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文学》2026年第4期|李文丽:除夕
天刚蒙蒙亮,她就悄没声息地穿衣下炕。
“起这么早干吗呀?再躺会儿吧。”他也醒来了,打着哈欠说。
“我睡不着了,还是起来吧。”她穿上鞋子,戴上帽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院外大柳树上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清冷的空气,格外响亮。
她轻轻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走到外面。空气中隐约有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刚立春,风也没那么凌厉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也是除夕了。孩子们昨天打过电话了,说今天中午就能到家。虽说年货早备齐了,孩子们在电话里也一再叮嘱:“妈,啥都别弄,等我们回来买新鲜的,您可千万别再累着。”
可她这双忙惯了的手,根本闲不下来。如今日子好了,不用再推磨磨麦子,不用杀年猪,不用半夜起来点豆腐,也不用铡上一冬的草料给牲畜们储备着。可蒸馒头、炸油饼丸子、煮大肉、灌香肠这些活儿,一样也省不了。不做这些,孩子们回来吃啥?亲戚们来拜年,桌上摆啥?
一想起这些,她刚刚因孩子们马上要回来的兴奋突然淡了下来。三十多年来,每个春节家里都是亲朋满座,大家开开心心聚在一起,就是因为家里还有婆婆这位长辈。可就在一个多月前,八十岁的婆婆一早说心口有点闷,等救护车把人拉到县医院,人已经没了。急发的心梗,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婆婆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她心里感触良多。那个育有两儿两女,一辈子都在灶前屋后、田间地头忙得脚不沾地,把偌大个家撑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女人,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三十年前,家里地多,还养着牛、猪、鸡和狗。除了冬天,每天天刚亮,她就和公公、丈夫以及大哥两口子下地干活儿。回到家时,常常是太阳已经落山了。有时候婆婆一个人在家,带着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喂牛、喂猪、喂鸡,还得操持一大家子人的饭,从没听她抱怨过半句。
后来她家和大哥家分开过,公公婆婆就跟着她和丈夫,这一过就是三十多年。这期间她家种地、种果园、种大棚菜,一年到头,全家人的心思和力气全扑在那几亩地上。后来,她的儿子考上大学,在外地成了家,有了娃;小女儿高中毕业,也去了儿子所在的城市工作。接着,公公因病走了,家里的人口越来越少。
婆婆,成了这个家唯一的守护者。
这些年,她和丈夫不是在果园里疏花、剪枝、施肥、浇水、摘果,就是在菜棚里锄草、栽苗、打虫、摘菜。夜以继日,没完没了。啥时候饿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总有婆婆温在锅里的饭菜等着他们。
每年一进腊月,她和丈夫就要去大棚里抢收芹菜,赶早市。等芹菜卖完腾出地,又要耕地、施肥、种黄瓜苗子,为春天卖个高价做好准备。那时候,婆婆总是默默做好了饭,用笼布裹着饭盒子送到地头,放下饭,就蹲在一旁帮着拣菜、捆菜,翻翻堆在地头上的粪肥。有时他们去的集市较远,一天回不来,就婆婆一个人守着大棚,做些零碎活儿。等他们披着夜色进门,家里的火炉上温着汤饭,大炕烧得热乎乎的,从来没有像别人家里一样,回来铁将军把门,到处冷冰冰的没有人烟气。
以前腊月二十三,她还准备早些回家收拾屋子,没想到家里早被婆婆归置得利利索索,玻璃擦得锃亮,他们赶集买回来的肉也煮好、切好、煎炸,都弄妥了码在碗里、盆里,放在冰箱里。
“快去,把你们换下的脏衣裳洗了,还有炕上的被褥也得拆洗了,趁这几天天气好,还没下雪。”婆婆话不多,每句都在点子上。
在他们这儿,尤其是乡下,大年三十早上吃搅团,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有句老话:“三十早上吃搅团,一年够搅缠。”意思是吃了这顿搅团,来年日子就缠缠绕绕,丰足顺利。从她记事起,这规矩从未更改。
搅团这东西,把麦子面或者玉米面、荞麦面放进锅里,加水,拿擀面杖一下一下地使劲搅,搅上七十二搅,搅成一锅筋道滑溜的稠糊糊。舀到碗里,浇上酸辣鲜香的西红柿辣椒蒜汁,或者就着萝卜豆腐菠菜汤,稀里呼噜吃下肚去,那滋味,在她心里,比啥山珍海味都香。自打嫁过来,每年大年三十早上,婆婆腰里系着花围裙,胳膊上格子布的袖套随着擀面杖在大铁锅里呼啦呼啦一顿搅,端上桌的搅团,总是那么劲道、爽滑,让人吃得撑圆了肚子。
今年,这口熟悉的味道,是再也尝不到了。想到这里,她眼眶发酸。
“咋啦?腰又疼得厉害了吗?我让你再歇会儿你不听,还早呢,再去躺会儿吧?”不知什么时候,丈夫已经站在她身边。
她忙用手背擦了下眼角,低下头说:“没有,风吹眼了。”说着就去抱墙根那捆柴火,准备进厨房生火。
丈夫急忙过来抢:“我来我来,你去躺着再歇会儿吧。我来做饭就是了。”他抢过柴火抱进厨房,转过只剩稀疏白发的头,笑眯眯地说:“今天的搅团我来缠(搅),保证和咱妈缠的一样好吃。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可得好好歇着了,要不娃娃们回来了又得对我有意见了。”
她笑了笑,心里说:“我可没那么娇贵,不就是腰椎间盘突出,大夫非说是癌症,还不是让我多去医院多花钱吗?我可不傻!种大棚菜的,谁身上没点毛病?要不是疼得实在直不起腰,谁顾得上去医院?多亏那天是我一个人去的,我不说出来谁又能知道?房后头春香她妈几年前就诊断是癌症,到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都是骗人的!”她想起前几天被她扔进灶膛里的化验单,纸张燃尽的那一瞬,腰间那股隐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仿佛又能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的了,她更坚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不到中午,儿子儿媳带着三岁多的小孙女进了门,一起回来的,还有小女儿。冷清了一年的院子,瞬间被行李箱的轮子声、孩子的笑闹声和七嘴八舌的问候填满了。老两口张罗出一桌子菜,催着他们快吃。小孙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屋里院里跑来跑去,对一切都好奇,她追着那只小黄狗,笑声像一串串悦耳的银铃声。
女儿给她和丈夫买了新衣裳,拉她进里屋试。她和丈夫不约而同地叨叨起女儿:“眼看快三十岁的人了,自个儿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买这些衣裳能顶啥?你能把对象带回来,比啥都强。”
女儿把衣裳往炕上一放,调皮地用手指刮一下她的脸说:“哎呀,妈,今年能换句词不?这套话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啦。”
儿子儿媳也笑:“妈,您就别操她的心了,她那么大个人,心里有数。您和爸今年别种菜了,奶奶不在了,就跟我们走吧。”
“就是,您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累够?我爸心脏不好,您腰腿也总是疼。我现在工作稳定了,你们要是不去哥嫂家,就去我那儿,我养你们,好不好?”女儿也顺着哥嫂的话头劝她。
她赶紧岔开话题:“快吃饭。吃了饭,跟你堂哥他们上坟烧纸去。山上的先人,都等着呢。”
正说着,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知谁家的后人已经去祭奠了。这是大年三十首要的一桩事。烧纸、敬香、摆上点心水果,还要在坟前放一挂响鞭,告诉地下的老祖宗:过年了,子孙们都来看你们了。
农村的风俗,大年三十上坟烧纸只能男性去,家里实在没有男性才能让女儿去。丈夫带着儿子,拿着香烛纸钱出了门,她和儿媳、女儿便开始收拾碗筷,准备他们下午上坟回来吃的饭,再把晚上年夜饭的菜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烧纸要跑好几处坟地,他们回来也得下午三四点了。儿子和他爸回来,还要挂灯笼、贴春联和门神,这些事儿,都得家里的男人们动手,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的。
拾掇停当,趁这个空儿,她烧了热水,准备洗头、泡脚,也叫儿媳给小孙女洗洗。她想起婆婆在时,年年也这样催她。婆婆常说:“年前洗洗头、泡泡脚,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过新年!”如今,这话得由她来说了,这些规矩,也得由她来守着,仿佛婆婆还在这个家里不曾离开。
“妈,我们回家前都洗过澡啦,干净着呢!您可别学我奶奶那一套啦,都啥年代了。”女儿笑嘻嘻地“抗议”。
烧纸的人回来了。丈夫的大哥和他两个儿子也像往年一样,跟着到家里来吃饭。她学着婆婆在世时的样子,和面压了饸烙面,做了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臊子汤,配上泡菜、酸菜和咸菜。这些菜都是婆婆秋天腌下的,味道还在,人却不在了。
儿子在大门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丈夫和大哥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吃着面。
吃完饭,她和女儿收拾碗筷,丈夫带着儿子贴对联、门神,挂灯笼。小孙女跑来跑去当下手,小狗像个跟屁虫般跟在后面,欢快的笑声充满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当电视里响起春节联欢晚会熟悉的开场音乐时,她和女儿已在客厅的方桌上摆好了年夜饭。热菜、凉菜,还有儿女从城里带回来的乡下不常见的吃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红酒、啤酒、茶水、饮料,斟满了杯子。儿子和侄子们并排,朝着堂屋正面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又跪下,再磕三个。这是给祖先和逝去长辈们的礼,也是给他们父母的礼。小孙女和侄子家的两个小孩子在一边瞧着,也学着样子,笨拙地跪地、起身、作揖,滑稽的样子逗得大人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在以前,她的丈夫和大哥也是要磕头的,因为他们的母亲还在。可今年以后,就不必了。
她学着婆婆在世时的样子,拿出崭新的压岁钱给小辈们分发。儿子、侄子和儿媳、侄媳都推着让着不拿,小孩子们拿着钱笑着闹着。
屋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电视里的节目也热闹地进行着,大家吃着、喝着、聊着,笑声不断。晚会节目她大多没留心看,直到一首歌响起:
“……妈妈有座电影院,放映的都是从前……”
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涌了出来。眼前晃动着的,不只是婆婆操劳的背影,连去世更早的自己父母的模样,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忽然怔怔地想:那些先走一步的亲人们,在另一个世界,今晚也会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吗?
没人能回答她,只有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就在这明明灭灭的火光和喧嚷声中,在这全家人终于团圆的瞬间,实实在在地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