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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阿贝尔:边陲记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阿贝尔  2026年08月25日08:30

阿贝尔,四川平武人,1987年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作品刊登在《花城》《上海文学》《天涯》《红岩》《四川文学》《边疆文学》等期刊。出版有长篇小说《老屋》《飞地》《山响》,散文集《隐秘的乡村》《灵山札记》《隔了河的会见》等。曾获冰心散文奖、四川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等。

高颐阙

说来惭愧,在法国诗人谢阁兰的书中才知道雅安的汉阙高颐阙。

谢阁兰的品位拔高了我的品位,还有梁思成,他们经手的都是上品。

第一眼看见高颐阙,在绿树掩映的文管所院内,与置身院外的我隔着一道栅栏。此时我若是转身走了,不再进门,算不算是个见过高颐阙的人?望过一眼,目光与高颐阙接触片刻,虽然短暂,但总有那么一线,如石英砂皮,留在碑阙上,这一线——发自我肉身与内心——目光是否与谢阁兰和梁思成的目光汇在了一起?如果谢梁留在碑阙上的目光尚未剥脱——前者接触了116年,后者接触了87年。

绕行至大门,进门,正对高颐阙(南面——正面),相距不近不远,之间靠左有一棵树(因注意力集中在高颐阙和看见高颐阙的兴奋与迷糊上,未知是什么树,可以确定是一棵人工栽种的常绿树,右半边树冠遮住了高颐阙上部的阙冠)。不等走到树下,高颐阙便完整地呈现在了我的视野,且相距很近。

我有种抵达与拥有的感觉,没有惊叫,没有长出一口气,甚至也没有要走到阙前的急切。我停下来,呆呆地站立,望着朝思暮想的高颐阙,闭眼,双手掩面……高颐阙上的雕刻画像太复杂太深刻了,看不太懂,也不可能看懂,刚才已清晰可见的花卉虫兽又一下变得模糊。我太意气,太缥缈,远天远地跑来看汉阙,想着的感觉的却是另一个看汉阙的异国诗人聚在汉阙上的目光,留在汉阙上的未必存在的指痕。

高颐阙是阙,也是碑,另一种墓碑,在1817年里,它穿越了多少层时间的堆积层,穿越多少道门廊和黑幕,才呈现在我的眼前。它的意义——我毫不在意,也无心考察,当事后探究拍摄的局部画面,知道阙上所雕为“高祖斩蛇”“季札挂剑”“张良椎秦皇”“师旷鼓琴”以及九尾狐、三足鸟、天马等《山海经》之神兽,更觉得我的无心是正确的。

穿越1817年是不朽,是作为益州太守高颐的不朽,也是石头和石头上的雕刻的不朽。倘若真要说意义,高颐阙的意义便在超越了高颐这个具体的人,甚至超越了阙上的历史和神话传说所附庸的文化信息,而仅在线条、阴阳和石头的组合。于我个人,意义里多了谢阁兰的注视、抚摸、攀爬、解读和发挥。

一步步经树下接近高颐阙,石头萌生诗歌,诗歌寄托诗魂,然而终未成形。在此新写一首,未必能接上那一刻的萌生。

高颐阙

从什么角度,才能把

一摞叠石读成一首诗

从一粒橡子,从一粒橡子在益州太守

高颐的颅内长成小树的角度

今天看来不得了的艺术

一千八百一十七年前,却是普遍的手艺

高祖斩蛇 季札挂剑 张良椎秦皇是肉身的自慰

九尾狐 三足鸟 天马神龙是灵魂的寄托

与其说我在一步步走近汉阙

不如说在走近一百一十二年前亦如我走近汉阙的人

——写诗,更喜欢石头之诗的异邦人

把汉阙转换成一种移情别恋的寂寞

面阙而立,面阙凝思

按动快门,把一千八百一十七年前的细节再雕一遍

人间贪欲不足挂齿

三足鸟,你能飞多远飞多远

一棵扎根肉身的橡树

人死之后仍未停止生长

长到顶峰便成了今天的枯立木

不朽不倒,异邦诗人的胯下之马

想象背景的变迁,荒冢变公园

不只是首诗,也是一门哲学

谢阁兰依阙而立,与阙同框

是荒冢之美的极品。

 

云峰寺

早春的清晨,邛崃山中春气浮动的安静像一贴良药,适度的雾气与春寒赋予了安静一些缥缈。

一条等级不高的旅游观光路自县城通往云峰寺,路上几无人车,驾车独行,油然而生一种贴着春天、春节、乡村旅游标签的惬意。

没到云峰寺,没看见桢楠树之前,我并不知道云峰寺是什么样子;就是到了云峰寺,见到寺外1300年和1400年树龄的两株桢楠树,也不知云峰寺是什么样子;直至来到山门前,大雾弥漫,站在马路对面的塔下拍山门,拍高出红墙的桢楠林,我才领略到云峰寺的概貌——大雾弥漫,让寺内显得影影绰绰,桢楠林为寺庙增添了神秘感,有如仙境,不觉恐怖,有可能从林中跑出来的只是麋鹿、仙鹤和仙子,不会有肮脏、污龊或丑陋之物。

站在阶梯下以仰角拍山门、拍桢楠林,大雾给了镜头一种不尽之感,而雾中的林木又给了纵深感。若是这时不等雾散,不进寺去,转而驱车离开,也是极好的体验,到过了云峰寺,看过了桢楠林,还有什么遗憾?就像青春年少谈过的仅仅是牵手甚至连手也没牵过的恋爱。“对大海的渴望让我远离大海。”再怎么也不会忘记北岛这句诗。然而,我终究是俗人,诗心战胜不了功利心,既来之就要进寺去看个分明拍个够,最关键是看桢楠王。

云峰寺是一座寺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个公园,无需买门票,也不安检,给人一种“自由散漫”的美好,那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反倒会让人去珍惜。

一级级登上台阶,到了山门并不进门去,站在门下看寺里,面前哪是寺庙,分明是万古老林。能见度不及百米,百米之内乃仙境——古寺和古木林构成的仙境,雾是布景也是灵魂,古寺古木模糊,游弋的无所不在的雾却很清晰,接近地面和树干的部分深灰,往上是高级灰,接近树梢、树冠的部分是浅灰。浅灰里透出不确定的暖光,那是被大雾过滤的朝晖。

没有雾也会很好,晨光清晰可见,一草一木没睡醒的样子毫无年代感,空气中弥散着不是来自夜晚而是来自“寺”与“桢楠”本身的清寂,一种素到寡淡却又冷冽的体感;然而有雾,大雾弥漫,一棵棵桢楠立在雾中,像是一桩桩神,一桩桩有着高拔身躯、戴着树冠的神。我有一种直觉,这些神还没睡醒,但正在醒来。

如果说我在山门外看见的云峰寺是一个仙境,那么此时此刻,我涉足的云峰寺则是一个“神园’,一个树神之园,不是佛国佛园。相较圣殿金顶的神圣和富丽堂皇,我更偏爱自然之美。自然的构件是上天的作品,再怎么富丽堂皇的圣殿也是人作。

在雾中保持距离看桢楠,以没有不安的平静之心接近桢楠,变换着角度拍桢楠,我是在看一个个神,接近一个个神。我敬而不畏,敬而爱之,没有距离的敬,有距离的爱,更多去观察、体味,去感受和它们在一起的拥有和被拥有,共时共情,而不是企图去拥抱它、抚摸它。

一眼一世,这便是我与云峰寺桢楠树的共情。

古木森森,雾气氤氲,能见度极低,但我并不担心林中有野兽跑出来。这么多的古木,这么美的地方,就是有野兽也变得驯良了,有丑物也变得美丽了。停停走走,缓步前行,回过神来,才看见还有别人——三俩游客,从身旁经过,都不说话,默默地走,默默地望树,如经果园,没有敬畏,也没有不敬畏。

就在这时,我的耳畔响起了琴声,丝丝入扣,隐隐约约,那是一曲小提琴独奏,《巴卡贝尔的忧伤》,又名《寂色》。寂色,寂无色,这不正是眼前云峰寺桢楠林的命题?忧伤,但远不至断魂,三十度的忧伤,六十度的清寂,十度的色——色变。

来到大殿台地坎下的小台地,台阶一左一右立着两棵巨树,不用看树牌,就猜到它们是云峰寺的桢楠王,这片桢楠林的始祖,川西乃至整个桢楠界的皇帝——我更愿意称它们为长者。

琴声萦绕耳畔。雾霭在弥散,三十度的忧伤在削弱,朦胧的“寂色”在慢慢变成清亮的“寂色”。

我无心寻这《寂色》的来处,我知道它不会来自任何一棵桢楠,也不会来自某一幢大殿,旋律的趣味是西乐的纯自然的,不同于这寺庙山林,但在灵魂的深处——我的灵魂的深处,两者又是共通共融的。

你想对1700年的桢楠说点什么?你能说点什么?1700年的桢楠又能对你说点什么?我在聆听……残雾消散之前先变成氤氲,不是水的样子,是灵魂的样子;面前二十米开外的桢楠王变得真实,显出粗大的活的木质及其与大地交融的状态。

“我和一棵树。”这便是此刻我的意识,“60年的我和1700年的树。”

望着树——在高处已经被处理成斜坡的坎上,即使平视也是仰望,我没有“终于一睹”的感觉,心里反倒更沉静了,一眼一世,转身无憾。但很快,我就做回了一个游客的角色,既然是1700岁的桢楠王,就得好好看一看,好好处一处。

看一棵树最常见的方式就是仰望,何况是一棵高29米、树干直径3米的古树;和一棵树相处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抚摸和拥抱。在树下仰望,所见是遮天蔽日的细枝末节,层层交织构成了树屋般的树冠,不知它们是古树的大脑还是与天空交流的接收器和发射器。

桢楠王太高,即使短暂的仰望也会让人头晕眼花,于是我退后数步仰望,继而上到殿前平台观其全貌,又觉得它古虽古却也是一棵平常的树。

一棵千年古树,真存在树神和神圣吗?神圣是什么?树神是什么?我在树下流连忘返,无法给出答案。一棵树,一座山,一个人,神圣不是它自带的,神圣是我们认为它们神圣,神圣是我们分派给它们的,或者说是我们直觉到的。这算是答案吗?倘若换个说法,换一个用词,把“神圣”说成“美”,那么我承认一棵千年古树的神圣是真实存在的。我对一棵树的美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自然之美,树干树枝,树冠树形,能体现宫殿穹顶的匠心和织锦的手艺,两者皆出自造物主之手……自然之美还包括树上的鸟巢——如果树上有鸟巢的话;另一种是哲思之美,树的自然之美带给我们的冥想——时间、生命史、栋梁之材与无用之樗,以及附着在时间胶囊上的历史——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大屏幕?

我的感受:眼睛自桢楠王摄取的美要高出摄影器材很多。眼睛得自心灵的传感,眼睛的超级像素不是把一棵树复制下来而是活移过来,至少目光与树的某个局部,比如与树冠获取阳光最多的部分交织的一瞬是这样。

二十岁前后我给自己出过一道单选题,假如人生可以重来,请选择你最想做的一种事物:①石头;②人;③树;④其他动物。我选择的是树,我没有选择做人。树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无言无语,春夏秋冬都是它的良辰,风霜雪雨都是它的美味佳肴,开花结果,落英纷飞和潇潇木叶下,都是它的轰轰烈烈,它站在不起眼的地方打一个盹儿便是一个朝代,不争就是不争,绝无“不争才是大争”之说,就是死了倒了,变成房屋构件或器具,也是干干净净,就是被雷劈,做了燃料烧成灰,也是清清爽爽自带芳香,绝无动物尸体被焚的黏腻与腥臭。

选择了做一棵树,我又问自己:怎么才能做一棵树?答案颇为吓人:死掉在身体上植一棵树,死掉拿腐身或骨灰做树的养分。结论自然是不急不急,活着永远都有做一棵树的机会。

云峰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距今1300余年,两棵桢楠王距今则有1700年,即说云峰寺建寺时,这两棵桢楠已是400年树龄的古树。嗟呼,云峰寺从一开始便有了怀古的况味!这怀古当然源自古木,但又不只源自古木,看着两棵桢楠王分居左右对称生长,就知道不是天然古木而是人工栽种,这吻合了开元年间云峰寺建寺之前为黄氏家庙和道观的说法。那么,请允许我暂且这样认为,两棵桢楠王为黄氏老先人所栽。于是,当我退至大雄宝殿的当头,再次回望桢楠王时,我的脑海呈现的便是西晋末年一个植树人的身影、一双植树人的手。这个人未必是黄氏家族的主人,但一定是在执行黄氏家人的意图。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乱世(三国)百年,更大的乱世(五胡十六国)即将降临,这个人在绝望中植下希望?

云开雾散,太阳出来了,桢楠林和云峰寺不再朦胧,不再是幻境,但也不是确凿的现实,将视线从建筑物移至左侧草径和溪畔年轻的桢楠林,翡翠与金箔般的光影仍保留着我的自然之梦幻——明晰而温暖,“真”的反光,如果是仲春初夏,那便是伊甸园描述的光景。

云峰寺的内部是不堪的。这不堪不是一种贬斥和不敬,而是被外围桢楠林衬托出的有目共睹的境况:佛殿、厢房、廊道都是现建的,没有古代的手艺和气氛,有一幢大殿已成危房,拉起警戒线闭门谢客,还有附属建筑体现出的世俗性——不是人间烟火气,弥散在阳光中的钢筋水泥和消费痕迹的渣滓。

忽略云峰寺后半院略显空旷和粗糙部分,回到古木森森的大雄宝殿前,便又回到山林古刹的氛围中,纵使风吹枝摇,阳光掷地有声,我的心随空气仍是静谧的。

不想走,哪儿都不想去,何以为家?一次赋闲,就长久赋闲,一个上午的时间不够,就找古树去借一个下午,古树是时间胶囊,它可以赐予我们足够的时间并像树冠一样铺展开来。一眼一世,半日浮生。

琴声重起,被树荫和阳光拉长,直上树巅及树冠与树冠间的罅隙……还是《寂色》,绿叶翻动,“寂”如初而“色”愈鲜。

走出山门的一霎,琴声唤起了我的想象——云峰寺是一只大鸟,庄子的“鲲鹏”,山门里外的桢楠林是它的羽冠,寺院左右长廊两侧的桢楠林是它的翅膀,“鲲鹏”正以俯冲的姿势起飞,继而“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与云峰寺的前身为道观颇为吻合。

 

瓦屋山

三星堆考古爆红,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宋翔著文称,瓦屋山即《山海经》里的昆仑山或不周山。宋研究员从山形、水系、人文等方面论证,认为瓦屋山与《山海经》里的“昆仑虚四方”“形似偃盆”的描述高度契合,周边的金沙江(古黑水)、流沙河、赤水河也与古籍中环绕昆仑山的水系记载相符合。

与不周山对应的依据为《淮南子》所记“共工怒触不周山”。瓦屋山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与《淮南子》“天倾西北”的神话场景吻合,山顶的天坑被解读为神话中“残缺”的证据。

我去瓦屋山不是蹭“昆仑山”或“不周山”的热度,而是把由来已久的想象变成现场。

说想象,其实连想象也没有,或者说有想象也不成形,“亚洲最大桌山”,但不是一张桌子可以代替的,唯一为想象提供的元素不是桌子而是瓦屋——于是,瓦屋山在我的想象与认知中不是人迹罕至的野山,而是有盖瓦屋、有人间烟火气的熟(蜀)山。

黎明出发时还有比较清晰的认知,洪瓦路和红瓦路上的红绿灯都是现实世界的符号,大天亮到柳江古镇也还是清晰的人间风景,但过了古蜀村,进入雅女湖区,大雾铺天盖地,我就完全迷失了。

接下来的路程便是一直在雾中,能见度不到百米,头上脚下皆不见天、见山、见湖,路边时而倒退的村舍、民宿、行人都没在牛奶中,我一时分不清车行在哪里,在转山还是在爬坡,路下是悬崖还是梯田——像一年前去元阳梯田遇大雾,尽管绷紧了行车安全的弦,仍克制不住幻想的冲动。

到山脚下,大雾神奇地散去,我感觉不是自驾来的而是被大雾捎来的,大雾让人失忆。坐在缆车上俯瞰山下,雾并未散尽,只是下到了湖面,分片罩住水域,像白纱,又像塑料篷布,这才看刚刚走过的路全是湖滨路,并非悬崖路,难免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瓦屋山有供徒步“探幽”爱好者的峡谷、瀑布、冰瀑,有供大众选项的森林、云海、杜鹃花海。时值初春,我徒步的不是“一生一世”(13.14公里)的探幽线路,而是沿索道线路的绝望坡,沿途所见是残雪斑斑的天梯和含苞未放的高山杜鹃。

我们徒步的线路正好与上顶的第二段索道相对应,起于古佛坪,止于正觉寺,修在坡度超过八十度的山崖,起点“古佛坪天梯”和登顶前的“绝望天梯”坡度更是接近九十度,全程仅两公里长的高山杜鹃林中有几百米的步道稍缓。

忽略低海拔和探幽者眼中的风景,瓦屋山于我的存在就是树。杂树和冷杉,高山杜鹃和冷杉。高山杜鹃在游步道上,冷杉在山顶桌山台面。

就我的认知和感觉,树是瓦屋山的魂。当然,包括高山杜鹃开出的杜鹃花,包括一棵棵冷杉浮出的树神的面庞。冰雪瀑布,云雾海子,箭竹藤灌,是专为瓦屋山之魂储藏和保鲜的。

古佛坪到山顶正觉寺的游步道,除去首尾坡度近九十度的天梯,中间部分简直就是一条高山杜鹃的长廊,四五月花开即高山杜鹃花的长廊。杜鹃花开丰饶,有种冰洁热烈的大美,但没有花开我只有说没有花开的话,我更偏爱单纯朴拙的高山杜鹃树——正在醒来但还没有大醒的杜鹃树,它们是高山杜鹃林,是高山杜鹃树的天然博物馆。

说是高山杜鹃的长廊,确属事实,毕竟游步道摆在那里,一眼看不到头的高山杜鹃林摆在那里,一棵一棵,或稀疏或密实,但总体是高山杜鹃自我选择的疏密有致的状态——成林的状态。然而,这长廊是立体的,以七八十度的坡度向着瓦屋山顶倾立,时有折转迂回,每一棵上百年的高山杜鹃在山体任一位置都生长得极好,不管是在巴掌大的台坎还是在残雪如盐的石罅。

早春二月,高山杜鹃刚经历冬雪,一株株一簇簇倍显精神,叶舒枝婆娑,花苞缄默,透出遗世独立的气质。

初入长廊,我只顾喘息,并未在意梯步两边的杜鹃树。在不认识高山杜鹃的游客眼里,它们也太普通了,没有松柏的挺拔高洁,矮爬爬甚至有几分丑,无用杂树而已。直到长廊过半,游步道坡度陡增,杜鹃林变得可以俯瞰,一棵棵杜鹃树愈显奇异多姿,变得可以亲近,我才开始与之交流——我相信它们一开始便和我有交流,只是我没顾得应和。

这些百年、数百年的高山杜鹃树,有树型极美震慑到我的。这美来自物种,来自瓦屋山独特的山体,也来自它们与众不同的个体际遇:地势、阳光雨露、风霜雪雨,以及如我之过客的注目——理会与爱。

与林中某一株高山杜鹃对视,与路旁的高山杜鹃依偎,将其升华为时间胶囊和哲学。我本不屑于这把戏,但面对这奇异朴拙之树又逃不脱这把戏,该怎样接近一棵树爱一棵树呢?我想,不懂得接近一个人爱一个人便也不懂得接近一棵树爱一棵树……树与人无干,又与人共情。

在岷山的核心区,雪宝鼎东坡,我也见过这样的高山杜鹃树,也用这种俗套的方式爱过,但瓦屋山的高山杜鹃更多更古老,也更具形态,有的树型看似随风曲生再随阳光挺拔,其实是随了时间之手的塑造。瓦屋山的每一棵杜鹃树下,都有一双时间之手,它作为园丁之手负责执行造物主的美意。

假如高山杜鹃树会说话,会与我说些什么?假如“绝望天梯”上那棵被我摄入镜头的像一位先知一样的高山杜鹃树会说话,会与我说些什么?还有一路心跳怦怦喘息不已的我,喘息又喃喃自语,我该与它说些什么?

“来了?”高山杜鹃看我一眼说。

“来了,好歹见到你了!”我说。

“我有什么特别吗?”高山杜鹃说。

“你没有什么特别,但我……我特别地爱你!”我说,喉头有些哽咽。

“特别地爱我?爱一棵树?我晓得啊,不是因为我花开得好,是因为我是杂树,不成材!”高山杜鹃说,“看你心事重重,才来登山的吧?”

我没有再说话,走过去背靠着它,呼吸很久都没有平复下来,眼泪扑簌簌洒落。

没错,连高山杜鹃都看出了我有心事,那我就如实交代。我不是幸福快乐才来瓦屋山的,不是考察什么古昆仑山或不周山,我也不是到瓦屋山来会高山杜鹃的,我来瓦屋山是因为走投无路,或者说为了治愈,身体的治愈和心灵的治愈,我需要扩充肺活量,需要治愈高血压和心动过速,最重要的一点是我需要通过登一座海拔适中的山来消除日常的虚无感和写作停顿后的焦虑。

“绝望天梯”让我想起托尔斯泰讲述的那个老掉牙的故事——抓住生命的树枝。荒原上的那口井就是瓦屋山,追赶我的野兽、井底的巨龙和啃噬灌木的老鼠不是死亡而是虚无和焦虑,“绝望天梯”即我的人生路,与我有着虚拟对话的高山杜鹃既是我坠井时侥幸抓住的灌木,也是灌木上供我享用的野果和蜜液。

攀上“绝望天梯”的最后一级,俯瞰刚刚攀爬过的几近壁立的游步道,大脑晕眩的一瞬,我有种完成与治愈的感觉:鲜美的野果吃到了,蜜液舔舐了,且逃脱了猛兽的追赶和井底的巨龙之口。

亚洲第一桌山,登顶(其实无顶,只有平阔之桌面)环顾四方,果然不见有峰,只有平阔的林地。

事前并无计划,在游步道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游览,竟是转山、转经所尊的顺时针方向。

喘息,累,隐觉心跳有些紊乱。慢下来看栈道外距离很近的一棵冷杉,看冷杉脚下有别于游步道上所见高山杜鹃的树生杜鹃,暗中体察身体的不适。

出索道口左转,经去往象尔山庄、兰溪瀑布的岔路口,过逍遥桥到鸳鸯池,沿途的主角都是冷杉、冷杉林,配角是树生杜鹃——寄生在冷杉或铁杉上的杜鹃。

于我而言,瓦屋山顶的游步道乃至整个桌山就是一个句号,一个意味着登顶即结束的句号。走在这个直径超过3公里的“巨号”的边缘,我有种想立即结束却又结束不了的无奈和昏聩。在这个面积接近11平方米的句号里,冷杉是底色也是主色,杜鹃是装饰,箭竹是直接与大熊猫联系的符号。

我只爱高山杜鹃,再怎么原始高拔的冷杉,再怎么妩媚有家族氛围的树生杜鹃,都不能再入我眼,倒是路边的箭竹例外,像草一样普通,也像草一样古老,带给我的联想除了大熊猫,还有小时家中的箭竹楼笆。

冷杉是栋梁之材,但在瓦屋山也只有自生自灭,千年不死,死而不倒,倒而不朽,但最终会朽掉化作腐木营养后代。

我对瓦屋山冷杉的好感源自对逍遥桥东侧栈道大回环处的一棵冷杉的发现。一棵孤独的冷杉,生长在一块时常有小熊猫出没的草甸的边缘,它有着雄鹰展翅般的树冠。雄鹰不只展翅,还“怒发冲冠”,让我想起墨脱原始森林那棵同样让我惊喜的冷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