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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获奖作品综论:时代、历史以及“具体的人”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崔庆蕾  2026年08月22日12:26

作为现代文体之一种,报告文学被称为文学的“轻骑兵”,被视为时代的“晴雨表”,以求真求实的方式直面时代巨变、记录重大事件或塑造先进人物,这种纪实性和在场感成为这一文体有别于其他文体的特殊之处。回望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的三百多部参评作品,更加清晰地凸显出这一文体在新时代文学中的独特价值与意义。对当代中国山乡巨变的深描细刻、对重大社会历史事件的及时追踪,对优秀英模人物的生动塑造,对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的深度调查与反思,成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参评作品的几个重要主题向度,这一特点不仅体现在获奖的几部作品中,同时也是具有整体性的写作趋向,显现出报告文学创作在主题选择上主动拥抱时代的自觉性。而更令人印象深刻之处还在于,报告文学作家不仅敏锐感知时代变化,心怀“国之大者”,更在表达手法、叙事结构、人物塑造等方面精心设计,通过丰富多样的文学手法,耐心细致的文学叙事,努力增强作品的故事性与可读性,不断扩展作品的思想容量与认知价值,不断提升作品的文学品质。

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是一部关于“云南亚洲象北迁南返”事件的调查笔录,也是一则当代生态文明建设的启示录。作品所叙述的“云南亚洲象北迁南返”作为一个公共事件已广为人知,陈启文写作的着力点不仅仅在于打捞这一事件的丰富细节,打开这一事件的内部场景,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础上构建起一个历史与现实,人与自然的多重关系架构,形成以具体事件为中心的多维立体的叙事结构,从而展现生态问题的历史脉络及其复杂性。在“引子”中,作者深度追溯人类史、不同种类大象的演化史,在生态共同体视野中讲述人类与大象的历史渊源及相互关系。而在对迁徙事件的追踪中,也将与此相关的村民、生态保护者、政府机构等多方的立场与行动叙述出来,形成一个有关生态的复杂场域,从中可以窥探生态变迁以及新的生态保护体系和理念的新形态。而这一切叙述,均建立在扎实的调查研究的基础之上。为了完成这一写作,作者多次深入雨林深处,进行了漫长的实地探访以及对于事件亲历者的深度采访。“象群在北上南归途中走过的每一片森林、每一条山谷与河谷、每一个城镇和村寨,我们都走到了。”在这部作品中,构成叙述主体的不单单是作为写作者的作家,更是沈庆仲、岩罕陆那样长期投身其中的生态保护者,以及马万新、刘艳丽这样的迁徙事件的亲历者,他们的陈述与作家的叙述一起,构建起这部多元丰富的文本。

梁鸿的《要有光》带有鲜明的社会问题意识,作者以敏锐的洞察和锋利的笔触剖开青少年群体的成长隐痛。作品以不同地区和不同规模的城市作为观察对象,借助与主题有关的不同的社会组织作为中介和观测点,通过大量的调查采访,将一个颇为隐性的关于青少年成长的社会问题呈现出来,使之从习焉不察的状态浮出水面。作者以深入的田野调查与深切的同理之心进入每一个被围困的青少年的精神世界,描摹出他们被期待灼伤、被爱禁锢的心灵图谱,层层剥解家庭内部与社会整体的多重病象。作品对于“爱如何走向反面”的追问以及“要有光”的呼唤发人警醒,启人深思。

丁捷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是讲述英模人物故事的典型代表。作品以军人音乐家俞晓冬的感人故事为核心,抒写不屈的生命斗志与充满奉献的大爱精神。面对突如其来的重病,这位军人不仅没有消沉,反而凝聚起微弱的生命力量,点燃自己,照亮他人,展现出令人敬仰的人格力量。在叙述上,尽管已有大量细致的采访,但作者并没有以一种全知视角展开,而是采用了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的双重视角来交叉叙述,形成双线结构。俞晓冬本人的叙事视角主要讲述其成长经历,呈现一个具有伟大人格的人是怎样生长和炼成的,以及在此过程中所经历的心路历程。相较于采访者叙述的外在性视角,这一回归到人物本身的内在性视角将人物精神和心理的纵深图景更为细腻地呈现出来。而作为采访者的叙述视角主要围绕其患病后所发生的人生故事展开,展现这位英模人物的现实抉择与积极行动。两重视角在文本中相互交织,内外同构,使得人物形象更为立体丰满,充满打动人心的力量。

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是书写当代中国山乡巨变的优秀文本。作品以宁夏西海固为样本,展现了脱贫攻坚伟大工程的艰巨性、不凡性以及必要性。季栋梁的叙述并不停留于描述一种作为结果的状态,而是以个人之体验和细致观察写出时间和空间上的前后之变,西海固的历史与现实在时间的两端,成为显影变化的坐标。作者用大量生动的个案故事,来讲述变化发生的方式与过程,用大量走访调查数据来显示变化之剧烈,生动书写近几十年来在这片西部土地上所发生的堪称奇迹的伟大变化。

火热的时代生活构成重要的写作向度,回望历史来路,重勘与重述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历史事件亦成为报告文学创作的重要主题方向。在这方面,胡松涛的《遵义三日》堪称代表,这部作品聚焦于遵义会议这样的重大历史事件,重述这一段艰难又光辉的历史。作者通过查阅大量资料重回历史现场,深度溯源遵义会议召开的历史动因、政治语境以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尤其梳理了毛泽东在建党初期的几次政治上的起落,由此论述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在宏大的历史叙述之下填充了更为微观的细节内容,让历史拥有了更为丰满具象的肉身,赋予具有共识性的历史结论以更为清晰的内在逻辑。

除了五部获奖作品,本届参评作品中还有许多富有特点的优秀文本。在生态书写方面,王国平的《地球友好,你在奔跑》以“三维一体”的方式书写新时代的生态故事,其中既有对“千万工程”这样具有示范性的乡村治理行动的追踪,也有关于“蓝色循环”“蚂蚁森林”这种事关海洋生态、陆地生态的自然治理行动的书写,多维度呈现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的不同维度与路径。房伟的《太湖万物生》从多角度书写太湖,将历史人文、风物民俗、自然生态融为一体,以跨文体叙事手法构建出一个立体丰饶的文学太湖。在历史书写方面,韩毓海、陈斓的《红楼——北京大学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借助大量的史料叙述了党史与北大校史的深刻关联,尤其彰显了知识分子在早期党的创建历史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康岩的《他们让真理穿越时空》以几位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翻译家为人物核心,钩沉历史长河中的先驱者群像,展现早期革命史的艰辛道路以及先辈们的伟岸人格。在以优秀人物为中心的作品中,鲁顺民的《将军和他的树》以朴实细腻的笔触讲述了将军张连印退休后回乡义务植树的故事,从军营到乡村,奋斗者的精神永不褪色。

综观本届报告文学参评作品,除了在重大主题上积极探索之外,同时涌现出一些新的写作趋向与特征。一是新大众文艺创作展现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一批新大众写作者用朴素的笔触写下自己的人生故事,更为宽阔的时代经验进入文学文本。比如,外卖员王晚《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以个人真实的生活经验为根底,讲述女性外卖员在都市中的艰辛生活,刻绘出这个群体的生活图景与精神肖像。袁凌的《我的皮村兄妹》集中书写了皮村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的群像,对于“皮村文学小组”及其成员进行了详细的描绘与介绍,是对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群体的一次生动画像。二是在深入爬梳史料的基础上,一批着力重述历史人物的优秀传记涌现。比如,张培忠的《郑成功传》重新塑造了郑成功这位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展现了这一历史人物的更多生命细节;易彬的《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以多年研究穆旦的学术积累为基础,对穆旦这一文学人物进行了重新叙述,扎实的史料与考证,既带来更多故事与细节,也推进对于人物本身及相关历史的认知。三是问题意识更加鲜明,更多作家自觉以深入的社会调查勘探社会结构体系中的问题与痛点,推进对于相关问题的关注与讨论。比如,与《要有光》对于青少年成长问题的关注相似,李燕燕的《“隐形”的孩子——关于“校园霸凌”的社会观察》同样关注青少年在校园中的成长问题,揭开隐藏在校园中的隐秘黑洞。《长大的他们——大龄孤独症患者的社会融合之路》揭示了大龄孤独症患者的生存困境,体现了作家的忧患意识与责任担当。四是在叙事上,作家们摒弃单一视角和线性结构,采用多视角的叙述方式和多元化的叙事结构,努力呈现人物或者事件的丰富肌理与多重面向,叙事方法和艺术形态更为多元,也赋予作品更强的可读性和文学性。五是作家们以更加严谨的态度求真求实,以脚步丈量大地,深入时代现场,在对事件的深度追踪与调查中,获取最全面的事实资料,听到最真实的声音,由此增强了叙事的深度与厚度。

作为纪实类文体,报告文学在书写时代变化、彰显时代精神上具有独特的优势,本届报告文学参评作品展现了这一文体在新时代文学创作中的活力与价值。但也应看到,当下的报告文学创作依然有着继续生长和改进的空间,需要在题材视野上更加开阔,在表达方式上更多创新,在思想认知上更加深刻,才能创作出更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优秀作品。

(作者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