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丰一畛:羊跳出了圈

丰一畛,本名孔瑞,一九八七年生,民族社会学博士,贵州民族大学教师。在《收获》《花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作家》《山花》《江南》《作品》《雨花》《长江文艺》《青年文学》《湖南文学》等刊发表过小说作品。小说集《缙云山》曾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杂货铺是两间西屋,里外开了门。外门是双扇的,朝着街道,内门是单扇的,冲着院子。内门旁边,支着一大一小两口锅。妈妈端着菜进了堂屋,让我叫爸爸吃饭。我说这么近,你刚刚随口就喊了,偏让我喊。妈妈说,你喊还咋啦?我心想,你喊还咋啦?我没说出口。我站在堂屋门口,懒得穿院子走过去,杂货铺那扇冲着院子的内门是关着的,我举起双手当喇叭,说,吃饭了。你过去叫还咋啦?妈妈在我身后说。可她明明刚从锅那里过来。我不愿想这个。妈妈的话总刺激我想起这个。爸爸没回应我。我又喊了声。他说听见了。不仅右前方杂货铺里的他,左前方羊圈里的那只寒羊前蹄扒着圈门咩咩两声,也回应了我。寒羊的声音在爸爸的声音之后,行动却在爸爸之前。羊圈的门没那么高,它跳了出来。羊圈其实是猪圈。不养猪了,爸爸买来那只寒羊,猪圈就变成了羊圈。
圈门口倚墙放着半袋子青草,寒羊没发现,跃过去,在院子里兜圈,又突然刹住脚,像是不知道跳出来到底要干什么了。这个时候,爸爸拉开杂货铺的内门,走出来。寒羊的大耳朵垂着,圆尾巴撅着,咩咩两声,跟上他。它找到了一件事来做,三分像预谋七分像临时起意。爸爸一只手拎了瓶啤酒,另一只手象征性地轰轰,寒羊不躲闪,一直跟着,爸爸进了堂屋,它也想进来。我把它关在了门外。
吃饭的时候,寒羊在爬门。寒羊爬门的时候,天黑了。妈妈说,为什么不先把寒羊关进圈里?爸爸说,吃完饭再关。他没回答她,她没听到他回答她。喂些玉米粒,说不定它就不再往外蹿了。她像是回答了想象当中的他的回答。爸爸喝完那瓶啤酒,问我一会儿要不要跟他出去一趟。我说出去干吗?妈妈插话进来,让他跟着干吗?爸爸说,让他跟着还咋啦?妈妈说,咋啦,咋啦,你说咋啦?爸爸不说话,面条吃得呼呼响。妈妈盯着那个空酒瓶子,盯了许久。她说,羊又在爬门了。没人回应她。
爸爸买来那只羊,他说那是一只寒羊,本地绵羊和新疆细毛羊的杂交品种。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听说苏果超市的分店要开到石桥铺来,这是远虑。近忧更让人着急,杂货铺赊欠多,账总是要不上来。妈妈说,这不是个办法。爸爸说,已经这么糟糕了吗?妈妈说,还不糟糕吗?他们没说不给,只是说缓缓。爸爸说,那你去要,要那几个大头儿的。妈妈说。当然,当然得去要。爸爸说。
妈妈总说这不是个办法。说得多了,爸爸买来那只寒羊,花了三百块。那时候三百块是个大数字。邻居哧哼鼻以前贩过羊,他进到家来,一只手抓住羊脖子,另一只手在羊身上乱摸,说给爸爸听,也说给妈妈听,这是只小尾寒羊,这种羊生长发育快,性成熟早,常年发情,多胎高产,适应性强,粗养、细养、放养、圈养都没问题,现在这个时候以平均十块钱一斤的价格买进,绝对买赚了。哧哼鼻说这话时,爸爸时不时看一眼妈妈,好像哧哼鼻的话只是说给妈妈听的,好像他要从妈妈的脸上看出这能不能算是一个办法。
临出门前,爸爸兑现承诺,拉亮门灯,把寒羊往圈里赶。妈妈再次提醒他给羊喂些玉米粒。他说,知道了。寒羊停在圈门口,拱拱装青草的塑料袋子,吃几口,不吃了,咩咩叫。爸爸开圈门,推推寒羊,羊进了圈。他没听妈妈的话,站了很长时间,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青草撒进圈里。妈妈在刷锅洗碗,问爸爸,喂了吗?爸爸说,喂了草,让小勇喂玉米粒,我要出门了。爸爸把妈妈交代的事甩到了我这儿。他总这样。青草是我割来的。他让我好好学习,不用干其他的,但是,放了学刚要做作业,他又让我出去割草。寒羊买来了,一锤子买卖。好像买来就解决了问题。养不关爸爸的事,也不关妈妈的事。爸爸让我去割草,我不想去,妈妈也没制止。我说要做作业,爸爸说回来再做,妈妈也没制止。
爸爸没再问我要不要跟他一块出去。还是我给寒羊喂了玉米粒,喂了水。它不叫了,也不跳圈了。我回堂屋写作业。爸爸走后,妈妈差不多拾掇完,就去杂货铺守着。她拉了捆湿篾子,一边守杂货铺一边刮篾。她会编筐,也会编席。编筐不赚钱,编席也不赚钱,但她说她不能闲着守杂货铺。爸爸曾经反驳,守杂货铺不是闲着。妈妈说,那是你那么认为。
哧哼鼻来串门,进了堂屋。我告诉他,爸爸不在家,妈妈在杂货铺,他以前来串门都是直接从外门进杂货铺的。这次从大门进来,穿过院子,先来了堂屋。他说那他去杂货铺。哧哼鼻大名好像叫岩峰,现在也不哧哼鼻子,可能小时候哧哼,留下了这么个外号。说起来,我们是本家,他年龄比爸爸还大一点,辈分却比爸爸小一辈,跟我同辈。他见了我经常让我喊他大哥,我却很少听他喊爸爸大叔。
堂屋四间,最西面一间单独开门,是储藏粮食的,东面一间与中间两间之间竖着一堵内墙,开着个门洞。中间两间以布帘相隔,里面一间是爸爸妈妈的卧室。我睡在东面一间,经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耷拉着腿,趴在木头桌子上写作业。羊圈的圈门正对着我卧室的窗户。如果是白天,我抬头,有时候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寒羊前蹄扒着圈门高举头颅在看我。它头上长着角痕,眼圈周围有一圈不规则的黑。爸爸刚把它买来时,它连着一星期叫个不停。关在圈里叫,轰到院子里也叫,没吃粮食和草叫,吃了更有力气叫。我烦得不行,很想拿鞭子抽它。后来,大约终于意识到已经换了新主人,命运的改变是不可改变的,它就消停下来。
寒羊以前没跳过圈,这两天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个新技能。正写着作业,我一转头,正好看见它蹭开屋门,钻进堂屋。它又跳圈了。它朝我走来。我跳下椅子,摸了摸它的角痕。也许那里会长出角来,也许不会。生活中令人好奇的事不多,这是一桩。我想只要寒羊不捣乱,不把它轰回圈里也行。很快,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寒羊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我旁边看着我,我身上并没有让它好奇的地方。或许它的好奇不像人的好奇,会集中在一个点上,会很长时间不发生改变。它要东瞧瞧西看看,还要在堂屋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这就有点僭越了。它是母羊,最多再有不到一个月就会发情怀胎,一胎双羔居多,最高可产七羔。一年两胎或两年三胎。它生下的母羊羔当年长大又能配种产羔。乐观估计,明年家里就会多出一个羊群。我知道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寒羊承载了希望,起码爸爸这样觉得,起码爸爸希望妈妈能这样觉得。但即便如此,它也不能在堂屋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人和羊的距离是永恒的。我把它轰回圈里,揪住它的下巴,吓唬它,说如果再跳圈,就把它拴起来。
我听到了杂货铺传出的声音。内容模糊,只是些声音。那些声音更像是杂货铺散溢出的光亮蜕变而来的。光亮比声音更确定了。电视机在里面。去看会儿电视的想法忽然也变得确定了。或许,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只是联想到了。平常时候妈妈会说我,现在杂货铺里有串门的,不知道她还好不好意思。我推开门,杂货铺里的安静类似一个气球晃了晃。我说,寒羊又跳圈了。妈妈直起背看着我,哧哼鼻偏起头也看我,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只知道我进来,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说,寒羊跳圈,我把它关起来了。电视机开着,我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妈妈问,作业写完没?我说写完了。妈妈问,明天的课预习没?我说预习了。妈妈说,谁教你说谎了?我说好啦好啦,我只看一会儿。
杂货铺的柜台和货架都是南北向的。一张带抽屉的长桌子东西向紧挨着柜台。桌子的一边与货架隔出半米,是个进出口;桌子的另一边与屋墙隔出半米,也是个进出口。哧哼鼻坐在窗前的马扎上,像是刚从杂货铺的外门进来,越过长桌与屋墙隔出的内部的进出口坐在那儿的。妈妈置身长桌前的空地,屁股挨着横放的小杌子刮篾。他们都不正对着电视,也没正对着对方。我起身换了台。一个台在播放《西游记》
,一个台在播放古装电视剧《游龙惊凤》。杂货铺的氛围有些诡异。我进来以后,哧哼鼻不跟妈妈说话,跟我说起话来。他问,小勇上几年级了?当然,他的问话我答行,妈妈答也行。关键是,妈妈没答。我只好答了。于是,后面的问话都是我答了。比如数学乘除学了没,有人买东西会不会算账。我不能不应付着,可我来杂货铺是来看电视,不是来跟他说话的。
爸爸说电视机离人的眼睛最好两米开外。电视没放在桌子上,放在挨着桌子的柜台边上。一根电线吊着灯泡,电视机的插头插在灯泡上面的插孔里。电视机的电线类似灯泡的辫子,又粗又长。不知怎么,我回答着哧哼鼻的话,总感觉长辫子会把灯泡拽下来。我看着电视,又忍不住抬眼看灯泡。妈妈说,看电视也不好好看,别看啦。说了看一会儿就不看的。我说,好吧,不看就不看。我离开杂货铺,带上门,走进院子,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我想偷偷看看他们是在说话还是在看电视。我想起来,我进去的时候,电视是开着的,出来的时候也没关。电视的声音是一种自然的声音。杂货铺里的寂静凝固成一团。他们是在看电视。当我下了结论要走时,结论被推翻了。妈妈说了她常说的那句话,她说,这不是个办法。没有那么糟糕吧,哧哼鼻说,石桥铺出去打工的不多。
反正他不想去,他买来了那只羊。妈妈说。
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想困在杂货铺里,他不想改变。妈妈说。
一个人也能去打工。哧哼鼻说。
真的吗?我可以吗?在娘家没出过远门,嫁到石桥铺更没出过。我没想过我一个人出去。我不敢想我一个人出去。妈妈说。她的话听起来有些激动。
我也想出去。哧哼鼻说。
电视一直开着。他们在说话当然没办法看电视。他们又不说话了。他们不说话也不是在看电视。这是一种浪费电的行为。妈妈曾说她讨厌这样的行为。
我回了堂屋,回了我的卧室。灯泡是十五瓦的,这会儿感觉有一点暗。我伸出手,影子投射在墙上。中指敲敲拇指,一只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我玩着这个游戏,忽然吓了自己一跳。我看向窗外,更害怕了。寒羊的头正抵着窗玻璃。它不仅爬门,现在跳出圈,又爬窗了。我的警告没起任何作用。我去院子里抓住它的脖子,连拉带拽将它再次弄回圈里。我兑现承诺,找了绳子把它拴在圈门的木头板子上。这下,它没办法跳圈了。
等我回到卧室,下意识地看了几次窗外,都没什么异常,终于重新进入写作业的状态之后,寒羊咩咩叫了。是那种刚来到这个家时的叫声。孤苦无依。惊慌不安。锲而不舍。我试了试,越想不在意它的叫,它的叫越在耳朵里响个不停。我心烦意乱。不拴它,它跳圈。拴了它,它叫个不停。这下麻烦了,陷入到一个死循环了。我走到圈门口,吼它,别叫了,再叫杀了你。我给了它一些草,它不吃。我说这是我辛辛苦苦给你割来的。它像是听懂了,低头吃了几口。我说吃了草睡觉吧,我走了。我走出几步,它叫了,像是让我回去。我想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转身过去打开圈门,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寒羊身上摸来摸去。我说,没事了。我给它解开绳子,关了圈门,它还想跳,我又把它拴在圈门的木头板子上了。
我没回堂屋,去了杂货铺。有个人在买烟,想记账。妈妈说杂货铺不赊账了。那人不情愿地掏出钱,数数点点,说年终又不是不结,哪有杂货铺不赊账的。妈妈收了钱,看见我,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等那人唠唠叨叨地走了,我说,寒羊总是在叫,是不是得病了?妈妈说,问我我哪知道?我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说,我又不是兽医,看了也不知道。你去找你爸爸,让他回来看看,他买的羊。我问哧哼鼻,你不是当过羊贩子吗,羊的事总归懂一点吧?他瞥瞥妈妈,面露窘色,正要挠头说什么,妈妈接过话说,别难为人了,你去找你爸爸,让他回来看看。我心想,爸爸也不是兽医,他看了也不知道。我没说出口。她看着我,又没看我,目光在一条管道里的某一处停留,又像在某一段里徘徊。她或许只是想让爸爸回来。这是我想的。爸爸去哪儿了?我问。河边的那两家,你去找找。她说。
我越过长桌与屋墙隔出的内部的进出口,从杂货铺的外门走出去。路过窗户,我说我不想去。妈妈隔着窗户说,去吧。看来她真是想让爸爸回来,要不她会说爱去不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理解错了。妈妈变得越来越难理解了。我在杂货铺墙外站一会儿,妈妈在里面说话了。妈妈说,重要的是改变。我迈开了腿。
还没走到河边,就撞见爸爸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你怎么出来了?我说寒羊总是在叫,我想喊你回去看看。他问,你妈妈呢?我说,妈妈在杂货铺,哧哼鼻来杂货铺串门了。他说,没出什么事吧?我不知道他这话具体指的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偷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他。我说,没事,你快回去看看吧。我们一块往家走。月光遍地,夜色如水。我们的脚步声类似一圈圈的涟漪。哧哼鼻家和我家在一个巷子里,走到他家门口,爸爸停下来,问我,你说哧哼鼻在杂货铺串门?我说,是的。爸爸说,他家还欠咱杂货铺一些账呢。我去趟他家,你要去吗?我说直接回咱家不行吗?他说你不懂,谁赊的找谁,哧哼鼻的老婆赊的找哧哼鼻,他会堵你的嘴。
我说我不想去,但一个人在外面又有点害怕。爸爸说,那跟我一块进去吧。我们进了哧哼鼻家的院子。哧哼鼻的老婆把我们迎进屋里。她喊爸爸大叔,喊我大兄弟。她说要不要沏点茶,说着便拿起茶壶。爸爸夺过来说,不用了。一个漏洞显现出来。仿佛沏茶才是顺理成章的,不沏茶,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这是危险的。爸爸意识到了这种危险,享受一般,等哧哼鼻的老婆第三次拿起茶壶要去沏茶,爸爸第三次阻止以后,他才说了话。他说他不好意思开口。他说不好意思开口也来了,来了也不能不开口。是这样的,爸爸停顿半晌说,杂货铺在清理旧账。哧哼鼻的老婆说,岩峰赊了不少?没,他没赊。爸爸说。哦,我以为他赊了。哧哼鼻的老婆说,大叔,我赊的那点还值得你跑一趟?爸爸面露窘色。顺便,顺便。他支吾着说。现在给你还是哪天去杂货铺买东西一块捎过去?眼看爸爸在退缩,我说,大嫂,现在给吧,杂货铺都没钱置货了。哧哼鼻的老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紫,不声不响进了里屋,走出来,人变了,脸上堆笑,说岩峰当家,家里的钱都是他把着。这样吧,还是哪天去杂货铺买东西一块捎过去吧。爸爸说,那好吧。他没那么局促了,像扳回一局,重新意识到自己是要账的那个人了。他不说走,哧哼鼻的老婆只能陪着。我说,走吧。爸爸没听见一样,不理我。哧哼鼻的老婆不笑了,像是沉浸到某种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生活原貌里,这样过了一会儿,她说,哎,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她说,有些事大叔你不知道……咳,不说了,不说了。爸爸好像就等着哧哼鼻的老婆说这些,就等着她说一些什么的开头又不说下去。爸爸说,小勇,我们走吧。我说,好的。我早就说要走了,好像是我不走一样。哧哼鼻的老婆往外送我们,嘴里言不由衷地说着,再坐一会儿吧。爸爸说,不了,不了。
到家门口,爸爸没进大门,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杂货铺的窗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他退回来,进了家门,往杂货铺走。我说,你不去看看寒羊吗?爸爸说,去,过一会儿去。它应该没事的。他推开杂货铺的门说,没沏点茶吗?茶壶在堂屋里,妈妈说。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哧哼鼻说。他站了起来。
我这刚回来,要不去堂屋里坐会儿?爸爸说。
那好吧。哧哼鼻说。
应该没什么人再来买东西了,直接把外门关上吧。爸爸对妈妈说。
行,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锁了外门就过来。妈妈说。
茶是我沏的。哧哼鼻说不喝茶了,怕喝了睡不着觉。爸爸说,少放点茶叶,喝了茶反而更容易入睡。哧哼鼻说,那就喝一点吧。本来我没想沏,想先去看看寒羊。它还在叫,倒是没那么不依不饶了。爸爸说,沏了茶再去看。他们喝着茶,我去圈门口解开绳子,它一下子蹿了出来,那个死循环还在。寒羊进了堂屋,我跟着也进了堂屋。
爸爸按住它,浑身摸摸。应该没事吧?他说。
哧哼鼻也按住它,浑身摸摸。应该没事,他说,说不定是提前发情了。
爸爸让我把寒羊轰回圈里,如果还跳圈,就拴起来。我说我之前已经拴了。他说,做得对。叫就叫吧,发情的寒羊能不叫吗?我回到堂屋,他安慰我,也像安慰自己,不要那么担心,寒羊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让我给哧哼鼻满一满茶杯,给他也满一满。喝着茶,他们没再聊寒羊的事,哧哼鼻也没冲着我问东问西。他们聊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他们聊起他们小时候认识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谁发达了,谁落魄了,谁死掉了,谁没想到就发达了,谁没想到就落魄了,谁没想到就死掉了。后来妈妈来了堂屋,也加入进来。有的人她没听说过,有的人她听说过一些。她问,说的是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谁和谁怎么就变成这样的关系?她的穿插让他们说的人和事变得枝蔓丛生。
他们没喝多少茶,再续,哧哼鼻不喝了,爸爸也没再喝。杯子里没喝完的茶彻底凉了,凉了很久,哧哼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已经困得不行了,跟妈妈说,我想去睡觉。妈妈说,那你先去睡吧。我不知道他们又聊了多长时间,梦里都是羊叫声和说话声。
黎明时分,爸爸的叫喊声惊醒了我。他出去上厕所,打不开堂屋门,意识到家里进贼了。他拿板凳砸碎堂屋门的玻璃,伸出头,看到锁孔被铁丝缠得紧紧的。妈妈找来锤子和钳子递给他,他连捣带砸,铁丝掉在地上,门开了。爸爸和妈妈跑进杂货铺,烟酒这些贵重的东西还在,桌子抽屉也锁着——当然,大家都知道,里面只存一点毛票。爸爸和妈妈从杂货铺出来,跑到圈门口,那只寒羊不见了。爸爸一屁股跌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爬起来。妈妈跑向大门,爸爸跟着跑过去。大门的门栓是插着的。爸爸跑回杂货铺,一样一样东西细点着。妈妈跟过去。爸爸和妈妈出了杂货铺,又跑向圈门口,爸爸打开圈门,寒羊的确不见了。爸爸妈妈出了圈门,再次跑向大门。他们像那只跳出圈的寒羊,徒劳地转着圈圈。
杂货铺外门的门栓没插。爸爸问妈妈,你忘记插门了?妈妈惊恐地瞪着双眼说,我记得我插了。能确定吗?爸爸问。本来是确定的,出了事,你这么问,不确定了。妈妈说。那其实是确定的。爸爸说。寒羊被偷走了,经了杂货铺的外门。喊人吧,说不定没走远。妈妈说。怎么可能?来不及了。爸爸说。
妈妈还是喊了人。遭贼了。家里遭贼了。她打开大门,附近的邻居闻讯赶过来。大家去圈里,又去杂货铺查看蛛丝马迹。哧哼鼻没来,快晌午,他才来的。他说昨晚回去,睡得太死了。等哧哼鼻走后,爸爸把妈妈和我叫到堂屋里,他盯着妈妈说,哧哼鼻偷走了那只寒羊。即使不是他偷的,他也是个线人。妈妈说,你不要吓我。
我们复盘一下,爸爸说,我们在脑子里复盘一下。爸爸的眼神既疲倦又精神。
我们离开石桥铺,出去打工吧。妈妈突然说。
是哧哼鼻偷的。爸爸说。
重要的是改变。妈妈说。
即使不是他偷的,他也是个线人。爸爸说。
你会找他拼命吗?你会找那些人拼命吗?妈妈说。
会的话,留在石桥铺。不会的话,离开这里。妈妈接着说。
爸爸像被逼到了绝路上。他沉默不言。
妈妈抱住他。他也抱住妈妈。
爸爸更像陷入到一个死循环里。
妈妈说,重要的是改变。爸爸说,还好,他只是想偷一只羊。他们是同时说的。他们还抱着,但他们肯定意识到了分歧,越来越大的分歧,无可挽回的分歧。
一整个上午没吃东西,我饿了。我想起那只寒羊。寒羊离开了这个家,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承受不了一只寒羊的离开。我想起那只寒羊时立马羡慕起来,立马就想变成它。该长大长大,该发情发情,该配种配种,该产羔产羔,完全不用想别的。多好。
我肚子饿了。一只羊饿了该吃点草,我想起我割的青草来了。我走到圈门口。袋子里的青草不多了,过了夜,有一些蔫。这样,反而更像是专门为我留的。我抓一把塞进嘴里,嚼起来。
吃完草,我要去美美地睡上一觉。
爸爸妈妈瞪着我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