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李永兵:墙上的女儿

李永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4届高研班学员。近年来在《山花》《上海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雨花》《百花洲》《飞天》《山东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安徽文学》《莽原》《湖南文学》《福建文学》《朔方》《广西文学》《广州文艺》《当代小说》《绿洲》等文学刊物发表小说。2012年远走非洲。出版长篇小说《流浪狮》《蓝水谣》《黄风醉》。短篇小说《非洲之恋》获2021—2023年度《安徽文学》奖。
已经能看到了人和家畜了,毛茸茸的荒原被抛在了后面。羊群和牛多了,还有狗。巴塔的牛脊背上长着肉瘤,看起来像骆驼。香山仔细看了看,头上有角,才敢确定这是牛。
狗龇着牙叫着追他们的出租车,吓得香山浑身出了鸡皮疙瘩。
出租车缓缓停了下来,狗也停了下来。香山坐在车里,不肯出来。狗也在附近坐着。
Amigo(西语:朋友),FCFA(西非法郎)!黑人司机笑着,食指和拇指来回搓着。
Thank you!他也朝司机笑笑。几只狗在远处起身站着,朝这边看。
Chino Amigo(西语:中国朋友),FCFA(西非法郎)。司机又催,然后笑。
他给了钱,下了车,朝一片开阔的地方走去。那里长着几棵木瓜树。光秃秃的树干下,散落着几根树枝,他想捡起来防身。
这是一个不小的村庄,大多是木板搭建的房子,还有彩条布包裹的房子,难得见到一栋别墅,看起来像贫民窟。这里到底是不是巴塔呀?会不会搞错呢?他很困惑,钟灵怎么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次他要寻找钟灵。据她说钟灵是在巴塔。
来非洲前,钟灵的母亲嘱咐他,一定要帮她去看看钟灵,还给钟灵带了1500块钱。她说钟灵虽然不缺钱,可是总得带点什么,除了钱也不知道钟灵喜欢什么。
其实,香山是知道钟灵喜欢什么的,但是他没法带给她。他好久没有想起钟灵了。他只记得,多年前,他们凌晨起来,偷了别人的小木船去等日出,结果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却来了一场雨。钟灵嚷着要爬黄山,到了半山腰,却走不动了,香山只好把她背下来,这可把钟灵乐坏了。他们的计划总是节外生枝,半途而废,钟灵却从来不抱怨。钟灵喜欢笑。他们租房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喜欢抱邻居家三个月大的孩子,那个孩子却怕她,一抱就哭。钟灵学着人家妇女的模样,一手扶着婴儿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不停地抖动,结果把孩子喝的奶都抖出来了。孩子的母亲朝钟灵发火,钟灵还笑。他不停地跟人道歉。后来,孩子母亲躲着钟灵,租到别的地方去了。钟灵说,我喜欢她家孩子有错吗?香山说,再喜欢也是人家的。钟灵说,以后我们要生一百个孩子。香山说,我们又不是兔子。钟灵说,我就是你的兔子。他们俩都笑起来。
没想到,钟灵只给他留了半个孩子。
一晃半年过去了,他都没有联系到钟灵。那1500元,也被他拿去买香烟了。他想钟灵也不会怪他。钟灵知道他喜欢抽烟,十八岁那年,钟灵不止一次拿工资给他买烟。后来等着他们急用钱堕胎的时候,却拿不出钱来。钟灵反而笑了,说,那就给你在这个世界上留点什么吧!
钟灵的母亲一直反对他们交往,钟灵怀孕的事情他不知道她母亲知不知道,反正,在她母亲的努力下,他和她分手了,他再也没见过钟灵,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已经打掉了。要不是他去非洲卡萨布兰卡,钟灵的母亲也不会联系他。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当时故意说。
钟灵的母亲一边洗碗,一边看着他。他很不自在。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又说。
她说她在巴塔,很大的城市。钟灵的母亲走到世界地图前说。
地图很旧了,尤其是非洲那片地方,油滋滋的,还有不少指纹的痕迹。地图大概是用米饭揉碎了粘到墙上的,墙上没有刮腻子,也没有刷涂料,水泥墙面没有收光,地图表面也就坑坑洼洼的,一些隆起的地方,就像一些尖尖的山峰,把世界都要刺穿了。
屋子里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不知道钟灵的母亲从哪里弄来的地图。他在世界地图上找了许久,找到巴黎、巴西、巴拿马、巴拉圭、巴布亚新几内亚,巴开头的地名不少,还都是大地方,就是没找到巴塔。
她就在这里。钟灵的母亲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指着大西洋海岸。她的手并没擦干净,潮湿的手指印出了椭圆形的指纹。
世界上这段时间很不安静,又是战乱,又是蝗灾,又是病毒的。钟灵虽然说她那里很好,但是我不相信,好久打不通国际长途了,怕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联合国也忙,管不到她那里。咱们倒是有维和部队在非洲……实在不行,干脆把她接回来。钟灵的母亲说。
她不打电话给你吗?他问。
她从来都不打回来。钟灵的母亲说。
那是她的问题。他说。
不,都怪我,是我害她成了这样的。钟灵的母亲说,香山,你也不要怪我。
钟灵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子,她不会记仇的。他说着,突然觉得话不对。好在钟灵的母亲也没有在意。
我没有想到,她那么恨我,躲我,躲那么远。钟灵的母亲声音有些颤抖。家里要是能脱身,我就是爬,也要爬去非洲看她,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麻烦你——我养的鸡,几天不吃食就会饿死的。钟灵的母亲看着他,塞给他两包烟。
给钟灵的?他问。
钟灵哪里会抽烟哦,是给你的。钟灵母亲说。
他笑笑,收下烟。难得钟灵母亲对自己这么温和。她又去鸡窝捡了几个鸡蛋,说,标准的草鸡蛋。香山也没有拒绝。
烟他早就抽完了,钟灵母亲交给他的任务还没法完成。西非埃博拉病毒暴发,他在卡萨布兰卡营地根本就没出去。营地管理得倒是不紧,但是他怕惹麻烦,这又是在非洲。
其实,他一下飞机时也打过钟灵的电话,可是没信号。他学着别的人的样子,站在空旷的地方,举起手也打不通。翻译小曹笑着说,Tonto(西语:傻瓜)!你是国内的卡,怎么会有信号呢?
他到了营地,跟小曹买了当地的卡,还是不通。他找翻译说要退卡,翻译说,别急,快了,法国信号离这里不远了。他只能仰望天空,黑夜里,天上一闪一闪的,以为是卫星,结果是战机。
他在卡萨布兰卡买了西班牙文版的世界地图,但都没有看到像“巴塔”的字母。他以为是钟灵的母亲记错了,又或许是西班牙文,他不认识。后来不知道忙什么,就把这事情给忘记了。
他知道所有的地名都是可以用认读拼音的方式来猜测的——卡萨布兰卡就是他在地图上找到的。他把地图上带“B”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巴塔。只好问翻译小曹,小曹指着标注“PATA”的地方说,咯,这就是巴塔了。
这和他想到完全不一样,居然是“P”开头。他决定去一趟。
走了一段路,没有狗招惹他,他丢下树枝,快速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汪汪汪——呜呜!”一只黄狗竖起颈部的毛,朝他追来。
他一惊,忙蹲下来,抓起一把黑黑的石子朝狗砸去,狗夹着尾巴呜呜退去。
他低头看看地上,发现刚才抓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把羊粪。羊总是走到哪里,拉到哪里。他找了一片干净的沙子地,把手擦干净。他看了看天上,希望卫星能在他的头顶,那样钟灵就能接到电话了。
他没看到微信,不过电话终于拨通了。
喂,Quien(西语:谁)?是钟灵。
钟灵,是我,你妈让我来看你,我到了巴塔。他满心欢喜。
你是谁?钟灵问。
香山。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到巴塔的?钟灵急急忙忙地问。
我坐飞机——这时几只狗朝他扑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朝木瓜树跑去,几下就上了树。木瓜树不高,但是狗爬不上去。他紧紧地抱着树干,粗糙的树干磨得他的大腿内侧和手臂发烫。狗在树下不走了,它们围着木瓜树打转。他往树顶上爬着,摘下木瓜朝狗群砸去。滚——滚!他不停地骂着。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狗,小时候被疯狗吓到过,狗成了他心里的阴影。
几个孩子在树下看着,哈哈地笑着。大人来把狗唤走了。Sorry!大人朝他挥手,跟他道歉。那些狗慢慢退去,还不时回头盯着他。有一条猛地转身又朝他扑回来。“呜呜”,狗被它的主人抱着,拖走了。孩子们还是围着他看。他也盯着孩子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小不点一样的孩子了。
他的手机响了。你在哪里?钟灵来电话了。我在树上。他双腿紧紧夹住树干,右手抱住木瓜树,左手接了电话。
哇,看到你了,看到你了!钟灵哈哈大笑。
他扭头,钟灵在不远处,她旁边停着一辆深绿色的旧丰田汽车。他向四周看看,没有狗。牛“哞哞”叫着,从树下经过。一头牛在木瓜树上,轻轻地摩擦着身体。他故意滑到牛背上,再跳下来。牛被吓到了,身体一跳一跳的,撅着屁股。它回头瞪着他,抵着犄角,朝他冲过来。他飞快地朝钟灵的汽车跑去。
快点,快点!钟灵朝他挥手,没心没肺地笑着,然后嘻嘻哈哈地钻进了汽车。
牛没有汽车跑得快。
你在树上干什么?钟灵扭头问他。
木瓜不错。他说。
都是青的,没熟。钟灵启动了汽车。
你死到这里干什么?钟灵接着问。
看你呗!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前还没看够?钟灵说,她的声音很低,有些责怪的意味。
汽车慢下来,等一群羊过去。牧羊的黑人姑娘很标致,她挥着手向他们打招呼。他透过车窗,看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她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哪里看得够。他慢吞吞地说。
她叫弗吉利亚,是很漂亮,不过你胃口真重,十岁的姑娘都不放过。钟灵说。
我不是说她。他说。
那你是说谁?钟灵故意刁难他。
没说谁。他说。
她前几天才举行了割礼。钟灵说。
什么礼?他听不懂。
羊群过去了,路上漏下一片黑色的羊粪。
钟灵按了按喇叭,他们的车慢慢启动。几只鸡在路边的栅栏里吓得咯咯咯地叫着,飞起来,有的落在路边,尘土飞扬。
晚上请你喝酒,我结婚了。钟灵看着前面说。
你真的嫁到了非洲?他扶着靠椅问。
到了酒吧,我再跟你说。钟灵看着前方。他侧过头,才发现,钟灵的肚子鼓起来了。
拐了几个弯,车在一座白色的木头房子跟前停下了。门口放着没有清洗的铝锅,它被烟熏得发黑。炉子里还冒着浓浓的黑烟。这是酒吧?他问。
我家。钟灵下了车。他还在看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有没有狗。干吗,还想在车里过夜?钟灵帮他打开了车门。
喂,你家有没有狗?他怯怯地问。
狗都跟我老公和孩子们到外面打猎去了。
你有几个孩子?他问。
喏,加肚子里的有四个。钟灵笑着,摸摸肚子。
你呢?钟灵静静地看着他。
我还没结婚,也不想要孩子。就是来非洲挣老婆本的。他玩笑着说。
你挣的钱哪里是老婆本,分明是养老本。钟灵说。
他下了车,脚有些发软,不小心踢到了铝锅。铝锅里是浑浊的洗锅水,边上黏着被泡得发胀的饭粒。我刚在洗锅,就接到你的电话了。还好我听村里小孩说有人挂在树上,不然,还不容易找到你。钟灵看着炉子说。他跟着钟灵进了屋子。屋子里很空,连椅子都没有一把,只有几个小马扎。
你先坐一下,我去洗锅。钟灵说着就要出去。
喂。他拉住她。
什么?钟灵回头看着他。
他掏出2000块钱,塞给钟灵,说,你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这里不用人民币。钟灵看了看他手里的钱说。
可以换FCFA。他执意要把钱给她。
你来多久了?钟灵说。
半年了吧。他想了会儿说。
你才想起来看我?钟灵脸上有些不高兴。
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次也是舍生忘死来看你。他说。
瞧你这张破嘴。钟灵指了指他的脸。他往后退了退,撞到了小桌子上。桌上有一副牌,很乱,只有四个“J”整整齐齐排在一起。你一个人也能打牌?他捡起“J”看了看,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腻,有两个角已经开始翻毛。一个人怎么玩?他坐下来,拿着“J”,摆弄着说。
扑克牌十个人也可以玩,一个人也可以玩。钟灵说着出去了。
他无趣地站在屋子里。屋里的地面是泥土,满屋子的坑坑洼洼,大概是小马扎戳出来的。他用脚尖在坑里钻着。他闻到发霉的屋里散发着深沉的烟味,那是香烟燃烧过后,烟雾裹挟着焦油和尼古丁黏在墙壁上,黏在天花板上,黏在每一个角落,长时间不会消融的尖锐的气息。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面是一个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老公公。
突然外面一阵骚动。
La serpiente(西语:蛇)!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外面大喊大叫。
他转身到门口,门口已经站了许多人。他躲在人群后面。一个高个子黑人穿着长筒雨鞋,扛着一条大蟒蛇,从远处走来。他的身上湿透了,棕色的亚麻衬衫贴在身上。蛇头被砸扁了,露出一个大窟窿,血浆从窟窿里流出来,男人胸口沾满了血迹,那血迹被潮湿的水化开来,血色变淡了。蟒蛇的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蟒蛇尾巴后面,跟着三个黑人小女孩,大一点的十岁左右的样子,她手里拖着一把砍刀,刀刃上也沾了血迹,另外两个看不出年龄,皮肤是古铜色的,不太像当地人。
mama(西语:妈妈)!小女到了树下,扔下砍刀,呼唤着朝钟灵跑过来。小女孩拉着钟灵的手,朝蟒蛇走去,另外两个女孩蹲在蟒蛇旁边,不停地比划着。钟灵仰头看着男人。男人肩膀一歪,蟒蛇落在地上。
comer(西语:吃)!男人朝人群大声叫唤着。
男人的鞋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泥水从长筒雨鞋里飞溅出来。蟒蛇大概三米多长,香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蛇,更别说是蟒蛇了。他也像孩子一样蹲着看蟒蛇。
香山,这是我老公约瑟夫。钟灵指了指高个男人。
你好(豪)!约瑟夫伸出手,要和他击掌。香山猛然站了起来,还是慢了。
约瑟夫的大大的手掌停滞在空中。看山头有些晕,刚伸出手,约瑟夫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左右摇晃了几下。约瑟夫的手掌太大了,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约瑟夫握在了手里。
约瑟夫的手受伤了,黑色的皮肤被划开一条口子,手腕正在流血。他想起在卡萨布兰卡营地,有黑人同事被玻璃划开了小腿,有个讨厌的家伙非要扒开那人的伤口,看看他的肉是不是黑色的。他告诉了经理,那家伙被扣了一天的工资。他们太讨厌那个人了,他甚至不想再提起他的名字,真给他们营地丢脸。
十几个赤脚的孩子,有的用芒果树枝敲打着蛇头,有的用石子击打着蟒蛇的身体。他们扔得不是很准,有几次头打在了他的身上。他只好侧着身体站着。
快进屋说吧。钟灵说。约瑟夫换了鞋,出来后坐下看着自己的伤口。他的脚被泡得发白,有很多白色的褶皱。钟灵洗好了锅碗,在准备晚饭。一个孩子拎着一块蛇肉放在他的铁锅里,朝他看了很久。他也看着她。
Chino amigo(西语:中国朋友)!她叫了一声,害羞地笑着跑开了,露出残缺的门牙。
Si(西语:是)。他说。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没有带糖,却摸出一包香烟。
小女孩停下来,瞪了会儿,跑了。
他给约瑟夫发了一支烟。No , No!约瑟夫笑着摆手。钟灵,来一支!他故意喊她。我不抽粗的。钟灵指了指口袋。香山猛吸了几口,把灰烬留在烟头上,然后拉过约瑟夫的手臂,把烟灰弹在他的伤口上。
啊哦。约瑟夫不停地嚷着,很疼的样子。
Sorry!香山忙说。他发现烟灰上还有火星,他把约瑟夫烫到了。
香山,你干吗!钟灵走过来,朝他吼道。他愣了一下,心里一惊。
钟灵站在约瑟夫身边,看了看约瑟夫的伤口。她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扔给香山一支,薄荷味的LB。这烟,味道很冲,绿色盒子,还是薄荷味的,他更加受不了,随手放在了桌上。
你在烫我家约瑟夫吗?钟灵点了烟,蓝色烟雾慢慢散开。
我给他止血消炎。用烟灰消炎,你抽烟的,应该知道。他看着钟灵手里的烟说。
哦。我以为你在搞什么呢?钟灵嘟着嘴说。
我能搞什么?他朝她看了一眼。钟灵嚷着让约瑟夫去外面帮着做饭,约瑟夫却不肯动。
爱莲娜,来叫叔叔。钟灵吸了一口烟,朝小女孩叫道。小女孩却不肯叫人。约瑟夫看着钟灵,又看看香山,指了指钟灵,说,No Bien,lamujer(当地西语方言:差劲的女人)。然后约瑟夫却笑了。
香山也笑了。
叔叔。爱莲娜慢慢走过来,不情愿地喊了一声。她的样子不像钟灵,倒是像约瑟夫多一些,尤其是肤色。应该叫舅舅。他朝爱莲娜看了一眼,轻声地说。
你别装了,她听不懂这么深奥的称呼。钟灵抿着嘴说。
几岁了?他问。
还不到八岁呢。钟灵把爱莲娜搂在怀里说。爱莲娜挣脱了钟灵,怯怯地看着香山,却不叫他舅舅。我没有教过她舅舅怎么说,是什么意思。钟灵快速地瞟了他一眼。
现在教也来得及。他说。
约瑟夫起身,说要给香山泡杯他自己磨的咖啡。咖啡是他在雨林里找到的。钟灵说,在巴塔,漫山遍野的咖啡。
你来非洲几年了?女儿都八岁了。他盯着钟灵问。
钟灵回头看看约瑟夫,说,我大女儿梅达都十岁了。钟灵指着门口煮饭的女孩说。
约瑟夫棕色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门里。
从我们分手那年,我就离开了家乡。钟灵语气暗淡地说。他也瞟了一眼爱莲娜,她已经跑到门口,跟着姐姐梅达看铁锅里的蟒蛇肉去了。
快十二年了吧,那时我们还小。他说。
是呀,十二年了,爱莲娜都十岁了。钟灵叹息着。
十岁不是挺好?你干吗叹息?他问。今晚,爱莲娜也要举行割礼。钟灵说着,眼泪都出来了。割礼,到底个什么呀?他问。
就是——你别问了,我不好说。钟灵抽泣着。都怪你!钟灵说着在他手臂上狠狠揪了一把。
哎呀!他惊叫起来。
Hacer(西语:干什么)?约瑟夫突然跑出来,盯着他看。
香山的手来回地搓着。约瑟夫看到香山手臂上一块血印子,就把钟灵的烟头拿过来,把烟灰弹在香山的手臂上,然后哈哈地笑起来。
Bien(西语:好)!香山说。
钟灵瞪了约瑟夫一眼。约瑟夫咧开嘴笑笑,似乎很享受。约瑟夫把烟头递给钟灵。钟灵咬牙切齿地接过烟头,快速地烫在约瑟夫的手背上。
嗷嗷!约瑟夫尖叫着抽回手,跑到一边,用嘴吮吸着被烟头烫过的地方。
钟灵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约瑟夫。
NoBien,lamujer(西语:差劲的妇女)。约瑟夫看着他说。
喂,钟灵,你过分了。香山说。
我有你过分吗?钟灵反而瞅着他说。她脸上的表情像刀子一样坚硬。
香山想帮约瑟夫说话,但是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玩笑,他也不好插嘴。记得在多年前,钟灵和他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恶作剧,心也没有这么狠,用钟灵母亲的话说,钟灵的心像豆腐做的,一碰就碎。而钟灵的母亲却是豆腐嘴,刀子心。
没过多久,约瑟夫走过来,把扑克牌收好,放整齐了,码在桌子的一角。约瑟夫把两杯咖啡端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端起一杯递给他。
他接过咖啡。杯子是塑料的,长满茶垢,上面印着“亚达服装厂”几个暗红的小字。杯沿有小小的豁口。他把豁口移到朝钟灵的那一边。这个杯子已经有年头了。他离开亚达服装厂都七八年了,钟灵更早。
你不喝吗?他问钟灵。他把咖啡推到钟灵面前。
不喝。钟灵又把杯子推回。她的力气很大,杯底刮着桌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咖啡也漾出来了,挂在杯口。
他呡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紧紧地抿着嘴,不让口味散发出来。他并不喜欢喝咖啡,只是口渴了,没想到越喝越渴。巴塔以前是西班牙殖民地,他不知道喝咖啡的习惯是不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钟灵不时看着手机。你要有事我就先走了。他站起来说。
你坐下。钟灵说。他就真的坐下了。看着钟灵,不知道她搞什么鬼。
晚上,我带你去酒吧喝酒,我家里太寒酸了,让你笑话了。钟灵淡淡地说。
没事呀,在哪里都可以。他说。
就去酒吧。钟灵笃定地说。
他没有作声。钟灵也没有再搭理他。钟灵不时看看约瑟夫,然后低下头,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香山,我跟约瑟夫有话要说。钟灵抬头看他一眼,努力地笑了笑,又低下头。
他起身走到屋外,三三两两的孩子笑着朝远处跑去。年龄小的,被落在后面,一边哭,一边提着裤子跑。孩子们赤脚踩在干燥的路面,一阵滚滚灰尘。隔壁一个女孩躲在门口,偷偷地看着飞奔的男孩们,看到香山在看她,她悄悄溜到屋子里去了。
他不想打扰孩子们,他只喜欢盯着他们欣赏。他靠着窗户站着,可以看到钟灵被阳光照过的侧脸。一滴闪亮的泪水挂在钟灵的脸上,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如同一颗琥珀。
约瑟夫,No!过了许久,钟灵仰望着靠在墙壁上喝咖啡的约瑟夫。约瑟夫从窗户里看着外面。钟灵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似乎在乞求约瑟夫。约瑟夫瞟了一眼钟灵,又看着窗外。香山忙侧过身子,躲开约瑟夫的目光。
这时,一只白狗钻到他的身边,不停地在他的裤腿上嗅着。他慢慢地挪动脚步,钻到屋里。白狗站在门外,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他。钟灵瞟了他一眼,又看看门外的白狗。钟灵又抽了一支烟,她没有给他发烟,自顾自地快速抽着烟。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烟雾。
爱莲娜和梅达在屋外蹲着清理蛇肉,还有一个孩子大概跟那些孩子踢球去了。浓黑的烟雾慢慢升起,白狗被冒出的浓烟吓到了,嘴里呜呜叫着跑出了他的视线。
马丁,马丁!爱莲娜大声呼唤着。
白狗跑过来,扑到爱莲娜的面前。爱莲娜一屁股坐在地上,嘻嘻笑着。白狗的长嘴碰到了爱莲娜的脸,爱莲娜双手抚摸着白狗的耳朵。
爱莲娜!约瑟夫突然喊道。爱莲娜赶忙起身,没再理会白狗。白狗围着爱莲娜转悠,又在铝锅边闻闻,它一下子叼起铝锅里的一块蟒蛇肉,朝木瓜林那边跑去。
爱莲娜站在铝锅旁愣住了。
No No!约瑟夫吼叫着冲去抓白狗。
都是她做饭吗?他问钟灵。
没有,爱莲娜不想去参加割礼,故意讨好她爸爸。钟灵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一定要参加吗?他问。
钟灵没有回答。约瑟夫追回了那段蟒蛇肉,用水清洗了下,放进锅里加了清水,端到炉子上,盖上锅盖。约瑟夫进门时呼吸仍然猛烈。梅达跑去和隔壁家的孩子玩了,只有爱莲娜还在炉子边。
约瑟夫!钟灵带着哭腔喊着。
约瑟夫笑起来,摇摇头说,No No。
真是会疼死的,会疼死的!钟灵自言自语地说。香山看着钟灵,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
远处非洲鼓响起了。很多人在呼喊。约瑟夫的脚跟着节奏踢着木屋子的踢脚线,屋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两个女人从远处走来,拉着爱莲娜准备进屋沐浴。
Papa(爸爸)!爱莲娜哭喊着在她们手里不停地挣扎。钟灵站起来,抱着爱莲娜不让她们把她带走。约瑟夫走来,抓住钟灵的双手,抱着她,把她拖到了屋外。钟灵不停地哭着,叫着。钟灵狠狠地咬住了约瑟夫的手背,约瑟夫没有松手,他只是死死地搂着钟灵。
爱莲娜不哭了,穿好洁白的长裙出来了,看起来真像一位小天使。爱莲娜回头看了看钟灵,随着两位妇女出去了,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车。钟灵跟出去。爱莲娜,爱莲娜……她自言自语。
约瑟夫站在钟灵旁边,脸色有些不耐烦了。
爱莲娜消失了。钟灵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他站在钟灵和约瑟夫中间,手足无措。
这时,约瑟夫带着梅达和另一个孩子开着车,朝爱莲娜消失的地方,疾驰而去。
钟灵,你不去吗?他问。我不能去的。钟灵慢吞吞地说。这是规矩吗?他说。不。钟灵说着站起身,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进屋了。他看到太阳落在了芒果树下,天色暗淡了些。我还是回去吧。香山说。
走,去酒吧。钟灵从另外一个小房间里推出一辆摩托车,是110型号的钻豹,酒红色,还蛮新的。你真的不管爱莲娜了吗?他望着远方。不要说了!钟灵发火了。她把他的杯子端起,走到外面。他一直看着她。
还喝不喝?她举着咖啡杯。他没有说话,接过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冷了,有些涩嘴。他看着铝锅里煮沸的蟒蛇肉,并不是很香。那不是今天吃的,现在是旱季,煮熟了放冰箱。钟灵把铝锅端了下来。他到另一个房间,果然看到了冰箱。他只是淡淡地说,哦。
钟灵把两个杯子洗干净放好了。出门,跨上摩托车,她带香山去酒吧吃饭。他说,你忘锁门了。钟灵说,巴塔不需要锁门。
钟灵把他带到了巴塔的酒吧。他推开狭窄的木板门,里面传来躁动不安的音乐,吵得很。他在逼仄昏暗的通道里走着,音乐声越来越大,震得他胸腔颤抖。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随着钟灵来到黑色乌木装饰的吧台,点了一扎sanmiguel(生力啤酒)。吧台里坐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小胡子年轻黑人,应该是这里的老板,他笑着露出白牙齿打招呼,哈喽,Chino Amigo!香山也朝他笑笑。他的背后是个深红木色的酒柜,酒柜里有许多香山没见过的洋酒,当然也少不了红酒,只是香山没看清那些红酒的名字,不过香山知道红酒的名字有长城和张裕。吧台旁边的地上还堆了很多的啤酒。有sanmiguel、Heineken(喜力),甚至也有中国雪花和青岛。
酒吧的墙壁土贴的是冷色调的壁纸,墙上挂了几幅后现代的油画,很抽象。香山觉得花得古怪,乱七八糟。
吧台左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圈黑色的旧唱片。大概有八九张。这酒吧没有天花板,头上是黑色铁架吊顶,顶上声势浩大地挂着许多玻璃高脚杯。那是给喜欢喝红酒的人准备的。香山不喜欢喝红酒。
吧台右边的墙角顶上安装了筒灯,那筒灯的光束就像国内90年代舞厅天花板上吊的激光球形灯一样,不过筒灯是方形的。五颜六色的光束在酒吧里来回晃动,让人眼花缭乱,震耳的音乐在空间里滚动,让人仿佛进入了喧嚣的梦幻中。
他跟在钟灵后面,有些露怯,那些在空中飘动的光束晃乱了他的视线。他闭着眼等适应了才睁开,缓慢向前移动着。
钟灵扭头大声问,怎么样?
他有些慌乱,忙说,什么?
怎么样?钟灵只会这一句。
还可以。他明白了些。
酒吧的陈设像家里的客厅。一个茶几,茶几边上放着U形的木质长凳,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有些香。此时光线迷离,他看不清茶几的颜色,甚至看不清地面,差点一脚踏空。钟灵扶住了他。
他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在卡萨布兰卡他从不敢逛街,更别说酒吧了。
钟灵让他在原地等她,后来回头还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告诉他她的去向,然后就消失了,可因为音乐声音太大,他点了点头,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人渐渐多了起来。服务员给他端来了长条干面包和黄油。他抬头瞟了服务员一眼,是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她的头发五颜六色。女孩不停地问他什么,他听不懂,只知道说,NO,NO !
不一会儿,吧台那边一位姑娘朝他走过来,朝他伸出了手。他以为姑娘要让他陪她跳舞,连忙摆手。
她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他四周打量,钟灵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怕钟灵找不到他,起身往外走。
钟灵挤出人群问,去哪里?他说,我要回去。钟灵把他往回拉,他犟得很,害得钟灵来来回回地劝了半天。
我们来玩扑克吧?钟灵从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扑克。
在酒吧玩牌?他问。
对呀,我经常一个人来,把自己灌醉。钟灵说。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钟灵把扑克放在黑色玻璃桌上。你喝什么酒?钟灵起身问。
什么?酒吧里吵得很。
你喝什么?钟灵又折回来,把嘴凑到他的脸上。他感觉到钟灵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脸上。
啤酒吧。他忙说。他抬头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钟灵朝吧台走去。灯光闪闪烁烁地照在她的身上,她时隐时现,感觉很不真实。
他眯着眼,看着钟灵的背影,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Amigo(西语:朋友)。他感觉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朝他袭来。一个黑人姑娘坐在他的对面,痴痴地盯着他看。
Amigo.他笑着说。
EL amor(西语:做爱),五千块。黑人姑娘学着中国腔调,把“五千块”说得蛮有味道。他慌忙躲开目光,看着黑色的茶几,茶几上不时有亮光反射在他的脸上。姑娘还在等他回答。他瞟了一眼,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脸蛋细瘦细瘦的,是鸭蛋形的,也像鸭蛋一样光滑。她的脸跟约瑟夫一样,还有两个酒窝,不过她的酒窝比较细腻,看起来让人觉得舒服。她的眼睛很大,在灯光闪过时,香山看到女孩睫毛长长的阴影。黑人姑娘没有动手,只是把手放在他的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抓住她。她的手指甲涂着绿色指甲油,比灯光还耀眼。
El amor!姑娘又说。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姑娘完全像是在开玩笑。
哈喽!钟灵来了,站在黑人姑娘身边。黑人姑娘没有搭理钟灵,起身就走了。
巴塔女孩太开放了。他说。
是。钟灵笑着。
我要不来,你就跟她走了吧?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钟灵笑着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说。
少来,你也不是好人,你还让我给你留了个种在老家!钟灵摇晃着身体笑着说,一边开始摆弄着扑克牌。
钟灵的话让他不知所措。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了酒。钟灵喝的是威士忌,他喝青岛。
你说留什么?他盯着钟灵。
我把我们的女儿送给很远的一个朋友了。钟灵放下牌说。
你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他突然僵住了。
我是多么喜欢孩子呀,怎么忍心不要她呢?自从来到非洲,认识约瑟夫,我为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另外一个在肚子里,还有五个月也能来到人间。我太期待了!她举起了酒杯。
你不能喝酒。香山想夺过她的酒杯。
没事的,每次怀孕,我都不忌酒,孩子也是健健康康的。钟灵抿了一口。
下次,我再跟你生个娃娃!钟灵笑着说。
他坐稳了,不敢说话。
约瑟夫知道吗?他问。
什么?钟灵放下酒杯。
你从前跟我生孩子的事。香山说完低下头,看着啤酒杯。
约瑟夫根本不关心我的生育史。再说,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要不是跟我分手,我也不会来非洲。在国内,我未婚生了孩子,还不被人笑死?我是躲到非洲来。钟灵说。
是你妈害的。他说。
我妈根本没说什么,是你自卑,是你的自卑害了我!钟灵突然抽了他一耳光。他接着把脸伸过去,说,你要打就打吧,我知道你是恨我的!
谁知钟灵在他脸上摸了摸,说,怎么舍得打你,毕竟爱过你,现在这是唯一碰你的机会了。说着钟灵定定地望着他。
我们的女儿在哪里?我回国后要去看她。香山说。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在非洲闯荡,也许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老婆,也不会再有孩子了,他不想这么没有牵挂地活着,那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他看着钟灵。他想象着他们孩子的模样,十一岁的女孩该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跟你没有关系了,孩子是我的。钟灵说。我要不停地生孩子,也许总有一个会跟我们的女儿一样的,钟灵过了很久才说。
你是和非洲男人生的。他说。
性格一样也行。钟灵说。
钟灵说了孩子的事情,他再也没有心情喝酒了。
回到家,约瑟夫和孩子们都没有回来。整个村庄的人都在狂欢之中。他突然和钟灵没有话可说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让他心烦意乱。钟灵似乎也回到了现实,又开始为她女儿爱莲娜担心。
放心吧,爱莲娜不会有事的,我该回去了。香山说。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心疼她。钟灵说。
香山离开钟灵,回到了卡萨布兰卡营地。他开始苦闷,他一直在想他女儿的样子——十一岁女孩的样子。营地没有孩子,他就去马路上看。每次看到女孩,他都会忍不住跟着她,去看她们的模样,看她们走路的姿势,听她们说话的语气。他还在网上找十一岁女孩的图片,到卡萨布兰卡街市打印出来,贴在宿舍的墙上。他想,即使他这辈子找不到老婆,至少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点点牵挂,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牵挂在哪里。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钟灵的母亲了,他也越来越理解钟灵的母亲了——虽然,他连女儿在地图上的哪里都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病了。过了很久,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告诉了钟灵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钟灵的声音很兴奋。她说,孩子生了,是个男孩,跟约瑟夫一样。下周二就满月了。
他说,哦。
你真能吃苦。他又说。
多大的事情,看把你这个男人吓得。说着钟灵不停地笑。
孩子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又问钟灵。
你和以前一样,真是个傻子。说完,钟灵就挂掉了电话。
他觉得好笑,明知道这是荒诞的事情,他居然这么久都没有醒悟过来。他望着墙上女孩子们的笑脸,想伸手把“她们”扯下来,可是,他越来越喜欢孩子们的图片了。
发了生活费,香山拿着钱,在马路上闲逛,却不知道买什么,在街上也没看到孩子们。他突然想,今天就是周二,应该去看看钟灵和她刚出生的儿子了。
那些狗是不是还会追着咬我呢?香山有些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