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王小庆:来一碗清汤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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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来一碗清汤粉,加牛渣和一块豆腐!”
印象中的闽西清晨,总是在山岚与市声的交织中缓缓苏醒。龙岩这座城,便卧在这片氤氲里,如同一位安详的老者,呼吸沉稳,脉搏从容。当淡淡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时,有一种声音,一种气息,便开始在街巷间流淌,唤醒了整座城市的睡梦。那声音,是汤锅沸腾的“咕嘟”声,沉稳而富有节律;那气息,是猪骨经久熬炼后散发出的、混合着油脂与水汽的温润醇香。
这香气的源头,往往藏身于那些不起眼的街角巷陌。一家家经营清汤粉的食肆,早早地拉起了卷闸门,将满屋的热气与光亮奉献给黎明。灶台是这里毫无争议的王座,一口硕大无朋的深锑锅,或是一尊黝黑厚重的陶瓮,便是这王座上的主角。锅中之物,非金非玉,乃是一锅乳白色高汤。那汤,静静地翻滚着,中心处如小小的泉眼,不断将浓郁的香气推涌出来,化作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这香气,不像香水那般具有侵略性,它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抚慰,无声地告诉每一个途经的人:这里有一碗热汤,可以驱散晨寒,熨帖肠胃。
胖阿姨通常是这方天地的守护神。她面容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木讷,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但她的那双眼睛,却始终不离那口汤锅,像是老农守望着一片即将丰收的稻田。她的动作,因经年累月的重复而变得近乎本能。只见她抄起一撮雪白、硬挺的粗米粉,那米粉是龙岩特有的“米粉丝”,干燥而微黄,相互碰撞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日落叶的低语。竹编的笊篱在她手中,成了一个灵巧的舞台。米粉入水,在滚滚的清汤中只那么一沉一浮,短短几十秒,便完成了一场蜕变。方才的倔强与硬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玉般的温润、如绸般的柔滑。它们温顺地蜷在笊篱里,沥尽多余的水分,随即被倒入一个阔口的海碗中,等待着命运的洗礼。
紧接着,便是最庄严的一刻。胖阿姨用一把长柄的钢勺,深入汤锅的核心,舀起一勺滚烫的、色泽乳白的清汤,手腕一倾,一道白色的瀑布便精准地冲入碗中,激荡起米粉,也激荡起一阵更为澎湃、更为直击灵魂的香气。这,便是清汤粉的序幕,一场关乎味觉与情感的仪式,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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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探寻这碗粉的根脉,我们的脚步便需向时光的深处走去,走向龙岩的新罗区,走向那个名叫曹溪的古镇。历史的风,在这里吹拂了数百年,将许多宏大叙事都吹得模糊了,却唯独将一碗粉的技艺与滋味,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如同溪水中一颗被磨得温润的卵石。
相传,清汤粉滥觞于明代。那时的闽西山地,农耕是生活的底色。农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惜物善用,将土地的馈赠发挥到极致。本地产的稻米,品质上乘,是餐桌的绝对主宰。但如何将这日日相见的主食,变幻出不同的风味,便考验着先民的智慧。于是,磨浆制粉的工艺应运而生。将米磨成洁白的浆液,再通过特定的器具压制成粗壮的圆粉条,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食物形态的再创造。
光有粉,是不够的。汤,是龙岩人饮食哲学的灵魂。在山间劳作的人们,需要热量,也需要滋养。价格低廉而营养丰富的猪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取整根的猪筒骨,有时还会加入猪头骨,投入巨大的锅中,添满山泉水,佐以或许只有家族长老才知晓的些许秘制香料,便在灶膛的文火上,开始了漫长的熬煮。这不是急火快攻,而是一场时间的修行。一天,两天,甚至更久。直到骨髓中的精华尽数融入水中,胶原蛋白彻底融化,一锅清水,终于修炼成一锅色泽乳白、质地稠滑的高汤。而这汤中,还藏着龙岩人味觉基因里一个独特的密码,少许的白糖。这一点点甜,并非为了制造甜味,而是如同画师最后的提亮,巧妙地吊出了骨汤深处的“鲜”味,形成了一种清雅中带着回甘的“甜鲜”风味。这,便是曹溪清汤粉区别于其他任何汤粉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最初的佐料,必然是朴素而实在的。自家腌制的咸肉,熬制牛油后剩下的“牛渣”,用慢火煎炸过的猪皮,还有那炸得金黄的油葱,无非是寻常的洋葱碎经猪油淬炼,却成了点化整碗粉香气灵魂的关键。园圃里随手摘来的韭菜、豆芽,则代表着时令与清新。
就这样,在曹溪的灶台间,一碗融合了土地恩赐、客家智慧与市井需求的清汤粉,诞生了。它从明代的炊烟中走来,穿越清代的雨、民国的风,一路走入今天龙岩的寻常早晨。它的历史,不在故纸堆里,而在那锅老汤中,在那代代相传的手艺里,在每一个龙岩人端起碗时,那熟悉而安心的神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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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上乘的清汤粉,看似简单直白,背后却是一套不容马虎的“功夫”。这功夫,是时间的沉淀,是经验的累积,是手掌间传递的温度,也是一种近乎道的传承。
首先是“粉”。龙岩的清汤粉,用的是“粗粉”。这粉,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细软米线,其直径往往有两三毫米,色泽微黄,形态挺括,抓在手中,有一种干燥而坚实的质感。它的制作,至今仍延续着古老的法子。选用黏性适中的陈年早米,淘洗浸泡后,磨成细腻的米浆。这米浆需经过沉甸甸的石压,沥去多余水分,形成洁白的粉团。随后,粉团被填入带孔的木质或金属“粉铳”中,施加巧劲的压力,一根根圆润的粉条便从孔中垂落,如同丝线,落入沸水锅中定型。捞出后,还需经过晾晒,使其失去部分水分,获得那股特有的韧劲。未经烫煮的干粉,其貌不扬,却正是为了在那一勺滚汤的洗礼下,完美地吸收汤汁的鲜美,同时保持自身爽滑弹牙的独特口感。这“粗”,是形态,更是风骨的体现,它拒绝软烂,要求在唇齿间留有清晰的存在感。
核心自然是“汤”。一锅好汤,是清汤粉店铺的灵魂,也是其最大的商业机密。店家往往在深夜便开始准备。大块的猪筒骨,需用刀背敲开,露出骨髓,清水反复漂洗,务求血水尽去,方能保证汤色的纯净。将骨头放入巨大的深锅,注入足量的冷水,大火烧沸,细心撇去浮沫,这一刻的耐心,决定了汤的清澈与否。此后,便转为文火,让汤面始终保持一种“菊花心”般的微沸状态。其间,除了些许老姜,几乎不再添加任何多余的香料,为的是纯粹体现骨之原味。熬制的过程,动辄十数小时,甚至日夜不息。老板或伙计,需要不时查看火候,补充蒸发掉的水分。直到汤色呈现出如牛乳般的乳白,质地稠滑,用勺背轻触,能感到明显的胶质粘连感,这锅汤才算“成了”。而那一点点白糖,总是在最后关头,被老师傅精准地投入,它瞬间融化于无形,却仿佛一位高明的指挥,让所有的鲜味音符,和谐地共鸣起来。
至于“盖头”(佐料),则体现了丰俭由人、各取所需的市井智慧。咸肉需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以粗盐和香料反复揉搓,层层码入陶缸,压上重石,经历时光的转化,变得咸香醇厚,切片后纹理分明,晶莹剔透。牛渣则是将牛肉切碎,与牛油、香料一同慢火熬炼,直至水分尽失,牛肉粒变得焦香酥韧,嚼之满口生香。那金黄软韧的猪皮,需经火燎、刮洗、油炸,方能蜕变成膨松多孔的形态,如同一块贪婪的海绵,只为在碗中饱吸那鲜美的汤汁,入口时软糯与韧劲交织,汤汁在齿间迸射,带来意料之外的味觉高潮。还有那炸豆腐,需用新鲜的盐水豆腐,切块后炸至外皮金黄起泡,内里却依然保持着蜂窝般的嫩滑结构,以待在碗中饱吸汤汁。烫韭菜、焯豆芽,也讲究火候,多一分则软烂,少一分则生涩,必须在那滚汤中一掠而过,留住最佳的脆嫩口感。
最后,是那一小撮金黄色的油葱。它将猪油的荤香与洋葱的甜香完美融合,撒在粉上,如同画龙点睛,整碗粉的香气层次瞬间被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这一切的准备,繁复而琐碎,却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化作了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节奏。这便是匠心,不为炫技,只为成就一碗最本真、也最动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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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汤粉的店铺,是龙岩最接地气、最富生命力的社交空间。这里没有华丽的装潢,常见的往往是白墙、方桌、长条凳,墙面或许已被岁月熏得微黄,桌面上留下了无数碗底摩擦的印记。但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朴素,让它成为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客厅。
清晨六七点钟,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食客从四面八方会聚而来。有身着西装、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大声地报出自己要的“盖头”:“一碗粉,咸肉加炸豆腐!”有晨练归来的老人家,慢悠悠地踱进来,找个熟悉的角落坐下,不用看菜单,老板便知他几十年不变的老口味。有刚从批发市场出来的商贩,带着一身露水与疲惫,需要一碗热腾腾的粉来补充能量,开启忙碌的一天。也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校园趣事,分享着碗中的配料。
这里充满了各种声音,构成一首独特的市井交响曲。灶台方向,是汤锅永不疲倦的“咕嘟”声,是笊篱与锅边碰撞的清脆声响,是老师傅中气十足的吆喝:“二两粉,牛渣,好嘞!”堂食区里,是食客们“哧溜哧溜”吸粉的声音,满足的叹息声,碗筷勺匙的交响,以及熟人之间用龙岩方言互道的问候。这些声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营造出一种热烈而亲切的氛围。
每个食客,都是这碗粉的最终完成者。粉碗上桌,只是半成品。真正的仪式,在桌上的那几个瓶瓶罐罐里。暗红色的辣椒酱,是龙岩人自制的,辣味直接而醇厚;蒜蓉醋,将蒜的辛香与醋的酸爽融为一体,是去腻提鲜的妙品;还有陈醋、姜丝醋等,林林总总,一字排开。食客们依据各自的口味偏好,开始“创作”。嗜辣者,舀一大勺辣椒酱,在汤中搅开,瞬间染红一片;爱酸者,淋上几圈蒜蓉醋,醋香立刻扑鼻而来;也有追求原味的,只撒些许胡椒粉,专心品味汤粉的本味。
我习惯于先喝一口原汤,感受那骨汤的醇厚与甘甜。然后,加入辣椒酱与蒜蓉醋,轻轻搅动,让粉、汤、佐料彻底交融。这时再尝,味道便丰富了起来。汤在原有的鲜甜基底上,多了蒜的微辛与醋的清爽,辣意则如一条灵巧的火线,在舌根悄然点燃,却不喧宾夺主。一箸粉吸入口中,爽滑弹牙,米香纯粹;配上一片咸肉,咸香有力地拥抱味蕾;再嚼到一粒牛渣,焦香韧劲次第绽放;间隙里,夹几根脆嫩的韭菜或豆芽,清爽的口感立刻化解了所有的滞重,让味觉重新变得清明。在这周而复始的吸吮、咀嚼与回味中,身体渐渐暖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夜积攒的困顿与清晨的微寒,都被这一碗粉熨帖得服服帖帖。
在这方空间里,社会身份的差异被暂时抹平了。无论是公司白领还是工地工人,无论是耄耋老人还是垂髫小儿,此刻,他们都只是为这一碗粉而来的、平等的食客。大家挤在同一张长桌上,各自埋头于自己的碗中,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与满足。一碗清汤粉,见证着这座城市的苏醒,也映照着它最真实、最生动的人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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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许多龙岩人而言,清汤粉的滋味,是刻在生命最初的味觉记忆,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剥离的文化胎记。它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成为一种情感的符号,一个乡愁的载体。
那些远行的游子,离家的行囊里,除了亲人的叮咛,往往还塞着一包从家乡带来的、沉甸甸的干米粉,以及一罐母亲亲手熬制的油葱。在异乡的深夜,在应酬完一场口味不合的饭局之后,在加完班回到冷清公寓的时刻,对那碗粉的思念,便会不期而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所有的坚强。那是一种具体的、尖锐的渴望。渴望那口醇厚而清甜的汤,渴望那滑腻而有韧劲的粉,渴望那咸香入骨的咸肉和焦香耐嚼的牛渣,甚至渴望那弥漫在老旧店铺里,混合着骨汤、水汽与醋香的略带浑浊的空气。
于是,那包珍藏的干米粉被郑重取出,无老汤,便用清水煮了,配上那罐油葱,再加入些当地的食材,勉强复刻一碗。然而,一尝之下,总是怅然若失。形似而神非,缺少的,是那锅历经岁月熬煮的灵魂之汤,是那片土地上特有的风物气息,更是那份与故土、与亲人紧密相连的、无法复制的情感氛围。这一刻,乡愁便有了最具体、最真切的味道。它不再是抽象的诗句,而是舌尖上那一抹无法被满足的、带着缺憾的追寻。
我听说,龙岩的本土音乐人,曾为此创作过歌曲。歌词里唱的,或许就是曹溪老街的那家老店,是那碗加了双份咸肉的清汤粉,是同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是吃完粉后一起走向学校的那个清晨。当熟悉的龙岩方言在旋律中响起,当歌词里描绘的吃粉场景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多少在外的龙岩人会为之会心一笑,或悄然湿了眼眶。这碗粉,便在歌声里,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彻底升华,成了连接游子与故乡的、最坚韧的情感纽带,成了文化认同的黏合剂。
这乡愁,清澈如汤,能一眼见底,直白而纯粹;这乡愁,又绵长如粉,缠绕不绝,剪不断,理还乱。它根植于闽西的红土地,萦绕于龙岩的街巷间,最终,安放于每一个龙岩人滚烫的心底。一碗清汤粉,照见的,是百年时光,是一方水土,更是一代代人说不尽、化不开的浓浓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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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岩的街头,清汤粉的版图呈现出一种有趣的二元结构。一方面,是那些历经数十年甚至更久的老店。它们大多依旧固守在最初发迹的那条老街、那个巷口,仿佛一位不肯离家的固执老人。店铺的装修或许几经翻新,但底色未变。灶台的位置,汤锅的款式,甚至墙上那张略微褪色的价目表,都保持着旧日的模样。老板可能已经从父辈手中接过了接力棒,但他熬汤的手法,对粉的火候掌控,依然遵循着古老的训诫。这些老店,是资深食客和怀旧者们必定要光临的地方。比如声名在外的“龙门戴萍清汤粉”“七九清汤粉”等,它们以其独门的配料秘方和始终如一的老味道,凝聚着最深厚的口碑与人气。在这里吃粉,吃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是一份沉淀下来的时光,一种可触摸的传统。
另一方面,清汤粉也在主动拥抱新的时代。在新区的商业街、学校的周边、大型社区的入口,涌现出许多新派的清汤粉店。它们的门面光鲜亮丽,室内设计更具现代感,明厨亮灶,卫生条件极佳。为了迎合更广泛的口味,尤其是年轻一代和外来游客的需求,它们在坚守传统骨汤底味的同时,也在“盖头”上大做文章。除了经典的咸肉、牛渣、肉皮等,增加了卤蛋、煎蛋、五香卷、秘制酸菜,甚至引入了牛肉丸、猪肝沿等潮汕风味,或者推出香辣、酸菜鱼等创新口味。点餐方式也变得更加便捷,支持手机扫码下单,支付迅速。
清汤粉从曹溪的乡间走出,进入龙岩的市井,如今又试图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有趣的是,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那碗汤,那口粉,作为清汤粉的“道”与“魂”,始终被坚守着。新派店铺或许在装修和菜品上求新求变,但在熬制那锅乳白清汤时,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所有的龙岩食客,心中都有一杆秤,衡量着那最本真的味道。这或许就是清汤粉历经数百年而不衰的秘诀:在核心处坚守,在形式上包容。它既能安顿老一辈的乡愁,也能满足新一代的味蕾,在这变与不变的辩证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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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我再次踱入那家熟悉的老店。晚市的客人不如早晨那般拥挤,多了一份闲适与从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胖阿姨见到我,微微颔首,无须多言,便知我所需。
我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又一次重复着那套烂熟于胸的动作。烫粉,入碗,冲汤,加料,撒上油葱。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粉被端到面前,白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我依旧按照老习惯,加入辣椒与蒜醋,然后,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将这碗粉,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细细地品味。
粉,依旧是那般爽滑弹牙,带着米的质朴香气。汤,依旧是那般醇厚甘鲜,蕴含着时光的沉淀。咸肉与牛渣,在齿间碰撞出熟悉的咸香与焦香。所有的滋味,最终都融汇于那口温暖的汤中,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我忽然觉得,这清汤粉,恰如人生的某种隐喻。那清澈的汤底,仿佛是我们理应追求的内心境界——澄澈,明朗,历经熬炼,五味杂陈,最终返璞归真,以“清”示人。而那碗中交错缠绕的粗粉,则如同我们纷繁复杂的人生轨迹,有直有曲,有起有伏,但终究被一碗名为“命运”或“时代”的汤底所包容、所浸润。各式各样的“盖头”,便是我们在生命旅途中所遭遇的种种际遇、所获得的种种身份——有时是咸肉的沉稳,有时是牛渣的韧劲,有时是炸豆腐的包容,有时是韭菜豆芽的清新。而桌上那任由我们添加的辣椒酱与蒜蓉醋,不正像是我们面对生活时,可以自主选择的态度与心境吗?或辛辣,或酸楚,或保持原味,全在一念之间。
当我吃完最后一口粉,喝尽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放下碗筷,店外的世界,华灯初上,车流如织,现代城市的夜晚刚刚拉开序幕。而我,带着一身由内而外的暖意,与满口悠长的余香,平静地走入这夜色之中。我知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回到这里,坐在那熟悉的板凳上,喊一声“一碗粉,加咸肉牛渣”,那过往的岁月、深沉的情感与不变的乡愁,便会随着那碗永远热气腾腾的清汤粉,一同归来,将我温柔地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