗？林梓骁爸爸说，这么说吧，林梓骁妈妈都不知道笤帚簸箕在哪儿放着呢！怎么，我这姿势不专业？周睿宸妈妈说，没有，我就是问问，宸宸爸爸在家顶多倒个垃圾。林梓骁爸爸说，那不错了，我有时候把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系好，放在门口，林梓骁妈妈视若无睹。只能说，他们两个命好，遇见我们两个苦命人。周睿宸妈妈说，夫妻双方，总有一方奉献。林梓骁爸爸说，我感觉你奉献得更多。周睿宸妈妈突然抬高音量，说，那还用说！转而压低声线，习惯了也就没啥。

周睿宸妈妈一阵长吁短叹，但没有再抱怨，他们一个墩地，一个擦桌子，在劳动中消解了尴尬。

腊月十四（四）

是夜，教练怕冯钰栋传染其他孩子，让王皓森妈妈把冯钰栋带回住处，加之她是护士，晚上有突发状况，便于处置。林梓骁爸爸不乐意了，不乐意不是孩子过来了，而是教练的处置方式。林梓骁爸爸对王皓森妈妈说，在医院你是护士，在外面就是家长，孩子跟着俱乐部出来，理应由教练照看，咱说好的硬气呢？王皓森妈妈说，唉，谁让俺提前走了，理亏在先，干点儿活就干点儿活吧，晚上让冯钰栋跟我睡。林梓骁爸爸说，还是跟我睡吧，方便一点儿，再说，我身体素质比较抗打。王皓森妈妈说，那不一定，我天天在医院上班，都免疫了。林梓骁爸爸说，还是跟我睡吧，这个就别争了。王皓森妈妈说，那你晚上留点心，勤测体温。林梓骁爸爸说，行，这个我有经验，以前林梓骁生病，都是我陪睡。他怎么回事，水土不服？王皓森妈妈说，我判断是病毒感染，下午去镇上药房买了阿奇霉素、头孢克肟分散片和小儿布洛芬。林梓骁爸爸说，谁付的钱？王皓森妈妈说，我先掏了，冯钰栋妈妈给我我没要。林梓骁爸爸说，这个钱你得收，后面还有一个月，指不定还要开多少花钱的口子呢！王皓森妈妈提醒他，俺就待半个月。

林梓骁爸爸铺好床褥，照顾冯钰栋躺好，回到客厅，跟她俩商量采买事宜。创意园只有一个叫佳佳乐的小卖铺，兼快递驿站功能，里面陈列着几样常见的日用品和零食饮料，一半的货架摆放着烟花爆竹。石家庄几年前开始禁炮，北海这边并不管控。房东配了液化气灶，她俩建议租液化气罐，林梓骁爸爸想再买一个卡式炉或者电磁炉，用完还能带走，看她们商量好了，就没有声张。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要置办，还要买米面，以及其他日用品和厨房用品。周睿宸妈妈说，再买点水吧，我看这里的饮用水好像不太干净。林梓骁爸爸说，行，直接从京东买桶装矿泉水，隔日达，送货上门。王皓森妈妈说，我问中介了，一般快递地址都写佳佳乐。周睿宸妈妈说，我也觉得别写具体门牌号，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林梓骁爸爸说，行，快递到了我下去拎。王皓森妈妈说，距离咱们最近的镇上有家大型超市，我下午给冯钰栋买药看见了。林梓骁爸爸说，那我再去一趟。我先出钱，走的时候算算账，你们再匀给我，一次一次结太麻烦。两位妈妈没有意见，这也是男性应有的担当。她们仔仔细细把需要买的东西过了一遍，林梓骁爸爸一一记到便签上，叫了一辆车，差不多十几分钟才有应答，又过了五六分钟，网约车姗姗来迟。

汽车穿过一条土路，来到一家工厂门口，再并入大道，之后又拐到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汽车无序地颠簸，像行驶在水面，被浪花推着前进。路程不远，路况复杂。

乍看，这里的乡镇和石家庄大同小异，一条主商业街，两边错落着饭店、药店、五金店、文印店等业态。但很快就能发现不同，这里有几家狗肉馆，有的叫二哥狗肉馆，有的叫三哥狗肉馆，像家族企业。狗肉馆门口有几只铁笼，里面是可怜巴巴的土狗。他想起来，狗肉之乡玉林也在广西。

步行几分钟，林梓骁爸爸看见一家叫好优多的购物中心，应该就是王皓森妈妈所说的大型超市。他推了一辆购物车，按照清单采购，买一样，删一样。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带走，所以林梓骁爸爸尽量拣便宜的买，没要案板，买了一个不锈钢托盘，既可以做案板，又能盛菜，海绵擦单个的三块钱，三个装的五块钱，他犹豫片刻，选择后者，性价比也需要考虑。还剩五六样时，周睿宸妈妈发来消息：麻烦帮我买一包卫生巾吧，我忘带了。附有一张截图，是卫生巾的款式和尺码。林梓骁爸爸回复：好的。结账时，林梓骁爸爸特意让收银员多拿了一只购物袋，单独盛放。

从超市出来，开始下雨。来北海时，林梓骁爸爸带了雨伞，但落在出租房，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好把买好的东西寄存在柜台，购置了两把折叠伞，为两位女士准备，即使她们带了伞，也可以转手赠予郑指和李指，那两个糙老爷们儿可没这么细腻的心思。

回到住处，林梓骁爸爸拎着东西，先去周睿宸妈妈房间，把她要的东西递给她，像秘密交易。她脸颊潮红，低声道谢。

两位细心的妈妈都带着雨伞，这样，他们就有了五把伞。林梓骁爸爸又不想把伞匀给教练了，赶上下雨，可以用来遮盖孩子们的球包和大衣。

液化气罐还没送来，他们晚上用电水壶烧水泡面。林梓骁爸爸想起周睿宸妈妈不喝自来水，又下楼买了一桶瓶装水。两千多公里，跨越大半个中国，从石家庄跑到北海吃泡面，真是苦不堪言，想着未来还有一个月，他就忍不住泄气。林梓骁爸爸脸上挂不住心事，阴晴一目了然，两位女士看出他的情绪，纷纷安慰，往好处想，咱们幸亏三个人，如果只有一个家长，该多孤独和无助啊。林梓骁爸爸说，谢谢你俩。她们附和，谢谢你俩，谢谢你俩。三人相视一笑，北海之行就这么潦草简陋地开始了。

腊月十六

来北海三日，气温不升反降，晚上睡觉必须开空调烘暖风，钢筋水泥的楼房如此，彩钢瓦房更甚。周睿宸妈妈跟林梓骁爸爸商量，找郑指争取，接孩子出来跟他们住，食宿有保证，踢完球能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还可以盯着写作业，另外，也能节省一部分食宿费。这个“另外”打动了林梓骁爸爸。来北海第三天晚上，他把退烧的冯钰栋送回基地，之后敲响了郑指宿舍的门。郑指正在玩“吃鸡”，见林梓骁爸爸进门，把手机扣在床上，还能听见射击的声音。郑指问他，老林，怎么了？林梓骁爸爸讲事实，摆道理，说，咱们出来踢球，最主要的是保证孩子们的竞技状态，吃好了，睡好了，状态才能好，是这个道理吧？郑指说，老林，你要记住，孩子们出来不是享福的。林梓骁爸爸说，那也不是出来受罪的啊？训练可以刻苦，生活没必要艰苦。郑指瞪了他一眼，说，这哪儿受罪和艰苦了？宿舍有空调，有淋浴，三餐都有菜、有肉、有汤，比我们小时候强太多了。又说，现在踢球的孩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家长，家长早点放手，孩子就快点成长！林梓骁爸爸说，这不是赶上寒潮了吗？郑指说，老林，你不能光考虑自己，今天你把孩子接出来，明天他把孩子接出来，我就没办法管理了，让他们在一起住是为了统一行动，培养孩子独立自主性和团队荣誉感，足球是团队运动，场上是团队，场下也是团队，你也踢球，应该懂这个道理。

本来是请愿，结果成了受教育。

回到住处，周睿宸妈妈问他怎么样，林梓骁爸爸摇摇头，说，唉，被呲儿了一顿。周睿宸妈妈说，嗯，辛苦你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出门比赛。

腊月十九

球队集训，最重要的是比赛，大队打八人制，小队打五人制。三人组开玩笑，队员可丁可卯，一个也不能少。王皓森走了，小队就剩四人。还没等王皓森离队，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球员接二连三生病，感冒、发烧、支气管炎，应是病毒感染或者着凉，还有部分队员上吐下泻，应是水土不服。多亏有王皓森妈妈，她发挥职业特长，照顾孩子们，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给她打下手，作为后勤保障。三人每天早起烧几壶热水，再兑着矿泉水分装到球员们的保温杯中——他们一致认为，孩子之所以生病跟喝不上热水有直接关系。这个理由很朴素，很本土。

基地有十几支球队，来自全国各地，以河南队伍居多，另有东北、内蒙古、宁夏、北京，也有河北的队伍，比如秦皇岛和廊坊。教练们有一个群，郑指在群里约球，通常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如果约不上，还有一个北海市的足球群，基地大巴保障球队外出比赛。

腊月十九，球队乘大巴外出，去北海银投足球基地和一支来自洛阳的队伍较量，王皓森妈妈留下来照顾发烧的孩子。路上，林梓骁爸爸和郑指开玩笑，说，得给王皓森妈妈开一份队医工资，来北海这几天比在医院还忙。郑指冷着脸说，现在的孩子就是家长们保护得太好，走到哪儿都跟着，我像他们这么大，自己骑车从人民商场到裕彤，根本没人管。现在的孩子呢，从家到学校不足500米，家长也屁颠屁颠跟着，给孩子背书包、拎水杯，一个个都是温室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这是对他们好吗？这是害他们！林梓骁爸爸小声嘟囔，现在跟以前不一样。郑指耳朵灵，听见了，说，当然不一样，现在的孩子运动能力太差，以前的孩子上房爬树，现在孩子顶多上床爬楼梯。楼梯也不爬，有电梯，身体力量、柔韧性和协调性跟以前的孩子没法比，我想着从北海回来，周中再加一节体能课。林梓骁爸爸说，这么大的孩子上力量有点早了吧，会不会影响发育？郑指说，一周一节，能影响到哪儿？

林梓骁爸爸不好再说什么，不管说什么，都会迎来郑指强有力的反弹。来北海三天，郑指最大的让步是允许孩子们跟家长去廉州镇吃了一顿炸鸡。

大巴车来到银投足球基地，孩子们鱼贯而出。场地草坪质量略佳，绿意稍浓，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坐在边线外，为球队加油。空中飘着似有若无的冬雨，他们紧紧裹在羽绒服里，冰雕似的一动不动。两人打着两把伞，另外还有两把撑开的伞支在草地上，苫住孩子们的衣物，远远望去，像是四朵彩色的蘑菇。周睿宸妈妈不怎么呐喊助威，只是默默注视，她和天气一样阴雨沉沉。

上半场临近尾声，林梓骁中场拿球，一脚直塞，打对方身后，周睿宸心领神会，反越位成功，一骑绝尘，形成单刀。林梓骁爸爸大喊让他打门，周睿宸却执意带到门前，要过门将，结果门将下地滑铲，把足球破坏出底线。郑指破口大骂，说，你傻了啊？雨下你脑子里了？还带、带、带，带得没角度了，早点打门啊，推远角就有了！林梓骁爸爸担心周睿宸妈妈难堪，想跟她说两句话，却见她俯下身子，掐起一根草，认真地在掌心捻开。林梓骁爸爸继续观赛，经过郑指训斥后，林梓骁中场接球，转移到弱侧，周睿宸带球内切，晃开角度，起脚打门，球进了。林梓骁爸爸鼓掌叫好，周睿宸妈妈却毫无反应。

腊月十九（二）

踢完比赛，大巴车把他们拉回创意园，孩子们在教练哄赶下归栏，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下车，回住处做饭。

周睿宸妈妈说，你先上楼吧，我想自己走走。林梓骁爸爸说，有事吗？周睿宸妈妈说，散散步。林梓骁爸爸看她神色不安，有些担心，说，我陪你吧。周睿宸妈妈说，没事，不用。林梓骁爸爸说，我一个人也懒得做饭。周睿宸妈妈说，王皓森妈妈回去了吗？林梓骁爸爸说，没问，估计还在基地宿舍吧。周睿宸妈妈说，我问问。她给王皓森妈妈打电话，后者告诉她，生病的孩子烧还没有退，教练把饭打回来，孩子没胃口，她吃了，晚点再回住处。周睿宸妈妈挂了电话，跟林梓骁爸爸互通有无，他说，孩子家长得多担心啊。周睿宸妈妈说，也不一定，周睿宸去年踢球锁骨摔裂，他爸爸第二天照样去岗南水库钓鱼。林梓骁爸爸说，这有点过了。周睿宸妈妈说，我就搞不懂，你们男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钓鱼？林梓骁爸爸说，可能跟你们女人喜欢包一样吧。周睿宸妈妈说，我就不喜欢包。林梓骁爸爸说，我也不喜欢钓鱼。周睿宸妈妈说，那你平时有什么消遣？林梓骁爸爸说，我看电影。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几十上百人的剧组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制作出一部电影，我只需要花一两个小时就能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周睿宸妈妈说，我追剧。林梓骁爸爸说，殊途同归。周睿宸妈妈说，你成语用得挺溜。林梓骁爸爸说，实不相瞒，我上学时号称“成语小王子”。周睿宸妈妈说，那你大学念的中文系？林梓骁爸爸说，没有，文理分科时，我选的理科，后来学的平面设计。周睿宸妈妈不解，说，为什么？林梓骁爸爸说，当时我也不懂，没有主见，我想学文科，我爸让我选理科，我们高中二十多个班，只有四个文科班。他的口头禅是“随大流，不挨揍”，到了大学，他听人家说计算机和平面设计两个专业好找工作。周睿宸妈妈说，上一代经常插手我们的生活。我跟你情况差不多，我特别喜欢画画，但艺考太烧钱，我考的分不高，上不了公立高中，就去红旗大街一家职业技术学校学习美容美发。如果家里当时让我学画画，我可能就会走上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这是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第一次聊彼此的过去。林梓骁爸爸说，你后来干过理发吗？周睿宸妈妈说，嗯，石家庄几个规模不小的理发店我都待过，后来跟朋友在中山路开店，结婚后，搬到小区底商，再后来有了周睿宸，我辞职在家，不然根本顾不过来。这两年，宸宸能离手了，我搞了个社区团购群。林梓骁爸爸说，你挺能……她抢白，挺能折腾是吧？林梓骁爸爸说，没有，挺能吃苦。周睿宸妈妈说，没办法！我没办法不把自己变强大！我不强大孩子就没办法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比如踢球，我根本不懂，更谈不上喜欢，但也是给他买各种装备和器材，陪他训练，带他比赛。林梓骁爸爸说，家长不吃苦，孩子就得受罪。对了，他爸爸做什么工作？周睿宸妈妈说，他干水暖工程，给新盖的楼房做防水，铺地暖。林梓骁爸爸说，那应该挺挣钱啊。周睿宸妈妈说，这两年不好干，地产回款太慢。林梓骁爸爸说，嗯，活儿一年不如一年。周睿宸妈妈说，活得也一年不如一年。林梓骁爸爸说，别这么说，生活再艰难，也要向前看。周睿宸妈妈说，生活艰难没问题，关键是我俩现在过不到一起。也不是过不到一起，而是不往一起过，他平时忙，睡在工地，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去钓鱼。我嘀咕他两句，他就说忙得累死累活，钓钓鱼还不行吗？我现在一个月也见不到他一次。家里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管，闺女今年上高中，中考后，我开车拉着她跑遍石家庄，找学校，横向对照，竖向比较。儿子踢球，去河南、大连比赛，去上海、长春试训，跟老师沟通，跟教练交流，所有事情都是我包圆。今年来北海冬训，我也没指望他，闺女我让我爸接走了。我昨晚跟他打电话，让他过年去我家一趟，和我爸妈吃个团圆饭，看看闺女，你猜他怎么说？他埋怨我非得带孩子来北海，说我没事找事，有钱烧的。我一下子就……就不好了。周睿宸妈妈说着流了眼泪。林梓骁爸爸说，其实，我家的情况和你家差不多。周睿宸妈妈说，小林妈妈也钓鱼啊？说完，她破涕为笑。林梓骁爸爸也跟着笑了。

林梓骁妈妈当然不钓鱼，除了出差，她平时宅在家里，看直播、刷视频。两人在家没有交流，常常是她做一件事，他做另一件事。她做饭时，他洗碗，两人不会同时出现在厨房；吃完饭，她回主卧，他去书房；晚上林梓骁爸爸和林梓骁挤在次卧一米五的小床，她独享主卧一米八的大床。她不喜欢他去她的屋里，他也不愿意进入她的房间，从空间上把同居过成了合租。他俩以前谈恋爱时聊天能聊一天，现在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且都是毫无意义的问答，难以进行长线的对话，就跟刷视频后遗症似的，都是切片。林梓骁爸爸的身份逐渐蜕变为保姆和司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二年级之前，他曾化身家教，到三年级，他就鞭长莫及，只能把孩子送到补习班。林梓骁爸爸经常在电影中看到被时间泯灭的爱情，总觉得那是遥远的艺术素描，却忽略了艺术来源于生活。

人生啊，爱情啊，都是熵增的过程。

腊月十九（三）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廉州镇，林梓骁爸爸提议在镇上解决晚餐，省得回去开伙，周睿宸妈妈没有食欲。心里有事，胃就容易被占满，脏腑之间有协同效应。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辆汽车匆匆错落，近光灯晃过，可以看见白色的雨。雨丝密密织着，不是打湿，而是沾湿头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胡同中斜刺杀出，车上多是一个或两个年轻人，他们长衣长袖，却光脚穿着拖鞋。林梓骁爸爸提议买两把伞——下大巴车时，伞落在座位上。周睿宸妈妈说，不用了，咱们都有六七把伞了，再买就成进货了。林梓骁爸爸说，行，那我陪你淋雨。从镇的这头走到镇的那头，雨势渐长。冬天的雨是一双冻僵的手，忽然伸进衣服里面，贴着肌肤，沁着组织，让你的心打颤。林梓骁爸爸再次提议买伞。周睿宸妈妈不再坚持，但是只买一把，浪费可耻。于是乎，在距离故乡两千多公里外的广西小镇，一对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女凑在同一把伞下，从镇的那头走回镇的这头。自然是林梓骁爸爸撑伞，臃肿的羽绒服在行进过程中难免摩擦。说话尴尬，不说话更尴尬，林梓骁爸爸强迫自己开口，说，这边的饭菜真吃不惯，下午踢球时我买了几个猪肉大葱包子，结果是甜口，实在难以下咽。周睿宸妈妈说，我这两天做梦都梦见吃螺蛳粉。林梓骁爸爸突发奇想，说，我们去柳州吧？周睿宸妈妈惊讶地看着他，像看着一片黑色的海洋。林梓骁爸爸说，反正我们都到广西了，省内有高铁的话，最多两三个小时。林梓骁爸爸说完拿出手机，打开高德地图，输入“柳州”，距离将近四百公里，勾选公共交通，坐火车跟他预估的差不多，将近三个小时。时间有18:37、19:08、19:26，从北海站出发。林梓骁爸爸说，现在走，最快十点之前就能吃上你心心念念的柳州螺蛳粉。周睿宸妈妈明显心动了，但又有些犹豫，说，现在过去，晚上没有回来的火车吧？林梓骁爸爸说，那就在柳州住一晚。周睿宸妈妈说，还是算了，我们在附近找一找，看有没有卖螺蛳粉的店面。林梓骁爸爸说，没关系，我陪你。周睿宸妈妈摇摇头，说，太折腾，我们已经过了说走就走的年纪，而且……她的“而且”说了一半，可林梓骁爸爸秒懂她隐晦的表达——而且，两个人坐火车，在陌生的城市过夜，太不合适了，她有丈夫，他有妻子，他们得保持跟其他异性的距离，即使他们之间纯洁得连友谊都没有。是的，严格来说，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连朋友都不算，他们只是孩子的家长，他们的接触不能越过孩子的半径，甚至，认识快三年了，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微信昵称是一个外语单词，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他给她的备注是“周睿宸妈妈”。真要去柳州，会给他们彼此造成诸多麻烦。林梓骁爸爸说，是我唐突了。周睿宸妈妈说，没有没有，就是太远，等他们踢完球，回石家庄时我想坐火车，正好到柳州停一站。林梓骁爸爸说，嗯，也是个办法。周睿宸妈妈说，你们呢？还是坐飞机？林梓骁爸爸说，嗯，坐飞机快一点，坐火车得一天吧。周睿宸妈妈说，早上走，晚上到。林梓骁爸爸说，那挺累的。周睿宸妈妈说，回去的时候心情松快一点，就当旅游了。哦，今天谢谢你，一会儿吃饭我请客。

周睿宸妈妈走进一家药房，买了一盒西瓜霜，跟药房工作人员打听镇上吃螺蛳粉的地方，后者报出店名，出门左拐，走五六十米就到。按照店员指的方向和距离过去，竟是之前带孩子们来的炸鸡店，菜单上果然有螺蛳粉。广西真是神奇，林梓骁爸爸在石家庄从未见过卖螺蛳粉的炸鸡店。他们点了两份螺蛳粉，林梓骁爸爸吃着口感都差不多，周睿宸妈妈表示味道一般，应该是用料包煮的袋装螺蛳粉。林梓骁爸爸说，这几天净吃预制菜了，酸辣粉、方便面、自嗨锅、自热火锅，我现在好想吃大锅菜。周睿宸妈妈说，你喜欢吃大锅菜？林梓骁爸爸说，石家庄人都好这口吧？周睿宸妈妈说，石家庄人不是喜欢吃板面吗？林梓骁爸爸说，板面是安徽舶来品，大锅菜才是正宗家乡味，尤其是红白事时用大铁锅和柴火熬的大锅菜，配上馒头和大葱，别提多香了。周睿宸妈妈说，我吃不惯大锅菜，而且特别不理解，吃大锅菜时就馒头或者米饭，没有其他炒菜，吃饺子、包子、面条时也一样，只有主食。我第一次来周睿宸爸爸家，我婆婆做了麻酱面，就是把麻酱澥开，加点盐，拌面条吃，连黄瓜丝都不配一碟，我们家吃麻酱面，最少得五六个荤素的菜码。林梓骁爸爸说，你老家哪儿的？周睿宸妈妈说，保定易县，狼牙山五壮士那个地方。林梓骁爸爸说，保定人讲究，我有个大学同学是保定蠡县的，他们家早饭就得五六个菜。石家庄人凑合，凑合吃，凑合住，凑合穿，凑合过。周睿宸妈妈说，还能离咋的？林梓骁爸爸愣了一下。周睿宸妈妈解释，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林梓骁爸爸一下没忍住，把米粉喷回碗里。林梓骁爸爸说，你这冷不丁幽默一下，太反差了。林梓骁爸爸继续嗦粉，周睿宸妈妈说，你再要一碗吧。林梓骁爸爸说，我这碗吃完就不错了。周睿宸妈妈说，不是再加一碗，是给你换一碗，这碗，刚才……林梓骁爸爸会意了，说，哦，没关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再说，是我自己嘴里的东西。周睿宸妈妈说，那也……林梓骁爸爸说，恶心吗？哈哈。我们男的都比较神经大条，容易知足。周睿宸妈妈挺严肃地说，周睿宸爸爸特别容易知足，但我觉得这种知足的标准太低，或者说，不是知足，而是一种懒散和懈怠。林梓骁爸爸没想到她把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拔到如此高度，有些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周睿宸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跟林梓骁爸爸说，是王皓森妈妈。她接了电话，很快挂断，说，王皓森妈妈要回住处，但是没拿钥匙。他们匆匆扒拉了碗内的螺蛳粉，打车回来，刚好在佳佳乐超市门口碰到王皓森妈妈。她说一个孩子的母亲跟她联系，给孩子买了一箱奶，一袋零食，寄到这里，请她帮忙取了转交。林梓骁爸爸自告奋勇拎着奶，一起坐电梯上楼。王皓森妈妈照顾了一天孩子，直接回屋休息了。

周睿宸妈妈先去洗漱，林梓骁爸爸在屋里浏览“懂球帝”APP，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响，是周睿宸妈妈，她洗漱完，换林梓骁爸爸接力。

广西没有暖气，卫生间也没有安装浴霸，阴冷潮湿，像溶洞。周睿宸妈妈洗过澡，地面像泼了两盆水。林梓骁爸爸关上门，刚拿起牙刷，发现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洗过的女式内裤，边缘还在滴水。提醒周睿宸妈妈拿走也不是，放任不管也不是，林梓骁爸爸只得放弃洗漱，匆匆逃离，像不法分子逃离作案现场。

腊月廿三（小年）

北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南方是腊月二十四，虽然身在南方，但林梓骁爸爸是北方人，自然遵循故乡的历法。

头一天晚上洗澡着了凉，林梓骁爸爸有些鼻塞，头昏脑涨，在群里发消息：两位队友，我今天请个病假，不去看他们踢球了，做饭也麻烦你俩。

王皓森妈妈：怎么了？

林梓骁爸爸：流鼻涕，打喷嚏。

王皓森妈妈：用我给你瞧瞧吗？

林梓骁爸爸：不用，我睡一觉，闷点汗就好了。

王皓森妈妈：你有感冒药吗？我这准备了。

林梓骁爸爸：那你给我匀两粒吧。

之前几天像打仗，跑过来，冲过去，躺在床上，面对突如其来的空闲，林梓骁爸爸反而茫然。他吃了感冒药，犯困，又睡不踏实，时睡时醒，不知时间几何。彻底醒来后，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刷到北海当地的内容，以美食和足球方面居多。其中一条视频，镜头对准一支东北球队，和他们一样来北海冬训。比赛时，不如对手，教练发怒了，朝球员大喊：“给我照他腿上踢，人过球不过，球过人不过！”仔细看，与该球队交手的正是冀球小将。林梓骁爸爸连忙给周睿宸妈妈打电话，没人接听，他联系王皓森妈妈，同样没人接听，心急如焚，给郑指打电话，接通了，询问详情，说是比赛已经终止，孩子们没有受伤。林梓骁爸爸总算放下心，但再睡不着，不想看乱七八糟的短视频，看电影又沉不下心，就想找人聊聊天。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将近七百个好友，有一半不知道是谁，忘了什么场合加上的一面之交的人。还有四分之一是他入行到现在的客户，剩下的就是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同学，公司的同事，这些人之中，只有极少数还在联系，很多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现在连名字都记不清了。七百人的通讯录，能叫上名字的只有几十个人。林梓骁爸爸悲哀地认为，自从大学毕业，就很难交到朋友，顶多是伙伴——生意伙伴、工作伙伴、遛娃伙伴，搭伙、做伴，是一种短暂而临时的合作关系，他们的交流往往不掺杂个人情感和生活经历，而是围绕某一个项目展开。某种意义上，孩子也是他们的项目。如果孩子是夫妻的项目，那他们算是婚姻伙伴吗？

林梓骁爸爸“大刀阔斧”地清理了两百多个加上之后一句话没说过的陌生人，再删除了多年来一句话没说过的人，最后还剩三百多人，以亲朋为主。这些“幸存者”中，一年内有过联系的只有三十多人，不足十分之一，半年内互动过的有十几个，所谓互动，也是事务性接洽。心里有话，不知道说给谁听，林梓骁爸爸躺在床上，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鲸鱼，忧悒而处境危险。

中午，周睿宸妈妈敲门，给他端来一份炒饼。林梓骁爸爸本来没有胃口，看见炒饼，两眼放光，馋虫苏醒，说，来北海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饼，你从哪儿买的？周睿宸妈妈说，我自己烙的。林梓骁爸爸说，太感谢了。周睿宸妈妈说，我小时候生病了，我妈就会做我最爱吃的饭菜，我想出门在外，生病了应该想吃家乡味道。林梓骁爸爸说，有心了，如果再有两瓣蒜就更好了。周睿宸妈妈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两颗又白又胖的蒜瓣。

那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炒饼，从品相到味道都差强人意，林梓骁爸爸却吃得泪流满面。

下午，药效汹涌，林梓骁爸爸睡了个饱觉，晚上来了精神。他接着观影《一声叹息》，看到张国立和刘蓓从海边回北京，毫无征兆地好上了，前往刘蓓在剧组的宿舍约会。林梓骁爸爸没看明白，以为是错过了什么剧情，倒回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并没什么缺漏的桥段。他放下手机，努力思考，一个已婚男人为何突然出轨？百思不得其解，也消耗了继续观看的兴趣，又找了一部韩国电影《杀死福顺》，看得酣畅淋漓，不一会儿沉入睡眠。

腊月廿五（立春）

是日立春。

一早，林梓骁爸爸上厕所时，坐在马桶上刷短视频，看到一则科普节气的栏目。学者讲，立春出现在春节之前，叫无春年，亦称寡年。为适应寒暑变化，古人每十九年加入七个闰月，导致这十九年中有七年没有立春。学者还讲，按照民间传统，“寡年无春，不宜结婚”。林梓骁爸爸打开日历，翻找他和妻子结婚的年份，那是2013年，立春是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四，跟今年一样，也是一个无春年。

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林梓骁爸爸从灰蒙蒙的迷晕中霎时清醒，原来他的婚姻早已被民俗诅咒了。学者却继续说，以上说法都是封建迷信，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林梓骁爸爸却没有因此获得安慰。他知道这样不对，把婚姻问题推给一个遥远模糊的谚语太不负责任了。但他又忍不住想，假如时光倒流，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将何去何从？

敲门声把他拉回现实，是周睿宸妈妈的声音，礼貌中暗含焦急。林梓骁爸爸，你没事吧？林梓骁爸爸说，啊？没事。周睿宸妈妈说，你进去好长时间没动静。林梓骁爸爸心里一暖，最近几年很少收到这种日常的关心。他从厕所出来，还没来得及对周睿宸妈妈表示感谢，后者冲入厕所。林梓骁爸爸恍然大悟，周睿宸妈妈的重点是“好长时间”，并非心急，而是内急。

上午的比赛，冀球小将惨败给北京踢球者U9的B队。别说组织像样的进攻了，整场比赛下来，连球都没碰到几次，有限的传导都是在对方进球后，他们中圈开球的回传。刚开球，踢球者全员逼抢，像一群狼似的扑上去。林梓骁被打蒙了，定定站在场上。郑指吼他，林梓骁，看画呢？跑动起来！林梓骁无头苍蝇似的瞎蹿。中场休息时，林梓骁爸爸把孩子喊到身边训话，说，输无所谓，你不能投降啊？林梓骁无动于衷，林梓骁爸爸不满他场上的表现，对他场下的反应更感到来气，忍不住踹了他两脚，说，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说话啊！周睿宸妈妈和王皓森妈妈连忙过来，把林梓骁护在身后，指责林梓骁爸爸，说，怎么着也不能打孩子啊！林梓骁爸爸以前也动过手，夫妻俩常常因为这个事吵架，所以在家里，林梓骁爸爸还能收敛，出来后，他没了顾虑，打得有些狠，自知理亏，又不敢承认，赌气回到住处。

中午，周睿宸妈妈和王皓森妈妈回来，告诉他，下午的比赛取消，郑指要练他们的体能，也是对上午比赛失利的回应。周睿宸妈妈问林梓骁爸爸，中午想吃什么？林梓骁爸爸说，你们吃吧，我不饿。林梓骁爸爸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像缩进甲壳里的乌龟，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胡乱刷着短视频消磨时间，晚饭也没吃。

晚上十点，有英超曼联对阵西汉姆联的比赛，上半场二十三分钟，卡塞米罗助攻霍依轮，帮助曼联取得领先，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消息提醒，是周睿宸妈妈发来的微信：你休息了吗？

林梓骁爸爸：没有。

周睿宸妈妈：还在为今天上午的事生气呢？

林梓骁爸爸：我生我自己的气。我不该打他。

周睿宸妈妈：我有时候着急了也动手，但是咱回家打是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呢。

林梓骁爸爸：你说得对。明天我跟郑指说，再带他们去吃炸鸡，给他道歉。

周睿宸妈妈：嗯。早点休息吧。

林梓骁爸爸：我看球呢。

周睿宸妈妈：这几天看孩子踢球还没看够啊？（表情：捂脸）

林梓骁爸爸：他们踢得太烂了，看英超洗洗眼睛。

周睿宸妈妈：那你看吧，不打扰你了。

林梓骁爸爸：没事，不影响。

周睿宸妈妈：其实没什么，我就想说下，那天晚上真的很感谢你。（表情：玫瑰）

林梓骁爸爸：客气。（表情：龇牙）

周睿宸妈妈：我有时候感觉特别累，踏入社会到现在二十年，每天都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忙什么，经常恍惚，搞不清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表情：捂脸）

这段话说得有些重，却是林梓骁爸爸也会遇见的惆怅。他回复她，同时也安慰自己：别想这么多，至少我们拥有健全的家庭、健康的身体，有工作的能力，有一些存款。

周睿宸妈妈：是的，你说那些我都有，可我总觉得失去了自己。（表情：捂脸）

周睿宸妈妈：我经常失眠，晚上睡不着，开始是不想睡，总觉得一天没干什么，就这样睡着太亏，可一天天的又不知道干什么。挣钱，花钱，总结起来好像就这两件事。

周睿宸妈妈：我有时候想，假如明天就要死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林梓骁爸爸：别瞎想了，你能活一百岁。（表情：龇牙）

周睿宸妈妈：我竟然想不出来，我没有什么必须去做的事情，没有需要奋斗的明确的人生目标。我感觉我的人生就像一张广告传单，花花绿绿写满了字，却经不起阅读。有时候就觉得，未来一点儿希望和变化都没有，活着活什么呢，活不明白。

林梓骁爸爸：你不到四十岁，人生的下半场还没开始，还会有更多的风景等你去看，还会有更好的人等你遇见。（表情：龇牙）

周睿宸妈妈：还会有吗？（表情：捂脸）

林梓骁爸爸：会的，一定会！（表情：加油）

周睿宸妈妈：可我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

林梓骁爸爸：我有段时间和你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尤其是送孩子上学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打扫完卫生后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林梓骁爸爸：我甚至不敢睡午觉，特别害怕醒来时那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林梓骁爸爸：现在好点儿了，我也想通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每天该干的事情干完就行了，其他听天由命。

周睿宸妈妈：你说得对，有时候睿宸爸爸喝酒回来，我明知说他两句肯定会吵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嘟囔，我生气，他恼怒，谁也过不好，以后他爱喝多少喝多少，吐不出来他难受，吐出来了他收拾，我反正不让他进我的屋。

林梓骁爸爸：这就对了。

林梓骁爸爸赶紧撤回，这句附和太不负责了。

林梓骁爸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搞得好像要拆散你俩似的（表情：捂脸），我就是想说，你得有自己的空间。

周睿宸妈妈：我明白。对了，我其实还挺喜欢理发的，有种画画的错觉，以头发为画板，以剪刀、推子为画笔，我前两年一直想在小区底商开理发店，但宸宸爸爸极力反对，他觉得给人理发和洗脚按摩的性质差不多，说出去不好听，伺候人的服务行业。（表情：捂脸）

周睿宸妈妈：我后来才开始干团购，过了年回去我就改成理发店，爱谁谁。

林梓骁爸爸：这个事还得从长计议，不是说理发不好，我是说得做个调研之类，附近有多少同行，理一次发什么价位之类。

周睿宸妈妈：嗯，一步一步来，但是不能原地踏步。

林梓骁爸爸：你哪天真的开理发店了，我一定带着林梓骁去照顾生意，办卡，办最贵的卡。（表情：龇牙）

周睿宸妈妈：我给你打折，打最狠的折。

林梓骁爸爸：对了，你之前说在红旗大街学理发，我也在红旗大街读的大学，说不定咱们见过。你在哪个学校？

周睿宸妈妈：石家庄花都艺术学校。

林梓骁爸爸：是不是在师大西校区附近，我见过门头。

周睿宸妈妈：对，距离不远，师大西校区现在改成汇华学院了，我前几年回去过一趟。

林梓骁爸爸：我在河北经贸，就在师大对面。

周睿宸妈妈：我这辈子估计是当不成画家了。（表情：叹气）

林梓骁爸爸：一辈子很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周睿宸妈妈：也不一定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都会被家庭套牢吧？

林梓骁爸爸：今天晚上说得有点多，你千万千万保密啊。（表情：嘘）

周睿宸妈妈：嗯嗯。

周睿宸妈妈：特别感谢你能跟我分享心事，也谢谢你聆听我的心事。时间不早了，睡吧。

周睿宸妈妈：晚安。（表情：月亮）

林梓骁爸爸：晚安。我继续看球了。

周睿宸妈妈：看吧，我是真不喜欢足球，要不是为了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看球。

林梓骁爸爸：为了孩子。

腊月廿七

基地设有健身房，时不时地，郑指会带孩子们练力量和核心，时而跑圈，做有氧，或者折返跑，做无氧，不少孩子肉眼可见地进步，没有白出来一趟。三位家长也逐渐脱离手忙脚乱和缺东少西的状态，适应了冬训的节奏，但无法适应北海的天气。北海的冷跟北方的冷不同：北方的冷是拳头，拳拳到肉，裹上保暖衣，裹上羽绒服就能御寒；北海的冷是掐，是捏，没有那么直接，但生理不适更强烈。最难受的还不是十几年一遇的寒潮，而是回南天。立春之后，一早起床，林梓骁爸爸脚下打滑，跌回床上，起初以为是感冒作祟，后来发现地板湿滑。出了卧室，客厅地面同样湿漉漉，卫生间更严重。那时候林梓骁爸爸还不知道这是回南天，以为回南天是早春的特产。

两位女士从屋里出来，同样措手不及。王皓森妈妈说，墙面怎么还吐水了？周睿宸妈妈说，这是返潮吧？林梓骁爸爸说，咱们来北海冬训是奔着暖和，这怎么又冷又潮，我都快发霉了。王皓森妈妈没听清，以为他说的是衣服发霉，对，咱们再买一个吸水墩布、一个吹风机，吹头发，也吹球衣，我给我儿子洗的球衣都干不了。

林梓骁爸爸自告奋勇去镇上采购，周睿宸妈妈担心他的病没好利索，要代他出门，被林梓骁爸爸婉拒。林梓骁爸爸说，我前几天枕戈待旦，今天得身先士卒。周睿宸妈妈乐了，说，你说的啥成语啊，我都听不懂。林梓骁爸爸说，听不懂就对了，我瞎说的。

去超市，找到吹风机柜台，一个没听过的杂牌子要二百多块，倒不是嫌贵，嫌不值，溢价太高，从淘宝买送货时间太长，加之年根儿底下，不少物流停运，京东倒是提供隔日达的产品。这时，林梓骁爸爸又犯嘀咕，是买便宜货，用完即弃，还是选择质量和价钱都差不多的牌子货，用完带走？但家里不缺吹风机，再弄一个回去也是吃灰。选择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放弃。林梓骁爸爸始终做不出决定，一会儿把便宜货加入购物车，一会儿又把牌子货拎出来对比，有几次都到了支付页面，又原路返回，最终还是买了便宜货，付款时看到隔日达已经变成后天送达，时效在他犹豫时拉长了。林梓骁爸爸索性放弃支付，从超市出来，跟路人打听，得知镇上有个农贸市场，除了禽蛋肉菜，还有不少卖日用品的门脸，相当于本地的小商品集散地。林梓骁爸爸按照路人指引，从一条小街进去，拐了两个弯，找到农贸市场。林梓骁爸爸没有着急买吹风机，跟另外两个家长打视频电话，问，你们有想吃的东西吗？他把镜头对准摊位上的农副产品，有蔬菜、熟食、猪肉……王皓森妈妈说，我想吃面条了，你买点吧，咱们晚上吃炸酱面。林梓骁爸爸北方人的DNA也动了，但没直接附议，而是问周睿宸妈妈有没有想吃的饭菜。她说，有馒头或者烙饼买点儿吧，总吃米饭，吃得我有点反胃。林梓骁爸爸说，好嘞！他转了一圈，没有卖面食的摊位，只有一家现包馄饨，他反复跟摊主确认馅料不是甜口，才买了两盒。买完馄饨，又剌了半斤猪肉，请店主帮忙切片，之后他才去五金店买吹风机。

中午吃馄饨时，林梓骁爸爸问她俩，上午比赛，战况如何？周睿宸妈妈说，惨败。林梓骁爸爸说，多惨？周睿宸妈妈说，比分又上双了，对方进了十几个，咱们零蛋。林梓骁爸爸说，什么队这么强，超龄了吧？周睿宸妈妈说，那边有不少家长跟队，我们聊了聊，对方年龄段跟我们一样，而且14年的居多。林梓骁爸爸说，哪儿的队啊，比首都的队伍还霸道？周睿宸妈妈说，贵州的队，说是整个贵州选材，相当于市队。林梓骁爸爸说，贵州不是省吗？王皓森妈妈说，贵州省贵州市。林梓骁爸爸说，贵州省贵阳市，吉林省吉林市。王皓森妈妈自嘲道，我太文盲了。周睿宸妈妈说，同样的年纪，咱们的孩子练得也不少，怎么差距这么大？林梓骁爸爸说，正视差距，接着练呗。周睿宸妈妈说，你们觉得跟教练有关吗？我就听人家的教练一直鼓励孩子，很少责怪。王皓森妈妈说，肯定有关系啊，教练跟老师一样，一个优秀老师和一个普通老师差不少呢，要不怎么有学区房，人们削尖了脑袋也要上“牛小”？别的我不懂，我就认为郑指老说脏话，孩子们也跟着学，可难听了。周睿宸妈妈说，就是。林梓骁爸爸发表了相对专业的意见，他说，教练的作用至关重要，我刚看球时理解不了，球员们在场上踢球，教练在场下有什么用呢？后来慢慢意识到，教练是球队的灵魂。郑指怎么说呢，教学水平还不错，就是有点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周睿宸妈妈和王皓森妈妈一番长吁短叹，后者开启了新话题，说，贵州的家长还跟我说他们下午就走，今天去球场，球队少了很多。周睿宸妈妈说，不是都在基地过年吗？郑指之前说但凡冬训的球队都会留下过年，除夕晚上还有联欢会。林梓骁爸爸顿时声音提高了八度，说，跟我也是这么说的。出来最重要的就是比赛，其他球队都走了，我们跟谁比呢？周睿宸妈妈说，就是，要不找郑指说说，咱们也走吧，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着，吃不好睡不好，环境也不好，天气也不好，就没有好的地方。林梓骁爸爸看着周睿宸妈妈，心里不是滋味，说，我这就去找他！王皓森妈妈说，咋说啊？林梓骁爸爸说，摆事实讲道理，其他球队都走了，咱们在这干吗？在哪儿不能训练，再说了，石家庄的天气现在比北海还适合呢。周睿宸妈妈说，我跟你一块去吧。林梓骁爸爸说，不用，人多了反而像兴师动众的问责。

找郑指之前，林梓骁爸爸联系了其他没有跟来的家长，他们一致同意回石家庄，尤其是冯钰栋妈妈，态度坚决，言辞恳切，估计还在介怀孩子生病的事情。

林梓骁爸爸出门前，周睿宸妈妈又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梓骁爸爸说，不用。周睿宸妈妈说，你去找郑指，我去给宸宸理个发。林梓骁爸爸说，你带着理发工具呢？周睿宸妈妈说，嗯，平时在家都是我给他理发，这次出门，知道过年回不去，我就带来了。林梓骁爸爸说，我争取让你回家给他理发。周睿宸妈妈说，理完发回去也行。

林梓骁爸爸以为他们会吵起来，结果连争论都没有，郑指虽然搞体育，却打得一手好太极，以退为进。可能也是理亏，没有正面回应诘问，同时堵死了提前归家的可能——别的家长都没说走，就他和周睿宸妈妈提前离开，不是搞特殊吗？关键是他们一走，队伍就散了，等于是别人都在前线冲锋，他们要撤退，放在战争年代，这就是逃兵行为。林梓骁爸爸搬出其他家长作为后盾，郑指指出两点：第一，他不相信所有人都要提前结束冬训，他要逐一联系、沟通；第二，针对林梓骁爸爸，说他不地道，这么做等于是抄郑指的底。郑指话锋一转，他表示不追究林梓骁爸爸的责任，不仅不追究，还给他和周睿宸妈妈优待，准许他们把孩子接过去吃住，但食宿费该交还得交，这个是基地收取，也落不到他的口袋。郑指说，可不敢让其他家长知道，搞特殊毕竟不对。

说到最后，反成了林梓骁爸爸不对。

林梓骁爸爸从郑指房间出来，看见林梓骁，他过来申请今晚在他们的住处留宿，时值亚洲杯半决赛，晚上十一点约旦打韩国。约旦是这次亚洲杯黑马，这场比赛是焦点之战。林梓骁爸爸在郑指那吃了瘪，作用在孩子身上，说，跑这么远，是为了看手机吗？林梓骁特别委屈，他想看比赛，又不是想玩游戏，以为会得到通融，他不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理解爸爸突如其来的怒火。

回到住处，不等林梓骁爸爸开口，周睿宸妈妈从他蔫嗒吧唧的脸上读取了铩羽而归的失落，说，留下来也挺好，我挺烦过年，又是准备年货，又是大扫除，还要做饭、接待、拜年，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留在北海，起码清静。林梓骁爸爸说，对不起，幸亏你给孩子理发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周睿宸妈妈说，千万别这么说。林梓骁爸爸说，你们先吃饭，我去趟镇上，我想喝点儿酒。周睿宸妈妈说，你去买吧，我陪你喝点儿。王皓森妈妈说，我陪你俩喝饮料，俺可不想喝酒，白酒辣，啤酒苦，人家王皓森爸爸可喜欢喝了，咱也不知道喝个啥滋味。林梓骁爸爸说，啥滋味？愁滋味呗。

林梓骁爸爸去了镇上一家烟酒店，问老板当地人喝什么啤酒。老板说，漓泉。林梓骁爸爸掂了一箱漓泉啤酒，又去菜市场选了几样熟食。付款的时候，手机蹦出来不少消息，是他之前联系的家长，他们纷纷倒戈，想让孩子继续留在北海训练，包括冯钰栋妈妈，她说，钰栋不想回来，我也没办法。林梓骁爸爸想起赵本山和范伟小品《心病》中的台词——“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回到住处，林梓骁爸爸闷不吭声，一杯又一杯。周睿宸妈妈说，你别光自己喝，来，咱们仨干一杯。王皓森妈妈说，是不是得说个祝酒词，我看人家举杯时都说为了啥。林梓骁爸爸说，为了孩子。

腊月二十九（银滩、老街）

来北海十数天，冀球小将打了将近二十场比赛，赢多输少，战绩整体可观，最近两天大队更是取得连胜。过了腊月二十五，基地队伍陆续离开，到二十八，只剩他们一支，只能去北海市约比赛，约不上就在基地训练。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梓骁爸爸又去找郑指，提议给孩子们放一天假，去银滩和老街转转，来趟北海，留些记忆。他关注天气预报，第二天刚好晴天，温度会回升到20℃以上。林梓骁爸爸对旅游没有兴趣，之所以跟郑指请示，主要是替周睿宸妈妈说话，满足她的心愿。郑指开始不愿意，拿出林梓骁爸爸完全能想象到的“出来比赛是锻炼孩子不是旅游”这套说辞来反驳他。他厚着脸皮捧了郑指不少臭脚，后者终于松动，也可能是对之前强留他们在北海过年的馈赠。林梓骁爸爸把消息告诉周睿宸妈妈，特地强调了他在中间起到的决定性作用，而非简单的上传下达。

与现代新建的小吃街不同的，老街的商铺都是有百年历史的骑楼。孩子们撒了欢，买虾仔饼，买椰子，买菠萝蜜，买芭乐。他们戴着电话手表，能定位，能联系，也能小额支付，再加上郑指和李指跟着，三位家长比较放心，便脱离队伍，找了一家糖水店，品尝当地特色。糖水店是周睿宸妈妈从网上攻略看到的网红店铺，名字叫顺兴楼，三人点了不同口味，分别是陈皮红豆沙、清补凉、面包木薯糖水。

周睿宸妈妈拍照打卡，炫了一大口，说，啊，好好吃，总算有没白来一趟的感觉了。林梓骁爸爸说，打明天起，你就别去看他们踢球，逛吃逛吃吧，我给你录比赛全程视频。周睿宸妈妈说，那不行，孩子在球场上受苦，我不陪着，自己去大吃大喝，心里不落忍。林梓骁爸爸说，你不能这么想，他们不是受苦，是学本领。周睿宸妈妈说，那咱们在场边给他们加油打气，孩子看见了，更有劲吧。林梓骁爸爸说，你这个妈妈当得太尽职了。周睿宸妈妈说，你不也一样？林梓骁爸爸说，我是被迫，你是主动。王皓森妈妈说，别管被迫还是主动，能出来就都是好妈妈、好爸爸。从糖水店出来，林梓骁爸爸和王皓森妈妈在周睿宸妈妈的带领下突击了几家特产店，买了咸鸭蛋、鱿鱼丝、榴莲糖寄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导游。

中午，郑指带着孩子们聚餐吃海鲜，海鲜炒饭、海鲜煲粥……林梓骁不怎么吃海鲜，给他单独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

下午去银滩，孩子们脱了鞋，挽起裤腿在沙滩上奔跑、嬉闹，王皓森妈妈被孩子叫过去挖沙子、盖城堡，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在沙滩散步。他们脱了鞋，再脱袜子，塞进鞋窝，挽起裤管，赤脚踩在沙滩上。

林梓骁爸爸说，终于看见太阳了，这边是暖和，我看好多人都穿半袖。周睿宸妈妈说，要是每天都是这种天气，咱们能少受点罪。林梓骁爸爸说，可惜，现实无法假设，过了今天，后面又冷了。周睿宸妈妈说，还有半个月才能回石家庄啊。林梓骁爸爸说，往好处想，只剩半个月了。周睿宸妈妈说，我发现你还挺乐观。林梓骁爸爸说，苦中作乐，还能抱着枕头哭不成？周睿宸妈妈说，我刚来那几天哭了两次。林梓骁爸爸有些意外，啊？周睿宸妈妈说，让你看笑话了。林梓骁爸爸说，没有，你跟我说这些，说明把我当朋友。周睿宸妈妈突然站定，说，我们认识快三年了，当然是朋友。林梓骁爸爸没留神，撞到她身上，连忙致歉，然后说，认识快三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周睿宸妈妈笑着说，你喊我周睿宸妈妈就行。林梓骁爸爸也笑了，说，爸爸妈妈就是我们的名字。

站在沙滩上，林梓骁爸爸有点出神。家庭旅游，他见过威海的海、三亚的海、厦门的海，随林梓骁外出比赛，他见过大连的海、青岛的海，现在多了北海的海。每个地域的海有不同的脾气和性格，银滩也不是他踏过最好的沙滩，却是心情最复杂的一次观光。这里毕竟是旅游景点，加上天气难得放晴，目之所及，沙滩涌入了数以千计的游客。他们穿得很夏天，在浪花的边缘嬉戏，还有沙滩摩托、摩托艇等游玩项目，不知情的人看来，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就像一对南方度假的北方候鸟。

男女之间，似乎没有纯粹的友谊，一旦他们成双结对又不以夫妻或者情侣的名义出现，就会引来龌龊的定义。这是社会语境，古今都一样，人类自从产生情感，就产生了猜忌。周睿宸妈妈继续往前走，林梓骁爸爸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海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可心里不安定，有种被遗憾绊到的踉跄。

多么好的天气，多么明媚的忧伤。

腊月二十九（二）

从景区回来，三位家长带着孩子跟郑指请假，没有回基地，转去北海的万达广场吃海鲜自助，算是为王皓森母子送行。

林梓骁爸爸对海鲜并不感冒，频取牛羊肉，烤熟了，蘸韩国料理的干碟。周睿宸和王皓森拿了大虾、螃蟹，王皓森妈妈拿了几根海参。林梓骁和周睿宸提醒她，阿姨，可不敢让王皓森吃海参，否则就成海参队了。王皓森妈妈不解，问，海参队是什么？林梓骁说，国家队啊，中国国家队。林梓骁爸爸说，别听他们胡咧咧，闹着玩的。这是中国球迷喜闻乐见的一个梗，某海参品牌赞助中国国家队，队员采访时说吃海参增强免疫力，后被球迷和媒体戏称为海参队。王皓森妈妈说，那得多吃海参。进入中国国家队也行啊。林梓骁爸爸哭笑不得。

孩子们火急火燎吃完饭，一人端着一部手机玩游戏，神情专注，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王皓森妈妈提议喝酒，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一致同意。林梓骁爸爸说，你这是要开戒啊？王皓森妈妈说，我就是突然想喝酒了。她拿了三瓶鸡尾酒饮料，一人一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喝边聊。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不断表现出对王皓森妈妈的羡慕，明天她就要坐飞机离开北海。王皓森妈妈说，你们俩太温柔了，总是替别人着想。周睿宸妈妈说，应该是懦弱。林梓骁爸爸说，不能妄自菲薄，我们就是温柔。但王皓森妈妈说得也没错，我们作为消费者，应该积极争取自己的权益，石家庄的足球青训俱乐部有五六十家，我觉得都大同小异，踢过职业又怎么样，会踢不等于会教。我们之前把足球看得太重，不管什么课外班，只要和足球训练冲突，必须让步。王皓森妈妈说，那他对你家还比较保守，跟我说的是，我家学习成绩不行，让我在足球和学习之间选择，还说我们学习差，踢球才有出息。林梓骁爸爸说，小王现在二年级，怎么看出来的？王皓森妈妈说，我们学习的确不行，但我觉得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而且，我已经有选择了。她看了一眼王皓森接着说，我们开学后可能就不踢球了。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纷纷表示突然，此事没有任何征兆。其实王皓森妈妈鼓励他们勇敢一点，原来她是没有后顾之忧。林梓骁爸爸说，不踢就算了，本来踢球就是为了锻炼身体，也不是要走这条路。王皓森妈妈说，主要是我觉得他踢得也不好，踢得不好也没什么，关键是不好好踢，比赛时别人都在场上冲刺，他自己看热闹一样，不往跟前凑，平时训练，郑指在还好点儿，装模作样地跑一跑，郑指不在，他指不定干什么呢。郑指一直跟我说王皓森有踢球的天赋，这踢了一年半，我感觉他根本不会踢。林梓骁爸爸说，小王在场上比较冷静，这的确是一种天赋。王皓森妈妈说，他不是冷静，是懒散。周睿宸妈妈说，不练也好，踢球太占时间，孩子也累，大人也累，自从宸宸踢球，我们就没有完整的周末，以前还能去龙泉湖公园划个船，去西山爬个山。王皓森妈妈说，你们两家孩子踢得好，有奔头，我是一点儿希望看不到，就陪你们走到这了。王皓森妈妈端起酒瓶，仰脖鲸吞一大口，林梓骁爸爸陪了一杯。王皓森妈妈举杯，说，为了孩子。林梓骁爸爸举杯，说，为了父母。周睿宸妈妈举杯，说，为了自己。林梓骁爸爸和王皓森妈妈都愣了，周睿宸妈妈说，怎么，还不能为我们自己喝一杯啊，我们承上启下，容易吗？林梓骁爸爸说，这个成语用得贴切，承上启下，瞻前顾后，左右为难。周睿宸妈妈说，你别说，再说我就哭了。王皓森妈妈说，也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吐了。

腊月三十（除夕）

王皓森妈妈带孩子离开后，三室一厅的房子只剩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两人，他们“同居”第一天就是除夕。两人商量，去廉州镇采买年货，装扮一番。

市场已经关门，超市还在营业，林梓骁爸爸推着购物车，周睿宸妈妈负责取货，他们买了对联、猪肉、蔬菜、瓜子、糖，周睿宸妈妈又拿了一把粉条。林梓骁爸爸问，买粉条做什么？周睿宸妈妈说，熬大锅菜。林梓骁爸爸说，你不是不爱吃吗？周睿宸妈妈说，我婆婆每年除夕夜都熬菜，供奉天地、灶王爷和土地。林梓骁爸爸说，是有这个习俗。结账时，收银员推销阿胶，说，这款阿胶现在做活动，给你老婆买两盒吧，美容养颜。林梓骁爸爸还没来得及解释，周睿宸妈妈说，不用，谢谢。其实周睿宸妈妈做得对，这种事只能拒绝，不能解释，跟别人的老婆逛超市大概率会被误解，更何况他们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得亏把两个孩子接来同住，好歹有个由头，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从超市出来，林梓骁爸爸想去理发，否则出了正月才能剃头。他有两个舅舅，不敢冒险，就算他敢，舅舅也不同意，就算舅舅同意，他妈也不允许。林梓骁爸爸转了好几家，都歇业了。周睿宸妈妈说，你如果不嫌弃，我帮你理吧。林梓骁爸爸说，方便吗？周睿宸妈妈说，这有什么不方便，举手之劳。林梓骁爸爸笑了笑，说，行，你这成语也挺溜的。

回到家，周睿宸妈妈搬了马扎，让林梓骁爸爸坐在卫生间，把超市的购物袋底部掏了个洞，反过来套在他脖子上，露出一颗脑袋，充当围布。周睿宸妈妈穿上围裙，把洗脸巾打湿，在林梓骁爸爸头上抓了几把。周睿宸妈妈问他，理个什么发型？林梓骁爸爸说，我也不懂，你看怎么合适怎么来。周睿宸妈妈轻轻抚过他的头发，说，你的发质偏硬，头发也厚，脸型瘦长，推个毛刺吧，清爽，也好打理。林梓骁爸爸说，沾。

他们不再说话，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电推子的嗡嗡声。林梓骁爸爸能感受到周睿宸妈妈轻微的呼吸和缥缈的体温。她时而绕到他身前，俯身整饬，时而对着镜子打量长短和炸刺，剪掉多余的一撮，他感觉不像理发，而像雕刻，他是她开凿的作品。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细碎的发丝簌簌落下。透过镜子，他看见她微微蹙眉，嘴唇轻抿，目光专注地游走在每一缕发丝间。偶尔她会停下来，歪头端详。他浑身燥热，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固，一瞬间像一个世纪漫长，他们近在咫尺，一厘米像一光年遥远。

喂。

喂！

周睿宸妈妈喊了几声，林梓骁爸爸回过神。周睿宸妈妈说，你看看，怎么样？林梓骁爸爸照着镜子说，梦中情头。周睿宸妈妈笑着说，你还挺捧场。林梓骁爸爸说，实话实说。周睿宸妈妈说，你喜欢，那就好。林梓骁爸爸看着镜子里的周睿宸妈妈说，我喜欢。她愣了一下，说，那就好。她取下塑料袋围布，用一块新的海绵擦拭去林梓骁爸爸脖颈上沾着的碎发，擦不干净的地方，轻轻吹气，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后颈，又痒又热，像粘上一粒刚出锅的米饭。林梓骁爸爸像是被孙悟空用定身法制住的七仙女，一动不能动，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喘不过气。

周睿宸妈妈说，我去把孩子们接过来吧。林梓骁爸爸说，你歇会儿吧，我去。

走到屋外，林梓骁爸爸大口喘息，把北海湿冷的空气泵入肺中。

林梓骁爸爸去基地带回林梓骁和周睿宸，经过佳佳乐超市时，两个孩子想买烟花。眼下正是过年的节令，他们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林梓骁爸爸选了几样网红单品，有加特林，有仙女棒，遂了他们的意。

周睿宸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熬大锅菜。两个孩子仰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部手机，仿佛要魂穿到游戏中。林梓骁爸爸去帮周睿宸妈妈准备年夜饭，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闪展腾挪，配合默契，像是跳一场梦幻的华尔兹。周睿宸妈妈做好大锅菜，先盛了半碗，端给林梓骁爸爸。周睿宸妈妈说，你尝尝味道如何？林梓骁爸爸夹了一筷子，说，是家乡的味道，就是白菜差点事，不如北方的软烂。周睿宸妈妈说，我第一次做大锅菜。林梓骁爸爸说，那你很有天赋和潜力。周睿宸妈妈说，你真会提供情绪价值，宸宸爸爸从没评价过我做的饭好吃，他在家吃饭的次数本就有限，每次做好饭叫他过来，他也是一边看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扒拉两口。她说着流下眼泪。林梓骁爸爸说，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大概都会忽略对方的感受吧。大过年的，开心点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地过年呢。周睿宸妈妈用手背蹭掉眼泪，说，你们没有去小林妈妈家过年吗？林梓骁爸爸说，我倒不排斥，但她不怎么喜欢回家，每次去吃了午饭就回来，从不过夜。周睿宸妈妈说，我很想回我们家过年，但他爸爸不配合，要么甩脸子，要么让我跟孩子去。她说着掉泪，别过头去。

吃了年夜饭，四人下楼放炮，两个孩子兴高采烈，终于有比手机游戏更能吸引他们的玩物了。他们拿着仙女棒边跑边在空中画圆。林梓骁爸爸抽出两根点燃了，递给周睿宸妈妈一根。白色的花火忽明忽暗，周睿宸妈妈的侧脸在明暗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柔美。林梓骁爸爸尽量不去联想。人生是一堆互相咬合的齿轮，任何一个错位，都可能分崩离析。

腊月三十（除夕夜）

放炮回来，一行人看春晚，两个孩子玩闹了一下午，还没坚持到第一个小品就困得睁不开眼，回屋睡觉。

两人也觉得无聊，但又不想就此睡去，彼此鼓励，说是要等着看沈腾的节目，但听完“再就业男团”的《像你这样的朋友》，就实在熬不下去了。林梓骁爸爸想跟周睿宸妈妈多待一会儿，于是迂回说，要不，我们看部电影吧。周睿宸妈妈说，可以。林梓骁爸爸说，你有想看的吗？周睿宸妈妈说，一时想不到，你不是经常看吗，推荐一个。林梓骁爸爸想到《一声叹息》，但这是讲婚外恋的片子，除夕夜看这个太不应景，也容易让周睿宸妈妈误会。林梓骁爸爸想找个喜剧片，想到《飞驰人生》，正好和春晚的沈腾互文了。周睿宸妈妈却说看过。林梓骁爸爸接连讲了两部喜剧电影，她都看过。林梓骁爸爸说，你最近在追什么剧，要不咱们一起看？周睿宸妈妈说，你不会喜欢的。林梓骁爸爸说，怎么讲？周睿宸妈妈说，我这两天在看日本偶像剧。林梓骁爸爸说，那没关系，我也有一颗年轻的心。周睿宸妈妈掏出手机。林梓骁爸爸试着投屏到电视，结果型号太旧，没有投屏功能，他们俩只能看一部手机，不自觉凑得近了一些。担心吵到孩子睡觉，周睿宸妈妈拿出蓝牙耳机，一人戴一只。

周睿宸妈妈追的日剧叫《消失的初恋》，是一部高中校园的恋爱故事。为了照顾林梓骁爸爸，两人从第一集开始，三倍速过了一遍。林梓骁爸爸说，我想起一个日本电影，也是以高中为背景，叫《热血高校》，特别燃，小栗旬和山田孝之主演。周睿宸妈妈说，那先看你推荐的吧。林梓骁爸爸说，没事，看完再说吧。周睿宸妈妈说，就看《热血高校》。她说得很笃定，直接把手机关掉。林梓骁爸爸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找到《热血高校》。周睿宸妈妈不停发问，哎，看了半天原来是高中生打群架啊，他们不用上课吗？他们怎么抽烟？老师不管吗？林梓骁爸爸说，就是一个以铃兰高校为背景的动作电影。周睿宸妈妈说，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啊，但是太出戏了，一群高中生，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还说什么制霸铃兰，感觉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有点搞笑。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猛烈的鞭炮声，林梓骁爸爸看了看表，已经是新的一年。再看春节晚会，已经开始演唱《难忘今宵》，他们错过了沈腾的小品，但一点儿不觉得可惜。眼下的氛围温馨、轻盈、酥脆，适合表白。但像他这种懦弱又没本事的中年男人，就不该有这个想法。事实上，他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爱情，只是有意于爱。

林梓骁爸爸再次发问，说，我能不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周睿宸妈妈低着头，想了想，说，你叫我微信昵称就行。林梓骁爸爸拿起手机，找到周睿宸妈妈的微信，说，这个英文单词怎么读，乐瑞格瑞特？周睿宸妈妈说，法语，意思是遗憾。我是不是特装？林梓骁爸爸说，没有才叫装，我感觉你是真有遗憾。周睿宸妈妈没绷住，笑了出来，说，你太不会说话了。林梓骁爸爸挠挠头，自嘲道，咱们这个年纪，谁还没有遗憾呢？

一时无话，两个人望向各自房间的门口，那里通往他们各自的孩子和家庭。时间不早了，两人互道晚安。

林梓骁爸爸说，新年快乐。

周睿宸妈妈说，新年快乐。

回到房间，林梓骁爸爸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终于在新年第一天看完《一声叹息》。从头到尾，电影里并没有傅彪喝多了舍不得吐的桥段，他上网搜，才发现是《没完没了》的情节。看完电影，他在网上看解读，其中一个博主的观点非常“炸裂”。他说，出轨、偷情等等男女性爱行为，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是一种僭越，需要被批评甚至是批判，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合乎自然发展的底层逻辑，物种想要壮大，繁衍必不可少，新的伴侣带来新的情感，新的情感促进新的交往，新的交往产生新的后代。所以，放大个体的生物属性，这就是一种本能。当然，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与其他生物相比有道德，有良知，有廉耻，这些品质统称为人性。所以，出轨和偷情是逆人性但合生物性。他想，假如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约束，没有舆论监督，没有旁人指点，完全遵从内心，他还会再次奔赴一段爱情吗？大概率不会。他会担心新的爱情也会被时间勒索，再次从水乳交融变成水火不容。爱过一次，有了经验，也有了防备。他已不再年轻，权衡利弊，四十岁，再爱上一个人代价太大。

尾声：新的一年

年后，大部分外地球队返程了，冀球小将以训练为主，几乎没打过比赛。郑指鼓舞大家，正是因为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所以才会成功。林梓骁爸爸却开始动摇，他能看出来，林梓骁并不适合踢球，他的运动天赋跟周睿宸无法相提并论，而且也谈不上热爱，青训将近五年，他仍然没有丰满出踢球者的轮廓。或许，王皓森妈妈的选择才是正解。踢球为了什么？他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到底为了什么？

林梓骁和周睿宸搬来同住后，氛围又有了变化。每天上午、下午在基地训练，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跟上班一样过去观看，再像下班一样回到公寓。因为有了孩子，两位家长围着孩子转，不像之前那么悠闲。生活节奏和以往在家逐渐趋近，把踢球换成上学几乎就跟日常一样了，踢球回来，吃饭、洗澡、写作业、打卡。林梓骁爸爸突然惊悚地发现，把名义上的妻子置换成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长，生活结构同样成立。他们一起接送孩子，一起观看孩子训练，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除了不在一张床上睡觉，基本别无二致。林梓骁上小学后，林梓骁妈妈让林梓骁跟爸爸睡次卧，渐渐地，林梓骁爸爸觉得这样反而更惬意，上床的频率也随之降低，从一个礼拜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再到一季度一次，他的欲望像不断掺水的汤底一样寡淡了。似乎，他们的婚姻完成物种繁衍的历史使命后便名存实亡了。可怕的是，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在一起生活更和谐，绝对不会发生争吵，家务分工自觉而明确，想沟通，有回应，不想沟通，可以回避。这个“发现”既恐怖，又异常心酸，人生还没有进入中场，他却有种出局的错觉。

年后的时间仿佛被按下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前夕。

跟来时一样，郑指和李指收取了所有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集体值机。处理妥当，郑指和李指去抽烟，把身份证交给林梓骁爸爸，拜托他发放给孩子们。这沓身份证里面可以窥见周睿宸妈妈的真名实姓，他有机会揭开谜底，但他放弃了，就让她的名字成为一个遥远的秘密吧。

坐飞机时，孩子们又在凑一块，林梓骁爸爸和周睿宸妈妈坐在一起。林梓骁爸爸说，怎么没坐火车呢？周睿宸妈妈说，没那个心气了，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飞机上有小孩扯着嗓子哭，一个年轻的妈妈，满脸无奈地哄着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更不可能，感觉她比孩子更委屈。周睿宸妈妈问林梓骁爸爸，你说，我们生孩子是为什么？传宗接代？养儿防老？林梓骁爸爸说，更像是完成一件应该完成的事，我也说不明白。对了，回石家庄你最想干什么？周睿宸妈妈说，痛痛快快睡个大觉。你呢？林梓骁爸爸说，踢场球，好好放松一下。周睿宸妈妈说，踢球放松吗？不应该累吗？林梓骁爸爸说，放松心情，这两个小时心无旁骛。周睿宸妈妈说，真好，我都没个正经的爱好。林梓骁爸爸说，你主要是太忙，工作拼命。周睿宸妈妈说，不拼命工作怎么着呢，我算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除了自己谁也别指望。林梓骁爸爸说，你应该适当地学会依赖别人。周睿宸妈妈说，没戏，他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对话到此为止，周睿宸妈妈放下小桌板，右手手肘支在上面，手掌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云层。北海直飞石家庄的航班只有一趟，下午三点一刻从福成机场出发，晚上六点二十到达正定机场。飞机降落后，天已黑严，石家庄的冬天结结实实扑面而来。

林梓骁妈妈、周睿宸爸爸各自开车来接，两家人在机场作别，钻进两辆汽车，共同行驶一段路程后奔向不同的坐标。

林梓骁爸爸开车，林梓骁妈妈和林梓骁坐在后排，母子俩将近一个月没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多是围绕北海之行的问答。汽车驶出石家庄北高速口，进入复兴大街时，不远处的天空升起一束束灿烂的烟花，看来石家庄今年春节期间也放松管控了。

不知为何，林梓骁爸爸觉得，回家的路变得漫长起来。

【作者简介：王元，河北文学院签约作者，曾获银河奖、星云奖、百花文学奖、晨星文学奖、未来科幻大师奖等奖项，出版短篇科幻小说集《绘星者》、中长篇科幻小说《人性回廊》、长篇科幻小说《外星人与赞美诗》《人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