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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2026年第4期 | 李鑫:山水之力(组诗 选读)
来源:《钟山》2026年第4期 | 李鑫  2026年09月02日09:04

山水之力

暮色涌动,黑在生长

群山用力挤出白亮的小路,蜿蜒绵亘

成为一个温暖的眼神

递给赶路的人

松几株,泡桐几棵,新植的枇杷数十株

还有几片水竹林

它们自己有自己的声音

它们吞下自己的一部分黑暗,再挤出自己的

一部分光

我想,它们所有的光

此刻都拿出来了吧

孩子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

还能辨认出水塘、枯枝和石块

她走得比我快,我在后面看去:

一条白亮的小路上走着一个孩子

因为山水事物的努力,恍惚中

他们越发明亮,逐渐透明,有了万物的光辉

一天必要的组成部分

遇见一个给草木浇水的人

遇见安静的老人和好动的小孩

在小道的两旁

走过去的时候要往老人那边偏一点

才能维持这种生命力的平衡

遇见凤凰木落下几片叶子

几件旧事一样落在头上

几件旧事一样黄了,一样准时、反复

一样总被风吹走

遇见几只过了季节的蜗牛

几乎只剩下苍白的壳

但还活着。还会遇见凋落的羊蹄甲

将绽放的位置让给云朵

遇见云朵的时候,我几乎同时想到了它

或者遇见拥堵的街头,坏了的某个零件

某个路灯或者信号灯

维修变得必要,遇见不好不便不理想

相反者才变得必须

哦,遇见几块生锈的废铁块

类似遇见熄灭的火

遇见几截枯木

如同几截老去的闪电

始终还在警醒我,必须寻找那些

早早失去的雷声

冬天

蒲公英、野棉花、千里光

冬天的三种生机

太阳突然出来,冬天的眼睛变得明亮

群山之间,一阵风带走上一阵风

一张脸带走上一张脸

我在此处,接替了上一个事物,并带走它

成为它,越过了它

松脂凝固在树上,光和声音在里面

等眼睛。我看见了,我听见了

因为接替,我长大了

天空流淌着蓝

无限的蒲公英、野棉花、千里光——

我是我自己的生机

竹林

如何在这一千种弯曲里,选择一种

如何托付这弹力,弹开半生的疲倦

得到一声清越

成百上千的竹子,成百上千的弹力

成百上千弯曲的沟壑

沟壑中蕴藏的流水,那力道

它们扑向四面八方,相互磨损,相互失去

我要选择什么样的力道,弹响我脊骨中的沉寂

我要选择什么样的流水,冲刷我的小小荒野

让存活下来的野花

替我向茫茫无序的命运致意

最终一根竹子远离了竹林

它朝着长尾雀闪光的远方,斜了过去

林中

松枝厚密,还是有光漏了下来

地上的蕨和茅正努力拾捡

他们所有卷曲的部分,都紧攥着光

寂静如此盛大,寂静的暗涌吞下一切事物

画眉、斑鸠、鹧鸪、云雀

兔、獐、蚂蚁、甲虫

还有人,人淹没在寂静里,不生不死

所以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静得不能再静了

哭声和烟火鞭炮声都凝固在寂静里

孩子指着墓地说:“这是她的新房子吗?”

这句话将冷冰冰的死亡一下子温热了

我鼻子一酸

似乎看见所有的光都来自她的眼

……无边的寂静在发光,在林中

雨后

雨一停,风一吹,几只山雀绕着山野飞起来

雾就长出来了

轻飘飘地笼罩着此刻的万物

雾隐去合适的部分

忘却的、难以提及的、易碎的、神秘的

雾留下更合适的部分

更寻常、更简单、更易辨识

或者更容易一眼就恢复山水的记忆

大丽花、蜀葵、百日菊

在院子里开得正好

青苔爬上树干,用尽十余年光景

写了几行字

光从桂花叶上反射进入屋子

日复一日,徒劳地让一小块区域

更明亮一些

哦,这些都是雾留下的部分

都是我此刻看见,并努力提及的部分

还有诸多事物

诸多声音都在白雾之中

不再说话,不再显现

他们只剩下苍茫的白,不可准确表述的白

难以记忆和复述的白

雨一停,风一吹

电线杆上的几只山雀飞起来

他们就跟着生长的雾,消隐在辽阔里

再不让我看见

午后

日光走到屋檐下,桂花的树荫

开始往南方收窄

再等半小时,更多的明亮就会爬进窗子

和我一起围着桌子坐下

昨夜有十万虫鸣,酝酿了今日的东北风

斜着吹过屋子

我听见了昨日黑暗里的希冀

我知,我深谙其中

风把树叶和竹叶翻动起来

将上面的光亮采摘,一阵阵运送与我

所以此刻太阳照进屋子

将我照耀得几乎透明

这多好,身体是透明的,声音是透明的

思想,也是透明的

我只剩下流动,我在屋子里来回

让光均匀地

铺满此刻这南方,狭小黯淡又温热的

一生与片刻

即景

游乐场的颜色分布在各种事物身上

只需要加速穿过

就能制造出美丽的彩虹

孩子乐此不疲。我似乎看见生活的各种色彩

在旋转中重叠、渲染、加重或者消失

最后似乎真的有一道彩虹

高过这颇灰暗的今日,这生活场景

几棵辣木树依旧葱郁

只有几片黄叶,还在枝上

这种悬挂着的事物在心中摇摆

有时候亟须落下

有时候又希望能多留片刻

偶尔一阵风吹着它们晃荡

像此刻零零散散的脚步声

还有几面墙壁,红砖上残留的白灰

以及树皮斑驳

宛如模糊的昨日

此刻要给我何种神启,是否用力刮擦

就能让万物的眼神清澈几分

噢,红色的跑道,磨损的和完好的

就像一个人心中的国土

幸存的和丧失的,必不可少的

……

更多诗歌请见《钟山》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