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王平:学院巷杂忆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平安夜》
从有印象的时候起,外婆便一直住在南门口学院巷(原名东学巷)十二号。
这是一栋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织壁平房,大约落成于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八年左右吧。主要由其时远在东北鹤岗教书的二姨妈出资,盖好给外婆住的。我的外公是个教书先生,毕业于湖南雅礼大学,最早在岳阳贞信女中教书,后来去了岳阳湖滨大学教书,全都属教会学校,所以外公与教会学校结下了毕生的不解之缘。外公当然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且夫唱妇随,外婆也成了基督徒。外婆跟他生了六女一男,共计七个。可惜外公去世很早,刚满五十岁就死了。听外婆说,外公恰好是他父亲五十岁生日那天,母亲生下了他,还给取了个外号,叫做“五十伢子”。谁料到他刚满五十岁就死了呢,这就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吧。也因此,外婆的七个子女,对外婆尤其孝顺,至于能力大小,则另当別论。我母亲虽说是老大,但后来因种种缘由,家境长期窘迫。就经济方面而言,外婆反而对我家还多少有些贴补,这是实话。
二姨父在美国留学时学的采矿专业,回国后被聘在鹤岗煤矿任总工程师。收入虽说不低,但时局不稳,不敢拿太多的钱盖一栋好点的房子,万一又来一场长沙大火呢。
所谓织壁,即非承重墙均以竹条编织墙壁,敷以黄泥,最后刷上白石灰而成。房屋的造价相对低廉,面积也不大。旧时长沙,此类建筑甚多。即便如此,外婆的这栋屋子在设计方面还算讲究。据说是请了外公生前在岳阳湖滨大学教书时的一位学生,后来在湖大土木系任教的讲师设计的。共有四间正房,一间堂屋,铺的都是木地板。外加厨房、杂屋、茅厕各一。当然还有个小院子,风格简约、素朴,且四周皆为“私墙私角,并无寄缝”,即所谓独门独院吧。
院子乃用竹篱笆围就,门楣上有青瓦屋檐,须跨两三级石阶入內。地面嵌满长方形青砖。日子久长,湿润的砖缝间悄然滋生出绿苔,有一种静谧的美感。外婆还请人搭了个葡萄架,在我幼年便已枝繁叶茂,藤蔓缠绕攀延至周边的竹篱笆上,葳蕤可观。也结葡萄,却俱是青色,怎么也长不大。即便酸得掉牙,我们兄弟姊妹总要摘下几串解馋。还有一棵枝杈漫无节制,偏要朝斜刺里胡乱疯长的无花果树。熟透了的果实呈紫红色,固然既甜又软,可惜难得成就几颗。因为尚在它们青春年少之时,便被小孩几乎摘尽,即便生涩,难以入口,也顾不了许多。无花果有个特点,插枝即活,无须根须。母亲曾折下一根枝条,植入我们后来所住的倒脱靴十号院子里,不几年竟然同样地枝杈乱长,模样像极了外婆家的那棵,这恐怕就叫做遗传吧。
此外,院子右边挨着杂物间的那间茅厕值得先说说。面积约有四五平方米,算是很大的了。解大溲居然不是蹲,而是坐。一个高约一尺半、长宽约三尺的方形木台,被厚厚一层桐油涂得泛亮。中间一葫芦形木盖,盖住一葫芦形木孔,严丝密缝,如厕时方才揭开,再一屁股坐上去。我个子小,得挪移几下。这种只有一个座位、贵在独享的茅厕,恐怕在长沙城里绝无仅有吧。多年后甚至忽发奇想,打算考证一番这种茅厕之渊源,但终究觉得意义不大,遂作罢。
童年时候的私下愿望之一,居然是去外婆家解大溲。记得有一回,刚有便意,母亲说快点快点,到外婆家去。当即夹紧屁股一路小跑,为的就是忍住这兜粑粑,把它屙到外婆家里去。最初看到的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竖行繁体字,便是舅舅随手撂在茅厕台子上的。舅舅在湖大读书时学的是数学,偏生又是个文学青年,还参加过学校剧社排演的话剧《风雪夜归人》。从湖大毕业后,便长期患肺病,几无正式工作。所幸写得一手好字,主要靠代课与刻写钢板蜡纸为生,且一直随外婆生活,跟外人交往不多。用如今的话说,就是有些“社恐”。
小时候去外婆家,习惯说去学院巷。若碰见舅舅,他偶尔也刮一下我的鼻子,逗逗我。但凭直觉,说不上喜欢。那时我衣着破旧,邋里邋遢,还经常挂一串鼻涕,哪里比得上其他姨妈的子女,一个个衣着光鲜整洁,干干净净的样子。直至长大结婚后,因一桩小事无意开罪了舅舅,他居然跟我断了来往。那时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书框,最怕人家有借无还,遂在玻璃柜门上贴了张“免开尊口”的纸条,有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意思。为了装饰,又刻了只剪纸造型的小猪贴在旁边,成了个对称。不料有回被舅舅看见,竟然生了气,说这个意思是“免开猪口”吧,从此再不找我借书看,也再不来往了。其实我哪里有这个意思。何况先前舅舅每回开口,我每回必借的啊。
直到晚年,舅舅对此事仍耿耿于怀,还多次跟他的儿子,即我的表弟提及,令我啼笑皆非。话有些扯远了。
穿过外婆家院子,迎面便是堂屋。还算宽敞,几样家具都是西式风格。印象最深的是一张硬木摇椅,永远斜斜地朝着大门。外婆戴一副老花眼镜,安详地坐在摇椅上看《新湖南报》,乃是去她家时常见到的经典画面。我常趁她起身张罗之际,一把坐上去揺,而且是看上去弧度很大、很惊险地揺。因为怕被摔翻,屡遭外婆呵斥。于是悻悻然下来,再爬上正面窗户底下的红木长沙发,踮足朝窗外张望。窗户外头是文庙坪小学的操坪。尚未入学的我喜欢看操坪里的小学生做操,或者嬉戏打闹。蓦然间,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又如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奔向各自的教室,操坪里忽归于一种巨大的安静。
我不太敢独自进入外婆的卧室,但又屡屡受好奇心驱使,悄悄溜进去打量一番。哪怕步履很轻,地板也有些咯吱作响。墙上挂了一张耶稣的画像,表情悲悯,正好面对外婆的那张西式铁床。床头床尾对称的铁艺纹饰,已然有了锈痕。右手边的圆头床柱上,挽着拉线开关的细麻绳。枕边则永远搁着一本厚厚的、夹着书签的《圣经》。窗户底下的书桌上,有一盏绿玻璃灯罩的铜台灯,灯泡是橫着的。后来我在一些外国电影里见过,简直一模一样。台灯旁边搁着一个木质的小相框,嵌着外公与外婆年轻时候的合影。房间里的光线永远半明半暗,有些让人压抑,从不想在里头多待。
至于其他房间,平时多半是关闭的,主要留着让外地回来探亲的姨妈住,引不起我多大的兴趣。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们家还是在学院巷寄居过大约半年,且就住在这两间屋里。说寄居,用词比较准确。那时我们家走背运,父母及子女共计六人,只好暂时搬至外婆家住。虽则另外开伙,但付房租不是,不付房租也不是,固然终究还是没付,显然非长久之计。加之外地的姨妈们每年都会回学院巷过年,实不能鸠占鹊巢,所以父母在南门口附近找了一圈,找到了离学院巷不远的倒脱靴巷十号,捉襟见肘地成了租户。从开始给私人付房租,演变成后来给公家付房租,一付便是几十年。
因为倒脱靴巷离学院巷近,也便于母亲有空去帮外婆做点家务事,如洗洗被褥之类。所谓帮不上钱忙,便帮点儿力忙。若顾不过来,有时也打发我去跑跑腿。但我对外婆,实在很难得亲近起来。所以,倘若遇上极少的此类机会,则会在心里留下至深的印象。
有一回,母亲叫我去学院巷给外婆送洗净晒干了的被单。刚至外婆家门口,她却正好打算出门,去社坛街的天主教堂做礼拜,便要我随她一起去。我大喜过望,又不敢过于表露。外婆却自然而然地用右手牵了我的手,左手则挽了一只菜篮子,两人一起走出院门。学院巷离社坛街的天主教堂比较近,经南墙湾抄近路至修文街到南门口,再由碧湘街过马路即到。那天去教堂晩了些,只能站在最后几排。但见一个穿深色袍子的牧师站在台上,隔我很远,在喃喃说着什么。外婆从菜篮里取出一本用手帕包着的《圣经》,一边看,一边跟着细细念叨,我一句也听不懂。不一会儿又开始唱歌。歌声很轻,很慢,教堂上空有些许回音萦绕。最后只见牧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说了句“阿门”。底下的信众也跟着画十字,跟着说了句“阿门”。
待做完礼拜,回来时又经过南门口,再随外婆去碧湘街菜市场买菜。外婆顺便买了个葱油粑粑给我吃,还给了我五分钱。然后摸摸我的脑袋,叹了口气,说,看你瘦得……回去吧,好生过马路。
记得那时候,我的祖父与姑妈也随我们一家,租住在倒脱靴十号。我家那间房子稍大,朝北,祖父那间房子偏小,朝南。
其实,祖父原本在长沙的城里城外,还是有两栋屋子的。城里的那栋屋子在兴汉门附近,地名就叫做大巷子。听母亲说过,我即出生于此,乃由祖父请一位杨姓女医生上门接生的。杨医生夫妇都是祖父的世交,直至后来家道中落,住在倒脱靴后的二三十年里,他们仍与我家保持着来往,是两位极正直、极善良的老人。杨医生夫妇生有一女一子。我的表哥陈漱渝,跟他们的女儿还有过一段不无唏噓的恋爱故事。儿子的年龄与我可能相差无几,后来喜欢摄影,尤喜拍摄长沙的老街老巷。如今看来,这些照片弥足珍贵。
不过对出生于斯的大巷子故居,我本人却毫无印象。陈漱渝曾撰文回忆,大巷子此屋因为离民国时期的省政府比较近,在长沙和平解放之初,还挨过国民党飞机的机关枪扫射,“子弹穿过房间,在墙上折回三次,留下了令人毛骨耸然的洞窟”。
另一栋屋子则位于北郊的唐家巷,且拥有若干亩菜地。与大巷子那栋一样,都是砖木结构,质量比学院巷外婆家好一些,也大得多,均属二层楼房的独门独院。唐家巷于我倒是留下一个依稀如幻境的印象。大概是三岁左右吧,我独自蹒跚爬上二楼。楼梯口两侧各立有一个长脚花架,上头置放的花钵里,开满了浅黄色的小碎花。这个记忆特别清晰。然后再入走廊,因个子矮小,只能抓住两根木栏杆,从中间窄缝里朝外看。周遭全是绿油油的菜畦,一望无际。远处,则见一列火车宛若一条暗绿色的巨大蜈蚣,拖着浓浓白烟,有头有尾地蠕动,直至钻入两座小小丘陵之间,再也不见了踪影。多年后去查阅老地图,果然,城北郊的唐家巷子东边,乃有京广铁路呈南北向蜿蜒经过。
这城里城外的两栋屋子,亦是一九四八年前后,已年逾花甲的祖父耗费毕生财力购置的。与学院巷外婆家的建造时间差不太多,似乎有某种暗合。祖父的想法很美好。晚年已至,卸职返回故里,再不恋栈。既可在城里做寓公,看书下棋访友,亦可在乡下当地主,过一过陶渊明那种“悠然见南山”“带月荷锄归”的闲适生活。祖父说他厌倦了官场,此话倒不假。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期,先有在国民党海军任要职的学生,劝他去台湾,后又有在解放军里任要职的学生,在组建新中国海军之时,请他去广州当顾问,但均被曾任青岛海军学校校长的祖父谢绝了。
这下可好,未过三两年,湖南开始搞“土改”了。划成分,祖父被列为“官僚地主”,这还了得。城里城外的房子因之俱遭籍没,全家扫地出门。祖父后来不无自嘲,说,官僚倒还属实,殊不料用尽全部积蓄,却买了顶地主帽子戴了。这顶帽子,真的贵啊。父亲则说,去台湾家里人都不赞同,国民党是丧家之犬。但要是举家随你去了广州,几多好呵,我们岂不成了“革干”子弟?
多年后再忆及此事,却忽发奇想,世间之事之所以千差万別,无非转念之间。倘若祖父真的举家去了台湾,或者广州,其时我却尚未出生。那么以后,这世上还会有我么?所谓“革干”子弟,更与我毫不相干吧。
幸而祖父参加过辛亥革命,在青岛任职期间还营救过学生中的共产党人,时任湖南省省长的程潜亦与祖父是留日的同学,特別安排他当了文史馆馆员,每月有了几十块钱固定俸禄,与我们家一起租住在倒脱靴十号,日子才算安定下来,对我们这一大家子的生活,也不无小补。有好几年的每个礼拜天上午,我们几个小把戏,都照例去到祖父房间里,从细到大,排队领零花钱,均为硬币。哥哥姐姐,每人五分,弟弟妹妹,每人三分,面值任选。且每每为究竟是挑一个两分加三个一分,还是挑两个两分加一个一分而颇费踌躇。设若有哪个礼拜哪个犯错或撞祸,则视其程度严重与否扣钱。或扣一分,或扣两分,甚至扣得分文不剩。
外婆住在学院巷时候的经济来源,主要靠我的五个姨妈提供。此并非说舅舅不孝敬,而是他实无供养外婆的能力,如同我母亲一般。在外地工作的四位姨妈,每月按时汇款,从不拖欠,还经常寄些药品与特产之类的包裹回来。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骑单车的邮递员在门外大呼:喻娭毑——盖章!让学院巷左邻右舍简直羨煞。另外一个在长沙本地工作的姨妈,每月的生活费则多为现付,且几乎每周都携一家四口回学院巷探望。外婆照例为他们搞一大桌子菜,颇为丰盛,一家大小吃得热热闹闹。
记忆当中,我们一家人却从未同时在外婆家吃过一次饭。固然,母亲还是轮流带我们去过,或者哥哥,或者妹妹,或者我。一般都是外地的姨妈回长沙的时候。姨妈的子女们当然与大人一同上桌吃,但我们都是由母亲盛碗饭,夹点菜,站在边上吃,也吃得津津有味。因外婆的菜,做得实在好吃。外婆呢,还算关照我,常对母亲说,给平伢子再夹点菜!但等我们长大至十来岁以后,母亲再也不带我们去外婆家吃饭了。她明白,她的孩子们有了自尊心,不想一个人端只碗,独自在一边站着吃。
每年总有若干次,外地的姨妈会分別回学院巷探望外婆。有时一个人,有时一家人。尤其过年时节,北京的、西安的、厦门的、东北的,几乎全回来了。大大小小在巷子里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加之姨妈们全都个子高挑,最矮的都有一米七,其中穿军装的小姨,更是英姿飒爽。但与其他几个姨妈相比,她却更显亲近。并且关于小姨,据说还有个传奇的恋爱故事,堪称蛮好的小说素材。
抗美援朝时期,正在长沙就读护士学校的小姨才十五六岁,因响应学校号召,给正在朝鲜前线打仗的志愿军叔叔写慰问信。其中一帆布袋子信,送到了某部某连的战壕里,其时正值大雪纷飞,信件由一位连指导员沿战壕猫着腰分发,每位战士一封,最后一封便留给了自己。而这封抬头写着“亲爱的志愿军叔叔你好”的信,恰巧便是我小姨写的那封。于是两人一来一往,居然通了好几年信。终究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最初的那位“志愿军叔叔”、某连指导员,演变成了小姨的丈夫、我的小姨父。而小姨呢,则成了北京解放军某医院的一名护士。
然而姨妈们回家之际,亦每每是我纠结之时。很想去学院巷跟表弟表妹们玩,但看着他们一个个身穿新衣,又有点自惭形秽。更何况他们开口便是流利的普通话,我张嘴却是土得掉渣的长沙腔呢。尤其三姨妈也是嫁给了一位解放军军官,生了个宝贝儿子比我小几岁。她老喜欢跟人家说,这是我们家少校的儿子!让站在一边的我简直无地自容。直到十六七岁的时候,有幸结识了一位干部子弟,据说其父乃县团级,但对我们那拨街道上的混混而言,这便是必得让人仰视的正宗高干子弟了。
平心而论,姨妈们对我们家的帮助也非常大。在兄弟姐妹尚未成人之前,她们经常给我们家汇款。尤其是东北的二姨妈,几乎每个月都会寄上十块八块。我呢,也经常穿她寄来的旧衣物,当然都是长高后的表哥穿不下的。姨妈们都心疼她们的大姐,尽管暗中多少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母亲的大半生,跟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经历了社会的剧烈变迁与动荡。更因父亲的缘故,遭遇了种种难以言尽的困厄与艰辛。所幸她一直持有乐观的心态,且时不时还回忆她在岳阳湖滨大学度过的童年时光,聊以暂且忘却灰暗的现实。
学院巷乃南北走向,麻石路面,长不过两百米,呈北高南低缓缓的下坡,中段有一口老井。左近街邻都在此井扯水挑水,洗衣浆衫,巷子里老是湿漉漉的。巷名虽雅,所住者却大都为劳动人民,所谓引车卖浆者流,鲜见几栋像样的房子。外婆家的条件显然是优越的。邻居们都说外婆好福气,养了一堆好女儿。不料福兮祸所伏。有一次,外婆听见院子外头邮递员喊盖章,有点性急,忙不迭去拿印章,不小心绊到门坎,摔了一跤,致股骨颈骨折。开头几年尚可拄杖而行,到了后来,便长期卧床不起了,直到去世。
更不可思议的是,外婆的七个子女,多年之后依次有三个,即舅舅、五姨妈,最后是母亲,均因不同原因摔倒而致股骨颈骨折。舅舅是在黄兴路上被单车撞倒在地,那年轻人慌忙下车去扶,舅舅当时并未明显感到痛疼,便说没关系,挥手叫那人走了。不料待独自起身,却起不来了,结果如外婆一样终年拄杖。舅舅后来经常自嘲说,这好人好事可做不得!五姨妈记不起是怎么摔的,但她做手术换了个不锈钢的进口股骨颈,后来居然行走如常。母亲则是逞能,八十几岁了还经常跟邻居表演双腿绷直、弯腰,两手掌轻松挨地的功夫。其时五十来岁的我早已做不到了。不料有一回“哎哟”一声,倒也不是很疼。过几天却不行了,去医院照了个X光片,结果也是股骨颈骨折。
这不得不也让人联想起,学院巷与倒脱靴的两棵颇具遗传因子的无花果树。幸而外婆的长寿也有遗传,她活了八十八岁,所谓米寿。而她的子女,除舅舅七十多岁去世外,其余均活过了九十岁。迄今我仍有三位姨妈健在,分别为九十、九十三、九十六岁。
又想起一桩有点搞笑的小事。某年某日,南昌的表弟陪三姨妈来长沙玩,就住在四姨妈家。我便与二姨妈的儿子去看他,同时也探望一下九十五岁高龄的三姨妈。那日的酒有点喝多了。出门告别时,刚打算对三姨妈说,祝她长命百岁,猛地却将此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祝三姨妈万寿无彊!因忽然记起复旦一位老教授讲的一个故事。说他有次去北京探望一位更老的老教授,临别时说了句,祝您长命百岁!未料那位更老的老教授听完后,立马呜呜地哭将起来,说,看来我只能再活五年了!
所以,祝谁长命百岁这句话,不能随便乱说。祝谁万寿无彊这句话,可以随便乱说。
家里原本有好几本老照相簿,全是父母年轻时家人们的照片。可惜那时年纪小,不懂得随着岁月推移,它们将愈发显现出意义与价值。顶多因为好奇,背着父母从柜子里搬出来翻翻,如是而已。当然看见父母结婚时的照片,还是觉得惊讶。父亲西装革履手持礼帽,母亲一袭洁白的拖地婚纱,两边还有男女傧相和男女花童,好不气派。待到我小时候,家里早已穷得叮当响,看着那些照片,更觉得恍若隔世。直至“文革”初期“破四旧,立四新”,照相簿遭红卫兵悉数抄去,居然都以为这些东西属于地道的“封资修”,抄了就抄了,无所谓。
“文革”结束后不久的哪一年,母亲有次清理大衣柜,无意中在一只旧信封里发现了几张残存的照片,这一下反而如获至宝了。其中母亲尤其觉得珍贵的,是她童年时候跟两个妹妹与外公的一张合影。因为这是唯一一张有外公的照片了。于是我将这张照片翻拍下来,给兄弟姐妹每人冲洗了一张。
照片是母亲童年时候在岳阳湖滨大学的校园里拍的。湖滨大学是一所教会学校,乃由美国传教士海维礼(一八五八年—一九二七年)用庚子赔款创办,并任校长,外公曾任湖滨大学的教务主任。拍摄年代应该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期。前排三个女孩,母亲居中,看上去大约六七岁。左为二姨,四五岁的样子,右为三姨,两岁左右。西装领带的外公微笑着站在她们身后。再稍稍细看,三姊妹手里都提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篮子。藉此可猜测,应该是过万圣节时拍摄的吧。
私下觉得,在三姊妹当中,母亲长得最漂亮。
在岳阳湖滨大学,母亲跟全家住在一栋西式别墅里,家里还有一架老式风琴。母亲会弹风琴,就是外婆教的。最早会弹的教堂音乐,也是童年时期在湖滨跟外婆学的。乃至后来我小时候,也跟母亲学会了唱《平安夜》: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再说说外公吧。外公姓喻,名勋尧,宁乡人。喻姓乃宁乡的大姓,但老外公去世时他刚刚八岁,因家中田产无人照料,家道逐渐中落。所幸外公性格刚毅,他上高中时便开始在初中代课,上大学时便开始在高中代课,藉此赚钱贴补家用。在长沙雅礼大学毕业后,又去燕京大学攻读地质学一年。最后由海维礼引荐到岳阳的湖滨大学教书。北京团结出版社于二○一八年出版的《湖滨大学》一书中,对外公亦有记载。书中写到,外公在该校“教本国史与世界史,教务主任是兼任,所以薪水较高,每月有九十五块光洋,仅次于校长”。后来我与该书作者联系,他居然还给我提供了一张其时教职员工资单的复印件。书中还说“海维礼对这个曾在岳阳贞信女中教书后转到长沙周南女中的小喻老师念念不忘”,此话亦有出处。因贞信女中乃海维礼的夫人海光中女士创办,她曾经多次在丈夫面前赞扬过外公,“小喻老师不仅英语一流水平,而且把科学这门课讲得生动有趣,用中国人熟悉的神话来比喻科学道理,让学生们听得入迷”。
书中还特别提到,“喻勋尧带着他的三位千金入驻湖滨大学,住在学校东麓中国员工别墅区第二栋”。这在外公与三个女儿的合影中似可佐证,照片的背景有两扇地道的西式百叶窗。
其实外公情有独钟的还是地质学。记得母亲说过,那时候在湖滨的家里,到处都摆放着外公收集的各种矿石标本。到下午,每有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射到案几上的矿石标本上,闪烁着迷人的彩色光芒。直到我小时候,家里仍保留了一小块说不上名字的矿石标本,可惜后来不知所终。
外公虽说从小让子女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却并没有忽略对她们进行传统文化的熏陶,所以母亲也能背好多古典诗词。直到晚年,她还缺着门牙,教我的儿子“唧唧复唧唧”,背《木兰辞》。幸而她还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晚年。二○一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母亲以九十二岁高龄安详离世。算一算,童年时候她们三姊妹与外公的这张合影,迄今亦有一百余年的历史了。
如今想起来,在几个姨妈当中,二姨妈做事最为果断利落,亦最富责任心。她在长郡中学读书时成绩优异,但高中毕业却毅然放弃了考大学,去找了所中学教书。开头也是代课,因表现良好,很快转为了正式教师,其性格举止颇似外公。那时外公去世不久,尽管略有积蓄,但外婆独自抚养底下五个尚未成年的子女,劳心费力不说,也难免坐吃山空。可以这样说,是二姨妈最早协助外婆,牺牲了自己的学业,在很大程度上担负了抚养家人的责任。
母亲在晚年时还跟我说过,外公早先当过代课老师,二姨妈早先也当过代课老师,舅舅呢,则几乎当了一辈子的代课老师,且都是代的语文课。莫非连这个也有遗传?其实母亲本人在解放初期,也当过两年街道扫盲班的老师,也是临时性的,按课时付工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进了一家街道机械厂学车工,厂长是个女的。有天她碰到我,说,你妈妈就是喻老师啊。我认得的几个字,都是她教的呢。这应该也算教的语文吧。
这样一想,还真有点儿让人匪夷所思。
固然,二姨妈出资盖了学院巷这栋房子,也多少还有其他考量。直至数十年后也印证了她富有远见。当然,这些亦跟敦厚、随和的二姨父有关。他在东北鹤岗煤矿任总工程师,工作上一丝不苟,但于家事则是个甩手掌柜,任由二姨妈打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已然退休的二姨妈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打算告别生活了数十年的东北鹤岗,回家乡长沙定居。且敦促在鹤岗出生、成长并已结婚的二子一女,也尽快设法调往南方。未及两年,他们遵循母意,先后告别了东北,各自在长沙、株洲、深圳重新找到了工作,并且体面地安下家来。
如今看来,四十多年前二姨妈凭借直觉做出的决定,几近完美地迎合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堪称英明的预见。设若她与二姨父及子女一直生活在几乎已彻底衰败的、偏远且寒冷的东北鹤岗,其生活质量可想而知。
喻家与我平辈的后人,如小姨妈的两个儿子刘雁与刘桦,都是初中学历,无任何背景与靠山,全靠自学打拼,均在京城的影视圈中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还有母亲表弟的一个儿子,叫喻恒,出生于长沙。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同样仅为初中毕业的他,发愤自学德语,最后定居柏林,成为国际著名品牌都芳环保漆的中国区域董事长,且成了世界顶级的小提琴收藏家。
他们几位与我联系很少,但都让人钦佩。
二姨妈回长沙定居,首先想到的当然是重新翻修学院巷的老屋,在此安享晚年。但孰料因此屋的产权与舅舅差点打了场官司,导致两人几近翻脸,让其他姊妹无奈并且痛心。尽管她们心里都有一杆秤,但能做到的,也只能尽量在表面上把一碗水端平。因谁都知晓,学院巷这栋老屋,原本是三十多年前由二姨妈出资建造的,但在产权证上,却分明写的是外婆的名字。且外婆去世后,便由舅舅一家独自居住。这一住,又是十年有余。舅舅由此认为,他是外婆唯一的儿子,居住此屋亦有数十年历史,已成铁的事实。由此,此屋之产权理所当然应归属于他。显而易见,这个理由是不太站得住脚的。即便以产权证上外婆的名字为准,那么做为遗产分割,七个子女每人也应获得其中一份才是。
但为了化解矛盾,其他几位姨妈均表示,既应理解舅舅长期居住在学院巷的实际情况,也得尊重二姨妈出资建房的历史事实。由此,双方的情绪方才得以缓和,且最终达成协议。即,此建筑以堂屋中线为准,双方各得一半,刚好面积也相差无几。很快,二姨妈便在堂屋中线砌了一道界墙。从此,二姨妈与舅舅两家人,便井水不犯河水了。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其他姨妈们与他们两家的来往。加之几年后舅舅跟舅妈相继去世,早已成家的表弟也购置了新居,便将学院巷属于他们的那一半卖了。而二姨妈则将她的那一半拆掉,重新盖了栋二层楼房。不过没住几年,也将它租了出去。因为二姨妈在长沙南边一个新开的楼盘里,买了一套品质跟绿化都很好的房子。三室两厅,阳光充足,每日与二姨父在小区里散步,颐养天年,两人都活过了九十岁。毕竟,如学院巷那样的老屋子,委实不再适合老人居住了。
但学院巷十二号的原址迄今犹在,虽则早已面目全非。织壁房屋、青砖铺地的小院、竹篱笆,以及葡萄架与无花果树,还有那个独特而另类的茅厕,已然灰飞烟灭。几经变故,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六家时尚小店面,专门卖些年轻女孩子喜欢的服装、饰品、手作之类。因为长沙已俨然成了一座网红城市,这里离最热闹的黄兴南路步行街又近,因而伴佛沾光,学院巷也成了一条尚可到此一游,随意逛逛,且时不时让人有点小惊喜的时尚小巷子了。而周边的几条街巷,如黎家坡、陈家井、机坊巷等,仍在进行拆迁改造,真不知道那些挖掘机铲土机是如何拱进去的。早晌去南门口窜老街旧巷拍照,路过文庙坪小学时又特地拐了个弯,去学院巷看了看。这回看得还算仔细。在外婆家原址开设的六间时尚小店中,有一家美甲店的招牌设计颇为精巧,名字亦有些意味,叫做:巷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