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草白:明日之海
一
南海的汪洋碧波中,有一座赵述岛。
岛,长六百米,宽三百米,高空俯瞰,状似一枚椭圆形卵石。如果站在更高、更远处,它便成了一粒芥子,被海水锚定在原处,不再晃动。
赵述。一开始,并不是岛屿名。它是人名。一位明朝官员,曾奉命出使过三佛齐王国(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该王国存在于公元七到十四世纪,曾为海上强国。以人名为岛名,既是纪念,更是宣扬。彼时,所有离开陆地奔赴茫茫大海的人,都是勇士与探险家。赵述是,那个年代下西洋的郑和也是。
一九四七年前,它并不叫赵述岛。树岛、暗岛、船暗岛,这些名字曾在渔民中间口耳相传。直到一九四七年,才被正式命名。对于岛屿来说,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那里。
赵述岛并非孤零零的存在。它与北岛相邻,两岛隔海而望,中间只相隔零点四平方公里。岛的周边,有中岛、南岛、中沙洲、南沙洲、东新沙洲等长条形岛礁群,宛如浮在海面的椰子壳。所谓七连屿并非实质性的七座岛屿,它包含更多。似乎不断有暗礁从海面探出脑袋,成为坚固的岛屿,成为大海的永恒坐标。
很久很久以前,这世上并没有赵述岛。只有风和海水。大风在大海表面游走、嬉戏、奔跑。无穷无尽的风,来自海,又藏匿于海。直到有一天,经久不息的海风竟打捞出一块小小的暗礁,暗礁浮出海面,越升越高,晋级为一座远近闪耀的岛屿。
赵述岛是南海为自己搭建的舞台,就像天空垂下的云梯。人们通过岛屿,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自己站在大海之上。它很小,只有零点二二平方公里。一开始,频繁光顾那里的只有潮汐与风。它们轻车熟路,来而复往。随后,海鸟和海龟陆续发现它的踪迹,更多的海上生物纷至沓来。被风暴驱逐的渔民也在茫茫大海中看见它,并将那里当作探险途中的避风港。
海是所有微小事物的汇聚。它堆积如山,如平原,所向披靡。只有靠近岛屿处,海水才表现出犹豫与恍惚。恍惚之后,它开始进攻,不顾一切地抓住石壁、沙粒、珊瑚礁、鱼虾螃蟹,想要攀爬上岸。它绕着岛屿,日日夜夜,不断地试探,不断地前进和后退,其声响和速度令人震惊。
大海有一颗属于巨人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跳动和扩张。到了夜里,人们看不见它,它的声音才变得重要和清晰。海让人想起不死的时间。这世上如果有一种东西是不死的,肯定与大海有关。
二
去往赵述岛的路,并非坦途,既有平静的海,更有惊涛骇浪的海。
飞机于永兴岛着陆时,既看不见海,也看不见岛屿。人们于黑暗中抵达一片渊深的海域。当睁开眼睛,我看见机场出口处的粉色三角梅正奋力打开自己,花瓣比陆上的更肥硕和艳丽。
永兴岛只有区区三平方公里,方寸之地,学校、社区、医院、商店等设施一应俱全。作为一座城,这里实在太局促了。人类暂且没有办法将深海夷为平地,只能望海兴叹。
赵述岛离永兴岛还有八海里,需经一小时的海上航行,才能抵达那里。大海充满颠簸,海面既不平坦,也不坚硬,它充满变化。海水平均深一千多米,最深处接近五千米。从高空到海面,再到海底,这几乎是垂直空间的全部了。
当船行海上,当远离陆地,云和天空变得很低,几乎与海面接壤。视野所及,除了海水,什么也没有。云是水变的。雨也是。如果人类掉进大海,大概也会变成其中一部分。
大风来时,大海宛如高温下的柏油马路,摇晃、翻滚,跌宕不息。金属、玻璃、果冻、颜料,世上所有物质都可在此找到原型。天空、教堂、塔楼、城墙、遗址,所有凸出于地表的事物,都与大海相连。而世上一切荒凉、畸形、怪诞、冷酷之物,都将在海水中得到涤荡,重获新生。
从前,总以为深山里才有藏宝图。到了南海,我才知道,大海才是藏匿财宝与秘密的绝佳之地。人类不能长久地凝望海,海是黑洞,会将所有人都吸附进去。水手在船上生活久了,总觉得海底有人在看着他、召唤他。大海是真正的神秘之地,无法看清,无法摆脱。
赵述岛周边的海域全是蓝色的。近海是浅蓝,渐渐过渡至深蓝、宝石蓝。蓝至最深时,近乎黑蓝。墨水一样的蓝,就像子夜。大船往蓝色深处驶去,似乎是为了寻找,更像是消失。
据说,深海里有一种鱼,骨头是蓝色的,好像被无数的海水染蓝了。实则是,层层叠叠的海水将它们挤压在深暗处,不得动弹。对于大海的深阔与浩瀚,我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忧虑。那些海上浪迹者才算真正的浪迹天涯,他们穿行于蓝颜色、绿颜色的水面,却不得停留,也不能标注任何记号。大海会将一切抹去,全部抹去。
水手告诉家人,他要出门了。去哪里?去海上。哪里的海?所有的海。因为这世上所有大海与大洋都是相通的。在南海,他们告诉我,远方边缘最深的那道线,就是太平洋。世界上最大的海洋,此刻只浓缩成一条黑蓝色的模糊的线。世界成了点、线、面,成了远与近,成了此在与彼在。
而赵述岛就在前方。我看见海上出现一横,那一横逐渐变粗,颜色加深,变成一团模糊的绿色。没有比在海上看见岛屿更让人兴奋的事,就像严冬里的人看见摇曳的炉火,所有的温暖和倚靠都等在那里。
三
在赵述岛,在草丛和树木间,我寻找一只蚊子的踪迹。
但一无所获。
这是十月,江南的水陆草木间,仍有蚊虫活跃,甚至肆虐。但赵述岛没有蚊子。这里的海风中,找不到蚊子震颤的翅膀。它们无法穿过茫茫大海,抵达这里。这是一个没有蚊子、被彻底“净化”了的空间,类似福柯在书里所说的“异托邦”。如果说“乌托邦”指的是现实中无法存在的世界,那“异托邦”不仅真实存在,还让人无法忽视。对蚊子和人类而言,赵述岛都像一个现实版的“异托邦”。它真实地漂浮在海上,同时具备与世隔绝的秉性,可望而不可及。
只有海风和椰子树可以自由来往。
没有灯塔的年代,赵述岛最为高耸之物无疑是椰子树。我相信,岛上第一种落地生根的植物,也是椰子树。它的种子只能来自大海。海水和潮汐的共同作用,促使它在岛上安家落户。有了椰子树,便有了岛屿的高度。椰子树替人们望穿秋水,它第一个知道出海的船只何时靠岸。而海上归来的人,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它。椰子树是离大海最近的树。它的体内藏着无穷无尽的汁液,那是海上冒险者的救命糖水。我摸过椰树粗糙的表皮,就像触摸到海面涌动的波浪,事物的力量并不在表面,它自有隐藏和彰显之道。
坐在三棵椰子树所围的空地下,人们刚好能看见海。那是大海深蓝的一角。在赵述岛,任何地方都能看见海。就像生活在大山深处的人,抬头处处可见群山绵延的身影,大山像空气一样包围和庇佑着他们。
而海,显然是另一种存在。人们永远无法忽视它,时刻要警惕它。平静的海,随时会变身惊涛骇浪,变身滚烫的锅底,好像天地之间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在熬制美妙的糖浆或热气腾腾的沥青。
在赵述岛,海水是随时变化又唯一确凿不变的事物。椰子树也是。日光下,树影摇晃,树身却纹丝不动。在海边,没有比椰子树更镇静自若的树。它的叶片形状像羽毛,根系像大海里的八爪鱼,牢牢抓着沙石和泥土不放手。
赵述岛的沙滩由珊瑚碎片累积而成。死去的珊瑚,每天破碎一点点,千年万年下来,无数的碎片铺成一条白白净净的路。赤脚踩上去,有尖锐的颗粒感,也有刺痛感。但海水很暖和,又轻又软,舒服极了。冷酷、不讲情面的海,此刻似乎被风催眠了,进入甜美的酣睡状态。
珊瑚礁石下,压着半边椰子壳。湿漉漉的深褐色外壳,就像古老的面具。两只八字排列的眼睛,底下一张张开的大嘴,让我想起画家蒙克《呐喊》里的人脸,一张描述灵魂故事的脸。我被这张椰壳脸深深吸引了,尤其是那黑洞般的大嘴,好像在向过往船只预告史诗级灾难的到来。
这只遗落在赵述岛上的椰壳面具,被我带回江南。我将它与七千年马家浜文化遗址中出土的兽面形陶器耳置于一处。两张存在于极致环境里的脸,同时出现在我眼前,就像两面震耳欲聋的鼓。
大海将激情与痛苦呈现在一张椰壳面具上。
我相信,椰子树是唯一与大海通灵的树。造物主早就为它安排好一切。铠甲般的三层结构设计,专为远航量身打造,可谓天衣无缝。被大风吹落的椰子会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洋流航行上千公里,也可随时登岛上岸,繁衍生息。艰难时世,海上遇险的人可以将椰子壳做成逃生船只,从此岸渡到彼岸,以此渡过蛮荒海域里的时间荒野。
四
有一个只能发生在岛上的故事。
一群被剥夺自由的人,禁足在孤岛之上,自生自灭。海是天然的监狱外墙,是狱卒,是监控,是凛然不可侵犯之物。不久,饥饿像倒灌的海水吞噬他们。岛上所有能吃的都被他们吃光了,除了石头和沙子不能吃,除了海水不能吃。年复一年,当海滩上的石头开始疏松、瓦解、破碎,只有海水一如既往地蓬勃和壮阔。
椰子壳做成的筏子,在海浪和海风的啃噬下,成为一具深褐的骨架。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谋划,但没有人能真的离开。有人走了,又回来了。那些被海水泡得肿胀的尸体,被大海带回来。更多的人被直接吞噬,成为海面上的浮沫或浪花。
面对不可逾越的海,人们徘徊不前,无处可去。千百年来,人们在海岸边走来走去,身影变成礁石、椰子树、逐渐熄灭的火焰。慢慢地,海水成了幻觉,被人视而不见。只有那些被神灵庇佑的人才能离开,他们在水面上行走自如,或干脆直接分开海水,踏上去往未来的路。
五
永兴岛喧嚣,赵述岛清寂。永兴岛似城市,赵述岛像荒野。永兴岛车来人往。赵述岛只有两百多位常住人口,二十分钟内便能走遍全岛。
可那天傍晚,我们居然在小如船舱的赵述岛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那家饭店,找不到饭店门口盛开的黄色马齿苋。一路上,我们看见朱槿、鸡蛋花、仙人掌、针叶樱桃树,却没有马齿苋的身影。我们还看见黄色太阳花,明媚而热烈的黄,仍然不是马齿苋。
陌生男人坐在椰子树下,就着花生米喝酒。有人拖着行李在寻找过夜的地方。有人面朝大海,若有所思。都是深黝的面孔,行色匆匆的人。他们走不了几步,就会走到海边。道路被海水截断,无疾而终。只有星空仍在头顶蔓延。我终于明白,何谓走着走着,就无路可走了。
迷路的我们,在一片椰树林的尽头遇见银河。头顶似有星子滚动的声响。再听,银河里传来水声。那是海水与礁石的撞击声,是大鱼跃出海面的哗啦声。夜深时,被海水包围的这座岛屿,才显示出孤岛的本质。到处都是水声,海上的与天上的,流淌在一起。道路出现,又消失了。它被各种影子占据,被海带和海风的气味占据。房屋树木藏在暗影里,秘而不宣。
散步的人走到海边,便要往回走了。岛是被海水终身关押的监狱,而我们是主动投奔的囚徒。陆地上,禁锢或围困我们的是墙壁、人群、高楼以及我们自己。在岛上,禁锢无所不在。我们千方百计地靠近海,却很难从那里顺利脱身。大概只有燕鸥和鲣鸟等少数派可以做到,当土地从脚下终结之时,它们由此获得新的旅程和栖息地。
赵述岛的清晨,从一只飞鸟打开翅膀开始。它们将逐渐发亮的天空、热气腾腾的大海当作练习场,一次次地斜掠、俯冲、直撞,灰白色鸟羽好似昨夜星辰所变。当我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它们身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人类与飞鸟一样,最应该学会的是如何打发无穷无尽的时间。
在飞鸟眼里,岛屿就像沉默的大船,而高耸的椰子树是林立的桅杆,几乎纹丝不动。吸引它的唯有无垠的蓝。它常常分不清,天空与大海究竟何处是实,何处为虚。飞鸟过境的海面上,升起一朵浪花状的彤云。它们也呈飞翔姿态,一律向上,向着远方。
人在荒野里不应该迷路,因为到处都是路。孤岛上也是。那里,还是史前的空气、珊瑚礁、石块,一切都是从前的。飞鸟与大海的作伴也始于亿万年前。大概自有海水开始,便有这些飞翔的物种。时间到底过去多久,这对大海毫无意义,因为它就是时间本身。
我打古老的时间身边走过,走到一个满脸沟壑的渔民身边,听关于渔获的故事,听贝壳、海螺、海胆的碰撞和窃窃私语声。
六
海胆的壳居然是紫色的!薰衣草那样的淡紫。还有,深山雪夜里的天穹,秋日暮色里的晚霞——都可能呈现让人惊讶的紫。《老人与海》里,深暗海底中游得最快的鱼,其脊背也是紫色的。工业染料出现前,人类很难从自然草木中提炼到纯粹、稳定的紫。紫色与象牙黑一样罕见,一样让人叹为观止,好似某种神秘事物的复活。
来自深海的海胆之壳,也沾染了罕见的紫。浑然的扁圆形。表面布满白色、颗粒状的棘刺,灰紫与灰绿的纹路夹杂其间,像一座迷你音乐厅。似乎所有与大海有关的旋律,还在褶皱与纹路间流淌不息。它还有着近乎神圣的比例,极致的秩序与对称,类似“缝合线”的结构很像体育场里的薄壳穹顶,脆薄而坚固,美妙且庄严。
它的世界封闭而自足,就像一个微型宇宙,让人想起那些伟大而孤绝的灵魂。如果说大海有其理想中的结构,我希望它像海胆一样,有着近乎球状的外形,神圣的比例,以及结构精密、自成一统的内部空间。它是美的,拥有月下山丘的灵动与肃穆之美,让人感动和无言。
渔民将海胆从深海千辛万苦搜罗来,剔尽松软、细腻、犹如蟹黄的肉质后,将硬壳丢弃在礁石上。它们安静地躺卧着,幻想着涨潮之际,还能回到大海的怀抱。它被锋利的珊瑚礁夹在中间。礁石缝隙里长出海马齿、蓝花草和银毛树。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身上长出红色毛发,像大型动物的体毛。
这荒凉海滩的一角住着我不识的草木,难以甄别的螺、蛤、蛎与蛏,即使下了毕生功夫,也未必能补上这一课。况且,永远沉溺于海底、人类根本无法捕获的大海家族的成员更是数不胜数。
在赵述岛,我从一个嚼槟榔的老渔民嘴里,听到“砗磲”两个字。我在脑海里奋力搜索它。上次见它,还是在一本类似海底奇珍录的书籍里。这是两个带着石头、沉重而冷僻的汉字,很少被陆地上的人提及。这个嘴嚼槟榔的老人却得意洋洋地将它挂在嘴边,一提再提。他告诉我,“砗磲”不是汽车,它是稀罕的宝石,也是海底最大的贝壳。我想起海岸边散步时,曾看见过砗磲的碎片,在一堆沙砾中它像眼睛一样醒目。
老渔民对发现“砗磲”过程的描述,让人向往。似乎,海的深处还藏着另一座海,那是所有宝藏的发源地。但我知道,他所说的应该是远航中无意发现的某座无名小岛。那里,没有住户,没有房屋,只有高耸的椰子树和突兀的礁石。那些“砗磲”就藏在礁石堆里,它们由死去珊瑚的骨骼、钙藻碎片以及有孔虫壳体等残骸堆积而成,就像白色的骨头,闪闪发光的骨头。大海盛产宝藏,当海水将“砗磲”冲上岸,便是它开启藏宝箱的时刻。
人类对宝藏的想象不是在现实中,更多的是在梦境里。童年的我,经常梦见闪闪发光的东西,它们被梦中之手牢牢攫住,却从来带不到梦境之外。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些握不住的宝物只能来自大海。
向来是,哪里有闪亮的宝石,哪里便有创伤。当我知道玳瑁、砗磲、珊瑚石的真正来源,才明白它们指的是什么。死去的生物变作宝石,大海将痛苦以欢乐的形式馈赠。
此刻,我羡慕眼前这个嚼食槟榔的老人,他居然第一眼便认出大海向他展示的宝物,毫不犹豫,全盘接受。
他几乎每天都要出海,常常是当日往返,就像司机出车。大海,在常人眼中只有苍茫的分不开的海水,他却视之为梦幻现场。在他身上常年携带两张地图,一张是捕鱼图,另一张是宝石图。
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没有人知道他会从海里带回来什么。
七
离开北纬十六度的南海,我回到城市和陆地。海水开始占据我的手机相册,它们常常与河流、山坡、密林混为一谈。夜深人静,它们才脱离掌控,一次次来到我的耳边,如潮水漫上年久失修的堤岸。
当我在城市的湖边漫步,眼前却不断浮现海的身影,似乎脑海里有一副智能眼镜,它们帮助我完成对现实世界的扩展和增强。海与湖可以并列,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可以重叠,但它们不是数据,而是切肤体验。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最大的深渊和窟窿都是被海水填平的。
此刻,赵述岛已退回大海深处,与海有关的记忆却开始苏醒。我总是无法忘记那种“尽头感”,眼前的道路随时可能戛然而止。悬崖和礁石将道路阻断,海浪不断地抹平沙滩,抹去人类足迹,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船只可以帮助肉身渡过险峻的大水,却无法消除渡海者的恐惧。大海的本质是不确定、暂时和转瞬即逝,但岛屿不同,它可以是驿站、庇护所,一个微小而完整的宇宙。在那里,花朵尽情绽放,空气黏稠得可以榨出汁水,人人裸着脸庞在白亮的日光下走来走去,一切显得强烈而飘忽。
当傍晚来临,成群结队的螃蟹爬上礁石,去椰树底下游荡,灵活的腿脚快速移动,一刻也停不下来。或许,早已适应动荡环境的它们,只对平坦、坚实的路面感到畏惧!
我知道海水是温暖的,其深处藏着亘古不变的寂静。我终也知道,所有人,一切景观与故事,终究要离开大地,变作大海的一部分。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我只能让自己一次次地靠近海,靠近不可预知的一切。没有任何一处景观能与之相比。大海不是所有海水的集合,它是生命的盛宴,所有的涨潮与落潮,风暴与雷霆,不过是提前庆祝人生的无目的、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