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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黄亚香:芦花、昆虫和梦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黄亚香  2026年09月01日08:07

黄亚香,女,浙江青田人。出生于1987年,现为某中学教师,教书之余写新诗和散文,作品散见《青春》《江南》《诗歌月刊》《星星》。曾入选浙江省第七批“新荷计划人才库”青年作家。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

芦花萧萧鸣

冬日寒。不远处的溪滩上,开满了芦花,清清白白,一簇簇地盛开,青的是叶,白的是花,轻盈如絮,低垂着头缄默。搔首弄姿的事,芦花是躲开的。开不出,多半也是不屑去开紫的、粉的、红的、金灿灿的花儿招蜂引蝶。风一吹,絮状的芦花飘飞而去。飘不动了,就落下,落在岩石缝里,落在水洼里,落在污泥地……落在哪,全凭运气。像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传着传着,忽然停下来,花就落在那儿。

一条溪流,枯水期细得像根芦苇杆。冬日溪流两边河床上,茫茫一色,如雪的芦花盛开了。走在芦花丛里,窸窸窣窣,芦苇叶与芦苇杆扭扭腰肢,芦花纷纷霏霏。扑棱棱,什么东西窜了出来,惊叫了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凝神一看,两只白鹭。扇动翅膀,在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入远处的芦花丛里——茫茫一片,全是芦花荡。走累了,索性就地躺倒,身下是软软的细沙。曲臂当枕,天空似一块蓝盈盈的水晶,日光落下,在枝叶的间隙,筛下好看的光影。光影姗姗移动,舞蹈或手语?

为芦苇叶紧紧包裹的是金黄色的秆。若将芦苇秆拦腰折断,你会惊疑,芦苇芯子那么洁白,那么柔软。生冷的外壳下,包裹着柔嫩的本心。芦苇秆的顶端支撑着芦花穗子。芦花穗子这一丛与那一丛,无甚区别。冬日的阳光暖融融落下,溪滩上的芦花一簇簇,风过,絮状的芦花萧萧而鸣,向远方飘去。

昆虫三种

图书室在一楼,窗外是一大片草坪。我喜欢把两扇玻璃推到一边,玻璃若能卸下来,没准会被我拿下来。我喜欢把窗户开得大大的。风能进来,雨能进来,阳光也能进来,还有很多昆虫爬进来,飞进来或跳进来。

蚂蚱后腿一蹬,从红花檵木的枝头跳到了打印机上,头顶的触角像两根短短的笔直的天线,警觉地在空气中挥动,有点像交响乐师手中的指挥棒,它在打印机上观望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指挥的,有些失望扫兴,后腿又一蹬离开了。它的短翅膀打开,像降落伞,身子画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在宽大的叶子,叶子像平静的湖面被飞来的石子打破了,叶片抖了抖,恢复平衡,蚂蚱不见了踪影,隐入草丛。

蚂蚁煞有介事地顺着地角的瓷砖爬上来。雪白的瓷砖,黑黑的蚂蚁,格外醒目,蚂蚁觉察到了什么,停下来沉默一会,调转头换一个方向;这微小生命的警醒。我屏住呼吸,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气也不敢出,怕惊扰它,它急急忙忙的,六只小脚飞快地交替着移动,快极了,看不清楚先出右脚左脚前脚后脚,它的身影在眼中似乎被放大无数倍。这时我变得很小很小;蚂蚁像一个无所不能的暴君,用六条细长的腿跺地;我双手惊恐地抱住头,听到了蚂蚁大王怒斥:“你有什么用,只有两条腿还慢吞吞的,你能搬动什么?我能举起比自己身体重130倍的物体!”我沉默。蚂蚁大王消了气,爬过栏杆,经过我的手指,然后是手背。

像鸟类的喙,蚊子长长嘴。它瞧准了目标,扎下去,百发百中。它不安分地扇动翅膀,在寻找猎物,飞一会儿,发出“嗡嗡嗡”声,不知是翅膀振动声,还是长嘴鸣叫?一个光明磊落的军事家,开战前先给你发一份战书,“哪怕被你一掌拍死,也不能坏了它蚊子的正大”。

而蝴蝶优雅地在几株野花上翩翩起舞。飞累了,就收起翅膀,歇落在花瓣上,一动不动凝神发呆,大概它只喜欢清澈的露珠、妖冶的花朵儿。

石头及其他

2016年夏,从沈从文墓地捡来一块灰黑色石头,拳头大小。此刻握在我的掌心,静静地与我对视。石头把那个久远的下午带回眼前。彼时,正站在那块远远高过我的石壁前,望着那不甚理解的题字:“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当时我的心态有点朝圣的意味。沈从文的文字,让我读到一个小地方人身上珍贵的憨厚与朴拙——像石头一样朴素沉静。我想到一个方言:原气。一个人生来是什么样子的,就该保有其本真,不屈从外在的评判标准。小地方出身的人,到大地方做事,得了志,多半隐藏起不堪的早年经历,履历试图杜撰。而沈从文诚实地招认:“我实在是个乡下人,和普通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物,我有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在我看来,沈从文就保存了“原气”,一个小地方人该有的样子。我的手搭在石壁上,眼窝埋在胳膊湾里哭,自嗟自怜。我确实过得不甚得意,与周边环境落落寡合,自己也不怎么接纳自己——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啊。

三年多过去,令我羞赧,没有习得沈氏的柔软、温润。老实说,近两年,心境和迅翁亲近些,关注社会事件,但又无法洞悉事件内部的肌理;常常充满一股愤懑的情绪——不知道是愤世嫉俗,还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读迅翁的文章,读着读着,整个人就会沉浸进去,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河底。

若不是今天与人谈及时事,讲到个人的无可奈何无所适从。看到有人在群里说“自己建立一个自己的小宇宙小神庙”,大约不会想起沈从文。忽然想到迅翁与沈从文的无来往。或许迅翁对沈氏觉得沈有些女里女气,不爽利。迅翁在心里可能有几分看不上沈从文的。在鲁迅看来,沈从文的文学野心——自己给自己制造一个“希腊神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一条逃路。而龟缩在“文字搭建的避难所”中是可笑的。

沈从文写《边城》等与故土沾边的文字,天上地下,只有乡村最好。令我联想起视频中网红李子柒——乡村为素材,美轮美奂的场景—,可不是“希腊的神庙”吗?这样的神庙,的确可以安放一部分的焦虑与忧愁。后来我理解了迅翁,与沈从文的误会消除了后,亦再无交往。

通读过迅翁全集,鲁迅写三味书屋,写百草园,写社戏,其笔调柔软程度不逊于沈从文。迅翁心中有爱,又兼具凝视现实深渊的勇气。两相比较,迅翁伟大于思之深刻,力透纸背。鲁迅有的“硬气”是独异的。

前几日,退了一个群。平时无聊了常会点进去看看的。一个作家说:“谁如果勇敢发言就支持他。”我很纳闷,冷冷敲出一行字:“为什么你不发声?人家发声了,估计你也不敢明着支持他,只会自欺欺人地说,我不说话,我在自己心里默默支持他。”又一个作家说,“犯不着和自己的太平日子过不去,我就喜欢卑微地活着。”一个高校教授出来和稀泥:“大家消消气,别生气,别生气,亚香不懂事,她还需要成长。”我打出最后一个字扔过去“呸!”便退了群。——这块石头,可以扔了——我学不了沈从文,今后也不打算学。去他的“希腊神庙”,去他的“不懂事”。

蝴蝶停落肩头

最近在读佩索阿•费尔南多。“我的内心是一支隐形的交响乐队。我不知道它由哪些乐器组成,不知道我内心中喧响和撞击的是何种提琴和何种竖琴,是何种木鼓和何种铜鼓。我听到的是一片声音的交响。”佩索阿•费尔南多让我发现体内有一个乐队在演奏。阅读他觉得拥有闻乐的美好,令人心旷神怡。我读书几乎不加选择的,名著读,三四流的小说也读,看到一本书就整个人钻在书里出不来。前段时间读完泰戈尔的《沉船》,略有失望,失落之处在于对泰戈尔美好道德构想的怀疑,也许这样的怀疑没有什么意义,自然我是不敢鄙薄名著的。

佩索阿•费尔南多的片段不知怎么地结结实实地感染了我,内心也是一片忧伤的黑暗。午夜梦回,常常辗转反侧回想起某些打动我的句子。我曾向一个文友提到佩索阿•费尔南多。朋友反问:佩索阿•费尔南多是踢足球的吗?我说:应该不是,他是写字的。我发了佩索阿•费尔南多的文字片段给朋友,如我意料的一般文友并不欣赏佩索阿•费尔南多。文友说,这是一个敏感的作家,又苦于无法和外界沟通。我只笑笑,也许文友是对的。

佩索阿•费尔南多说他有巨大野心和过高的梦想。接着又说,自然我们每个人都有梦想,唯一的区别是有的人有能力实现它,伟人和小差役内心深处本质上都一样的。或我们能否有力量去实现这些梦想,命运是否会通过我们去实现这些梦想,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这些梦境悄然进人心之时,伟人与小差役无甚差别。张爱玲也曾说过“我的天才梦”,在她眼中人生不过是一袭长满虱子的华袍。人生在他们笔下有一种灰色的调子。假设他们的人生里没有文学,他们与我们常人又何异?文学是停落在他们肩头上美丽的蝴蝶。有理想装点的人生,或多或少总有一抹亮色在。星星在夜色里装点光明,我们在黑暗里失落自己,我们有星星般微弱的盼望,有对未来太阳之光的向往。这会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与梦想之间永远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横沟。很多时候两者背道而驰。像两股力量往两边拉。这两股力量不分胜负。我同时思考和倾听这两样东西,企图认清他们,常常因此而意识陷入模糊里,心中有莫名的烦躁,像一种喧嚣的噪音干扰着我的清静。不能入睡的午夜里,我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一下紧接着一下。每一下在时间里相隔,每一下都尾随着回声,每一下也都完全空洞洞的。让人在静谧中感到莫名的惶恐。

也许理想的美好,只衬托了现实的荒凉和无奈。一次,久别的朋友问我:你还保持着年少时的梦想么?避开朋友询问的目光,看向别处,我从事着低微不足挂齿的工作,领着微薄的薪水。斟酌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在没有能力实现梦想之前,最好闭口不谈。

幸好是梦

这是一片海域,无边无际。一个人一动不动站在只有桌子那么大的孤岛上,天空是铅色的,云层如泥块厚厚的,海平面是深灰色的,一只羽毛脱落大半的秃鹫穿透了云层,直直向我脑门俯冲而来,一闪身,避开了秃鹫的利爪,可是它的粪便落在了我的头上,脚下踩着的土地,忽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沉,海水漫了过来,漫过了头顶。

惊魂不定地坐起,气喘吁吁的,原来这是一个梦。

窗外夜色黑如铁,很静寂,没有虫鸣,虫子冬眠去了。身体靠墙,长长吸进一口气。脑袋胀胀的,有些滞塞。不知呆坐了多久,只觉得后背在发冷,墙的温度抵达了我的身体。“呼哧呼哧”起伏不定的一股气在胸腔里上蹿下跳,搅乱了心绪。双手抱住了头,头埋进了臂弯里,圈出了安全的屏障。

望着漆黑的夜空。月光与星光,从无窗帘的窗户透进来,天体之光微弱得如同癌症患者,无力照不亮周遭诸物,人观诸物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视野的不分明令人意识亦随之混沌起来。

仿佛潜回梦境,一个人站在夜空下。黑黑的夜空,像张开大口的巨兽,人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好似已葬身在巨兽的腹中。星辰零零碎碎地散落着,像巨兽嘴角的面包渣。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只巨兽,它不说话,也许是懒得理会一个渺小的人类。是呵,它是有资本傲慢的。人在它面前多么不值得一提,它有无始无终的时间,有无边无际的空间。

人的一生,显得多么局促。用手轻轻擦拭着橱窗上的玻璃,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形象照上,每一张面孔都是年轻的,明眸皓齿。也许,我看到的只是幻象。在时间的河流里,人的天年不过是短短一瞬,眨眼红颜成枯骨。没活明白,没活通透,寿命已如灯油枯竭。一百年以后,橱窗里的我们,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目光移到自己的肖像照上,仿佛是另一个人在打量着遗照。

长长叹息一声。望了望周遭的草木与花叶,花常开常败,叶子常青常落。生命是美好的,美好得让人不由落泪,悄悄地来,匆匆地消逝,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了无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那些美好的生命,让巨兽吞吃了吗?不。我对梦中的巨兽说:“不。不。不。”我不会臣服。你可以令我老去,你可以轻蔑地不置一词,甚至可以毁灭一个人的血肉之躯。你拿不走一个人的志气和尊严。你待万物以无情,有意统统施出,绝不退缩。黑色巨兽,休想以黑色的风暴裹挟我诳骗我“学会与黑暗和解,当你与黑暗和解,黑暗已经不那么黑了”。颤抖的声音,如被风裹着跑远的沙尘颗粒。风过。草木与花叶献媚般回应以“沙沙”之声。枝头的叶子震颤。一个人的心声,落在此间,不知南北。

女儿的宠物

这是丫丫养的宠物,一大一小的龟。临睡前,她有点紧张地攥紧了我的手。“妈妈,我有点害怕,感觉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盒子里。盒子外面有一双眼在观察我们,这双观测我们的眼睛。”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兀自说了下去:“地球可能是一个盒子,也可能是一个实验室。有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存在,人类所有的发明和发现,都是高等生命给人设置的程序。神话故事里,神仙有超能力,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千里眼顺风耳,现在这些,人都做到了——那也是高等生命故意让人类知道的。

最最高级的神在哪里?我不知道,世界大得无边无际,大得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想象不出来他们到底多大。人是很渺小,小得像我养的乌龟,在塑料盒子里,可是乌龟自己并不知道。我害怕这种渺小。

可是,渺小的小里,也是小得无边无际。还有的生命,可能比蚂蚁身上的细胞还要小,我们人并不知道,也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在世界存在着。

这些还是只是地面上,我们知道的东西,地面上的东西,我们也不能全部都认识。地球除了地面,还有水下的世界。

渺小让我害怕和恐惧。我觉得自己在一个黑洞里,一直在往下落往下落,永远没法落到底。可是,强者应该是孤独的。最大的那一个神,他能看到所有的生命,那些生命看不到他。他无法和另外一个能理解他的神诉说一切。如果有第二个神和他一样,那就会有无数的同样级别的神,他也就不是世界的尽头了——妈妈,我感觉爸爸像塑料盒子里那只小的乌龟,很安静地在盒子里坐吃等死。所有的人都是坐吃等死的小乌龟。”

“那你自己呢?”我有点吃惊。丫丫的声音有点沮丧:“我不知道,我就是感觉所有的人都是试验品。我很同情你,感觉你是和爸爸不一样的龟,可是,你更傻。你总是想从盒子里逃出去,爬出去。可是这是徒劳的,你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会被另一双眼看见了,他们会把爬出去的龟捉回盒子,乌龟一直逃一直被捉回去,等她逃不动了,只能接受命运,也变成一只坐吃等死的乌龟,和别的乌龟一样。即使侥幸逃出去,没有被及时捉回盒子去,乌龟的命运可能更糟糕。它即使逃出了盒子,它也没法逃出屋子,躲在沙发底下被活活饿死。”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丫丫接着说:“人再聪明也是徒劳,没有用的。即使有的人进化倒很聪明,等他们快爬出自己的纬度了。高等的生命体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进化,最聪明的那些人就会疯掉,就变成了神经病。高等生命把它们内在的程序摧毁了。作为试验品的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我似乎进入了她描述的世界里,找不到词语,静静地听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