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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6年第4期|蒋在:一指莲(节选)
来源:《芙蓉》2026年第4期 | 蒋在  2026年09月01日08:13

她将对着脸照射的直播灯关掉。房间里的光线突然变暗,像夏天在外面待久了,回到屋内会有的失明时刻。

8月的风不同于往年,变得异常潮湿,让人感觉生活在沿海,一出门衣服全是汗,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新闻上说,近期北京受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影响,下沉气流抑制水汽上升。不说人,连步行通道的墙壁上都挂着水珠。

她对着镜子卸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打算划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看到归属地是贵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接听。网上有个视频,说不同年代的人接电话的特点。60后、70后、80后接电话,会发出音调不同的“喂”声,只有90后,接了电话不吭声,等对方先说。

谁知对方也沉默了六秒。在她准备挂掉时,对方用方言叫出她的名字——温佑玲。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她听到这个声音会有应激反应,一种冰凉的感觉由下至上地在腹部翻腾,传遍全身。

“尹琪啊。”她说出这个名字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快二十年了,她都没想过从自己嘴里还能平静地说出这个梦魇般的名字。这个从小至今仍然遮蔽自己,让自己成为阴影的名字。在每一个猝不及防的梦里,总会出现的那个初冬的下午,尹琪站在小卖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喊:“温佑玲,那边有人找你。”

电话里的声音,像不明飞行物,带着遥远的电磁波,连同“一指莲”的触感,再次回到她的指腹之间。她将身体往后坐,下意识地要离那个声音远一点。她站起来,仍没有办法摆脱血液里流过的酥麻感。她说不清是因为直播的时间太长,还是因为这个电话里的声音,她脑子嗡嗡作响。她用一只手轻轻撑住桌子,让身体找到一种平衡的支点,以免自己真的发抖。

对方笑了一声:“还真是你,你现在这么忙,打电话给你有点突兀哈。”

“还好,”她说,“也没有特别忙。”她在脑海里过了千百种对方联系自己的理由,却一个也没能找到。对方问她在北京过得还好吗,经常在网上看到她,还留了言,但没回之类的话。

她不明所以地听,对方还“嗯嗯,没注意是吗?”地替她打圆场。她坐在那儿没动,渐渐地放开了撑在桌子上的手。对方的声音如隔空挥舞的刀,声声入地。有个词叫刀光剑影,她第一次相信这不仅是个形容词。

网上说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意思是,你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说到爽。乌泱泱的一堆,她并不想知道的家长里短,在对方如刀一样下落的声音里,被切成一片一片:某某同学结了三次婚,谁谁的爸爸又贪污受贿,判了12年。还讲到这个大贪官走错教室,假发都撞歪了,全班哄堂大笑。

她愣了一下,刚刚那个细节不太对。那个人会走错教室,是因为在追求他们班的英语老师。这种偏离的认知,让她意识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痛,能轻易地被一种声音遮蔽和改变。

她还发现对方讲话和小时候没有变化,总以“你晓得不”作为开头。接着又打听她现在住在哪里,做博主累不累,一个月能接多少广告,表示自己也想过做家居博主,想向她请教。对方的问题问得又密又快,跟上学时一样,只管自己说,别人只能听。

还没等她从一个问题里喘过气来,对方又说自己开了一家针灸馆,老公之前在医学院学中医。

“所以我现在揉人呢。”尹琪在那边往嘴巴里塞了吃的,声音含混不清。

她突然笑了。

尹琪说:“你笑什么,我说真的啊,就是揉人。”

她说:“知道,我是笑你把人比作面。”

对方也跟着笑。接着是双方都无话可说的沉默,她以为这样该可以挂断电话了。没想到对方终于说:“我过段时间打算去趟北京,带女儿去环球影城。你得不得空?见一面?”

“你都有孩子了?”这一点她是真没想到,她都还没结婚呢。不过,在老家三十多岁还不结婚生子的人就是怪胎。

“对啊,9月就六年级了。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大。你说时间快不快嘛。”

“是啊,二十多年过去了。”

她在心里推算对方结婚生子的年龄。沉默一阵后,对方又问了一次。

“到时候你有空吗?请你吃饭呀,大网红。”

她能听出来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着戏谑的成分,但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看你什么时候来,”她说,“大概可以。”

话一出口,她也很意外,对于这种没有交集往来的人,见面就是浪费时间。更何况她们之间隔着那些,即使在时间里也没消弭的噩梦般的记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最近比较忙之类的场面话,对方也不可能知道她的行踪。但她没有。

挂断电话前,她们说好按手机号先把微信加上。通过好友申请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洗手台边缘。她按下洗脸池的弹跳塞,堵住下水口,打开水龙头将热水蓄满,轻轻地把手放进池子,让身体尽快暖和起来。

手机振动了一下,她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机拿起来。对方发了一张照片,又发了条信息说:“这是我女儿,也在学画画,她经常刷到你的视频,到时候一起见见大明星阿姨呀。”

她盯着那张照片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像是看到了幼年时手足无措的自己。她轻轻拉开水池旁边的化妆包,包里浓郁的苦橙叶香水味,混着散粉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的自媒体账号“画个明白”爆红是去年的事。真正在后台拉起数据曲线的,是维米尔画中画的系列讲解。点赞最多的那一期,她把加布里埃尔·梅曲那幅《读信的女人》,与维米尔的《情书》里的画中画做对比,分析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 

她在视频里说:“如果不注意观察,我们压根不会注意到它,可是对一个正在读信的少女来说,顶针从手里掉下去,也许代表的是她暂时放弃了日常的、重复的劳作,去面对一件打破秩序的事。”

那幅画里,梅曲为了让画中正在缝纫的少女看清信件内容,特意让少女将信微微向窗户那边倾斜。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在她看来,梅曲的神来之笔在于,让少女匆忙之中滑落一件物品——那枚她如此专注,还没有发现掉在前景中的小小的银色顶针。

她不知道这种解读触到了网民的哪根神经。网络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场域,没有人能预测什么能成爆款。网友在评论区疯狂刷屏,“神还原!这就是十七世纪的我”“太好了,是顶针,我们有救了”“给我一枚顶针,我要撬动整个地球”。

光是那几期视频,每条平均就有20万的播放量,赞播比高达8%,在知识分享领域算是很高的数据了。有了这样的数据,平台会把视频推到更大的流量池里。这也意味着更多的人会看到她的作品,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过去的同学。

她看到很多留言说认识她。那些名字她都不太记得了。他们会在评论区抖落一些不算重要的隐私,比如她曾经写的同学录的照片,上面还有她家最早的、连她都已记不清的座机号。

那些似是而非的评论和留言,对她来说除了流量,并不重要。有一条曾引起过她的好奇。她点进去。对方是一个只有几百人关注的小账号,分享了一些最近买的玉器、耳饰,以及自己在扇子上画的花鸟图。最新发的一条,是十三天以前,发的是她主页“画个明白”的截图,文案是这样的:“我们班以前的同学,现在做得很棒。欢迎关注呀。”

没有什么人点赞。点开评论区,有几朵玫瑰花,还有一个贵州的IP地址评论:“真的假的?你们认识啊?”

账号主人回复:“骗你干什么?小学闺密。”

她在相宝山学绘画时,尹琪也在。当时老师让他们画静物组合,在桌子上摆了一个苹果、一个陶瓷水杯和一块折叠的亚麻布,要求他们用铅笔勾勒轮廓和简单的明暗关系。

同学们画的苹果还好,画到水杯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杯子,而是一个上下粗细相同的圆柱体。在来学素描之前她有点基础,所以在画杯子的时候,她画的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左边稍微扁一点,右边圆一点。老师让她向大家解释为什么要这样画,她用铅笔平移过去指了指布景说:“我坐在杯子的左边,看过去杯口就是左边窄,右边要宽一些。”

老师随即夸奖她,这就是素描里讲的透视的雏形,连老师都没有特意讲过,她却靠自己观察悟到了。她当然不会知道老师的表扬多专业,尹琪也不会知道。

转过头,她感觉到尹琪热乎乎的气息贴在自己的脖颈处,尹琪轻声地喊她的名字:“温佑玲,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她靠过去,尹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闻到对方发间散发出浓郁的花香。她试图把视线放在和对方的同一水平线上,去观察面前的那一个杯子。

那天上完绘画课,两个人一起走到贵开路,才发现两个人的家住得并不算远。尹琪指给她看前面的发廊说:“我到了。”她看着那盏红、白、蓝三色的美发转灯,想起同学说尹琪家是放血的。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转灯上的红色,就像一股血流。尹琪头顶上的蝴蝶结,也是粉中带点明丽的红色。她问:“你家住这里吗?”

尹琪说:“这是我妈开的发廊,我每天放学先来这里写作业。”

从那以后,她们经常结伴回家,每次她都站在离旋转灯不远的地方,看着尹琪走进发廊。

如今,她知道了发廊标志性旋转灯上的红色,其实是有寓意和来处的。这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欧洲,红色代表动脉,蓝色代表静脉。当时的理发师,空闲时出门动刀为病人放血,白色自然代表绷带。想到这儿,她的心紧缩了一下。她费解于尹琪对“闺密”二字的理解。当年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意味着“放血”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被一个人伤害那么深,但对方丝毫不记得。 

这是一种倒错的痛感,两个人对伤害事件的记忆逻辑和情感联结发生了紊乱。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噩梦里至少会有追赶,有逃脱的可能。这个梦没有。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小的雨鞋里面灌满了雨水,出教室前,她把袜子脱了,她的脚底能感受到雨鞋泡发的鞋垫,上面稀薄的纤维布已经剥落,夹在两个脚趾中间。

她没有带伞,书包不防水,最上面的部分被雨水打湿了。纸张粘在一起,回到家摊开书,作业本上她的名字“温佑玲”几个字已经晕开。好在本子里面夹的另一个人的作业本完好无损,本子上面“尹琪”两个字工整地落在一旁。

她又在书包深处摸索了一会儿,为的是寻找放在包底的匕首,但是没有找到,只听见指甲在空的书包底滑动的声音。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每周四下午只有两节课,下午三点半放学。下午上课前,她在学校不远的小卖部买零食。那天小卖部烧烤店的生意不算好,炸香蕉一般那个点早卖光了。可是那天排到她的时候,还剩下两根可以挑选,发绿的香蕉摆在靠后的篮子里。

老板娘剥开香蕉,在菜板上裹上面粉。这时候,她听见尹琪喊她的名字:“温佑玲,那边有人找你。”

尹琪跟她已经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前几天两个人闹了矛盾,相互将对方的文具扔出教室,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她们总这样吵架又和好,所以她也没想过“那边有人找你”是个陷阱。

她跟着尹琪去了烧烤店后面的那栋居民楼。两个年纪比她们大很多,没有穿校服的女生,一个蹲在石凳上,另一个跷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中转动着一只亮蓝色的打火机。

“是你吧?”蹲着的那个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她,“你过来一下。”

她愣住了,看了一眼尹琪问:“怎么了?”

对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耐烦:“问你点事呗。”

蹲着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火,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脸上移开。

“听说你欺负我家妹?”她很快从对方的眼神里辨识出,她口中指的人是尹琪,因为她们一起过来,尹琪不像她那样必须站着,而是径直坐在了石凳上。

“你在策刘曦啊?”对方从蹲着的地方跳下来,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她的余光看到自己的头发很快地弯曲变形,就像小时候点火烧树叶的场景,燃烧的速度极快。

她一下明白,她们是尹琪叫来的。

上周,她带尹琪去她常去的网吧打游戏。小学生不能进网吧。网吧老板为她们准备了后门。后门需要经过一家小饭馆的后厨,油烟黑漆漆地凝固在扇叶上,风扇转起来时显得很吃力。绕过后厨,登上一段裸露在墙外的不锈钢楼梯,楼梯中间很干净,两边堆满了树叶和烟盒。

楼上一共有三个不带门的房间。第一间里面,大部分是穿着实验二中校服的学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好几台机子在玩《劲舞团》,彩色的箭头随音乐的节拍坠落,屏幕上又出现好几个玩家错过节拍提示的“Miss”。

走到第二个房间,人稍微少一些。她看到有一台在玩《跑跑卡丁车》的森林发夹地图。这是刚推出的赛道,是出了名的新手噩梦。好几个连续的S弯、U形弯,还有后半段,需要精准把控的几个空中漂移点,只要错过,就无法冲过终点。她就是其中无法冲过终点的那个,尹琪说是她车的问题。

就在她们玩得激烈的时候,刘曦进来了。平时中午她就经常和刘曦在网吧一起打游戏。看到她旁边的电脑还空着,他就跟网管说他要这台,又用脚尖轻轻点机箱的开关,脱下校服,露出白色耐克T恤。她看出这件校服不是他的,后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非主流字体。

刘曦等电脑开机时,把头轻歪过来看她的屏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世纪天成的游戏充值点卡。“送你的生日礼物。”刘曦把点卡拍在她的电脑桌上,“400个点数,够你买辆爆裂R4,再买个翅膀了,今天带你跑新地图,拉风一下。”

她没有发现尹琪的心思完全没在游戏上。尹琪专注地听他们讲话,许久没操作,结果游戏掉线了。屏幕来回闪动着黑妞没跑过终点的画面,黑妞在车里哭个不停。

看到尹琪掉线了,刘曦幸灾乐祸地说:“输了输了,你们这把输了。” 

他将手握在她握鼠标的手上,帮她取消了“准备”,退出了当前的房间:“进另一个房间啊,西南二区。”

那天之后,尹琪开始疏远她。她意识到尹琪可能喜欢刘曦,而且认为她故意把刘曦叫来网吧炫耀给自己看。尹琪从楼上扔掉她的文具盒,是因为文具盒里贴了她和刘曦照的大头贴。她扔尹琪的文具盒,仅仅是为了回击,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她们拿出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她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抢劫。刀在她的校服上划过来又划过去。她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如果刺激到她们,她们可能真的会对她做点什么。

她们一会儿对她凶神恶煞,用刀划过她校服上的拉链,一会儿又表示友好,让她坐下,要和她聊天,问她刘曦平日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在她松弛下来,以为自己用情绪把对方安抚好的时候,她们又突然暴怒,让她站起来。

她们从石凳上跳下来,突然开始搜她的身。尹琪从她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那是她爸和后妈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诺基亚 5200,用了不到一周。

蹲着的女生明显很惊喜,没想到除了现金,一个小学生还带着手机去学校。对方把她的手机拿过去,用指甲抠住滑盖,啪地推上去,又啪地推下来。

那个女生一边玩一边说:“听说你前几天找人堵了尹琪,还打了她一顿?”

她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辩解说:“没有啊。”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在那种场合里,解释实际上是最让对方觉得搞笑,又最开心的事。她们当下要干什么,早就想清楚了,问你话那只是“欲加之罪”的调戏而已,你越辩解,她们越乐在其中。

被同性触摸自己的身体,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其中一个轻轻地摸过她的手,又抚过她的腿。然后问她:“你看这手、这脚都是好好的。不过,人总是要少点什么,才会长记性。你说我们是先下你的手,还是下你的脚呢?”

那之后,她的书包里就开始放匕首。

没有人知道这个因尹琪而起的秘密。这把匕首压在她的书、文具盒、计算器下面。如果有人拿到她的书包,不会想到一个小学生的书包里放了一把管制刀具。

她常常想,老师如果发现这样一把匕首,会把她怎么样?站在升旗台那儿示众?请家长?送到派出所?她在这些担忧里,吓得心惊肉跳。即便这样,她还是每天背着这把匕首去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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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蒋在,北京老舍文学院首届合同制作家。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钟山》等期刊。出版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街区那头》《飞往温哥华》,诗集《又一个春天》。曾获“山花文学双年奖”新人奖、“《钟山》之星”文学奖、西湖·新锐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奖、草堂诗歌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