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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文溪:缝岁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文溪  2026年08月31日08:20

文溪,1994年出生于吉林省。文学硕士。有小说发表于《湖南文学》《广西文学》《创作》等杂志。

红英的裁缝店,二十多年来从未挂过牌子,全靠十里八乡亲友的传播。大家都知道,林委大院里有两间平房,正对着大院大门,靠近锅炉房的那间是家裁缝铺。白墙红瓦,蓝色油漆的窗户楞子,外间偏厦门是用马口铁皮包上的,里面是一扇三七式木门。外门常常开着,里门看似关着,实则虚掩着,要想进去,推门就行。大家还说,那家裁缝铺改衣服、做衣服、改裤脚、钉扣子、缝纽袢儿,大大小小的活儿都能干。老板是个女的,人很和善,更主要的是价格还便宜。

两间平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大院中心,显得与周围的楼房格格不入。可裁缝店的人文环境却与这片地区融合在了一起。她的裁缝店堪称是一个情报站。东家长,西家短,老王家打了八个饭碗;谁家媳妇怀孕,谁家闹离婚,红英准会第一时间知道。红英也纳闷,自己坐在缝纫机前,机器声音一响,哪怕自己背对着别人,别人也有向她倾诉的欲望。那些个好的、坏的、长的、短的,发生了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便像缝纫机的“嗒嗒”声一样,在她的小屋里响起来。

红英是个裁缝,也叫成衣匠,可是没人这么称呼她。认识她的人叫她名字,不认识她的人叫她老板。红英也不说自己是个裁缝,只说自己就是个做活儿的。人们捧着衣料来,都说要找红英做点活儿。做活儿已经刻进了她的基因里。

每天上午开始做活儿前,红英都会把外间的铁皮门打开,用半块砖头掩上,像是有意等待“贵客”到来。之后,红英走回卧室,在屋内的空地上支起一张圆桌,四周放几个塑料凳子,桌上摆四盏老式白瓷茶杯,都是早起时用热水烫过的,还有一个绿色铁制茶叶筒,筒上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大字。不过茶叶筒里放的不是茶叶,而是大院妇女们去野地里挖的婆婆丁,洗净晒干后装在茶叶筒里的。喝婆婆丁水风气的源头就在裁缝店,可这法子并不是红英琢磨出来的,风气更不是她带动起来的。

桌子的正中间,是一款旧暖水瓶,粉色塑料外壳已泛出斑驳的白。早上,红英会灌进去新烧开的水。妇女们来裁缝店闲聊,从茶叶筒里拈出干缩的婆婆丁,放进茶杯,倒上热水,盖上茶杯盖子,闷上一会儿。流程和喝茶大致相同,只不过大家喝水的时候,顺便把婆婆丁吃进肚子里去。说来也奇,浸泡过的婆婆丁叶子不仅没有苦味,反倒有了一股甘甜的香气,让人觉得身心愉悦,仿佛整个人又置身于和暖的春风里。

以前那些年,红英家的电视机播出了无数肥皂剧,韩国的。什么《阿郎》《再见阿郎》,后面还有《又见阿郎》。电视里讲述男女情爱,屋子里闲聊的女人们说着悲欢离合,说到动情处,还用衣襟抹几下眼泪。眼泪为剧中人落,但更多的时候,是为生活才落。这一点红英懂,她总是默默地倾听。她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也是一个差的倾诉者。她从不倾诉,也鲜少掉眼泪。

这么多年,红英自始至终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评价别人的事儿。大家讲别人短长,她就在一旁做自己手里的缝纫活,时不时冒出点笑声,或是应和几句。人要是喊她过来听,她就转过头,眯着那双杏核眼,仰着圆圆的脸,冲大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像说相声,有捧哏,有逗哏,红英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捧哏,附和几声,不能一直不说话。单口相声就没意思了。大家形容她是个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来的人,内里有涵养,说出的话却不多。其实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来这里跟红英讲自己家里的烦心事,图的就是红英“慎言”这个特点。秘密到她这儿,也就中止了,不用担心被散播出去,所说的家丑外扬,也就扬到了她一个人这里。大家诉诉苦,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的乱麻解开了些,筋骨都舒展了,再喝点婆婆丁水,咀嚼一下根叶,抹下眼角嘴角,抬起屁股回家做饭去了。有心的人,会帮助红英把茶杯刷干净,不过即使桌上一片狼藉,红英也不说一句怨言。

裁缝铺人来人往,大院的、来做衣服的、打听路的,红英从来没和任何人红过脸,吵过架,就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少有的大声说话,就是路过的人想要在门口喝水的时候。红英家外间偏厦门内,有一个半米高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的是从前边农家院打来的深井水,甘甜可口,没有自来水的消毒味。桶上有盖子,盖子上有一把不锈钢水舀子。路过的人想要喝水,大多会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问水能不能直接喝。每次,红英都会暂停手上的活儿,侧着脑袋,向屋门外方向,拔着脖子,铆足中气,喊一嗓子:直接喝就行。声音小了,怕外面的人听不见。红英常年踩机器板,驼背、探肩毛病越来越严重,这么直脖一喊,瞬间拔高了几公分。外面的人应声拿起水舀,掀开盖子,舀上半舀水,“咕咚”几口喝进肚,瞬间浑身畅快,之后把水舀剩下的一点点水,泼向门外,再把水舀放回到桶盖上,直起身,向屋内喊一声:谢了。

俗话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很多人不相信这句话,红英却是深信不疑。有时候,来闲聊的妇女带来家里的小活儿,比如砸个垫子、缝个兜、扦个裤脚什么的,让红英做一下,做好了也不付钱,红英从不张口要。还有大一点儿的活儿,明明手工费是50元,人家就只给30元,红英也不计较。对于这类事情,红英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女儿倒是气得肚皮鼓鼓的。私下里,女儿常常怪她面子矮,白白让人家使唤。红英就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女儿说,尽看她吃亏了,从没看她占过便宜,她这样做生意,光说挣不到钱。红英却说,挣不到钱也照样把宝贝女儿养大了。

 

裁缝,裁和缝,这是一个并列结构的词语,裁是指裁剪布料,缝又叫缝纫,是用针线把剪好的布料缝制起来,制成成品。一个好裁缝,最主要的是会裁。拿到布料,准确量好顾客的身材尺寸,按照选好的样式,几剪子下去,裁出基本样式。裁剪靠技法,更要靠胆量。不同的布料,软硬薄厚弹性各不相同。不同的身材体型,身体各部位尺寸比例也大相径庭。红英生来胆子就小,怕裁废了衣料,下剪子时总是留出较大的尺寸空间,衣服做出来后,看着合体合身,却缺少点美感,有时是腰身,有时是领子,有时是肩袖,总是差强人意。顾客大多是满意而去,可红英知道自己的不足。好裁缝裁衣,就是几剪子的事儿,麻溜、利索,看似简单,实则需要一个裁缝的功力和勇气。好裁缝的剪刀轻易不愿借他人使用,别人用过后,自己再上手使用就会有生疏感,裁料子时就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做出来的衣服也会不尽如人意。

红英的确算不上是一个好裁缝,一是她的剪刀经常借给别人用,二是她主要的工作是“缝”而不是“裁”,在裁剪这方面,红英是打心眼里佩服燕子。燕子干裁剪,胆大心细,什么新兴料子都敢下剪子。在服装店上班时,红英慢慢学会了裁剪。虽然学会了,可一拿起剪子,手心就出汗,胸口像堵块石头,内心犹疑不定,端个剪子,盯着布料,就跟要做什么大事似的。剪完了,不是觉得这块没剪好,就是觉得那块被剪错了,纠结半天,恨自己没长出人家那双巧手。

燕子和红英相识时只有十七岁,两人都是被街道分配到服装店上班的缝纫女工。服装店是区街道办的小工厂,性质属于大集体,却有一个响当当的大名:上海服装店。名字前冠着“上海”二字,可具体地址却坐落在东北的一座小城。店铺位于九马路街道的旁边,工作间大概有两百多平米,分裁剪间和缝纫间,再往里面走有办公室和仓库,仓库旁边还有个后门。服装店虽小,却是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一个渠道。红英听老同志说过,叫上海服装店,其实是上级领导的指示。领导认为,服装行业讲究的是时髦,全中国最时髦的地方就是上海,所以起名上海服装店。领导还说,若是叫九马路服装店,硬是拽着顾客进来,顾客都得往出跑。红英觉得领导就是有远见卓识,她也喜欢这个厂名,听着洋气、大气,分配到这里工作,内心美滋滋的。不过,下岗后,一提上海服装店,红英就拍大腿,说肠子都悔青了。

当年,燕子和红英两人都是在机台上干缝纫工。红英一门心思踩机器砸衣服,领导让干多少干多少,保质保量保进度,发了工资吃根雪糕都能乐半天,从未想以后怎么办。红英心里想,反正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自己照常上班,还用想什么。可燕子不同,自打上了班,她就开始巴结裁剪间的师傅,今天给人家买条围巾,明天给人家买双丝袜,没多久,就把裁剪的手艺学到了手。

到了九十年代,红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变化。来服装店做衣服的顾客,有人带来了江浙一带的扣子。那些扣子别具一格,与东北日常所见的大不相同。有圆的,有方的,有菱形的,还有细长条形的;材质有金属的,有塑料的,还有像塑料又不是塑料的;颜色也是很多种,单是红色就有好几种红。可东北都还是圆形的,且颜色单调。渐渐地,越来越多做衣服的人带来的南方扣子不断变化,更新迭代非常快,只有红英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到的。就在红英惊叹于衣服扣子变化之快的时候,服装店由于亏损严重停工停产了,她成了最早的下岗工人,不过当时不叫下岗,叫放假。

既然是放假,那就有假期结束的时候。红英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燕子不这样想,她认为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怎么能好起来?红英说,这是领导们能解决的问题,咱们听安排就是了。假期是结束了,红英是真高兴,可回去上班还没半个月,厂里又放假了,红英的心又落了下去。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大半年,扰共上了一个多月,钱拿回来一百多块。之后,彻底放假了,红英的心开始慌了。没有了工资,丈夫大海没说什么,只说多有多花,少有少花。可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呀,红英急得满嘴起泡。

一天,燕子来了,进门就喊,红英在家干啥呢?红英纳闷,燕子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厂子放假也没见她着急上火。原来燕子开了成衣店,自己单干了。燕子说,最近活收得比较多了,自己做不过来,想分一些活给红英。只问红英一句话,想不想跟着她一起干。红英一连说了三个“愿意”。从此,她和燕子成了合作伙伴,一个负责上游接活裁剪,一个负责下游缝纫制作。红英每天都祈祷燕子能多收些活,这样自己也能跟着多赚点钱。后来,燕子说,让红英给她干手工,是因为红英的做工好,没有乱糟糟的线头,做出的衣服还板正。燕子还自嘲说,自己不是个好裁剪,但红英是个好做工。可再好的做工也是踩机器砸衣服,比裁剪累不说,赚的钱还比裁剪少。每次想到这些,红英就会不自主地伸出自己的手看。燕子的手指修长,光滑细嫩,一看就是心灵手巧。起初,红英并不服气,慢慢地开始接受了,说这就是命。

裁缝铺的生意日益渐好。林委大院的妇女们也来这里做衣裳。商场里的成衣贵,有时候还不合身,她们常常去商场把衣服买回来,再买来相同的布料。她们把成衣和布料都交给红英,红英就给她们量身材尺寸,再照葫芦画瓢,按照成衣的式样裁剪布料,然后她们再把成衣拿回商场退掉。每当接手这样的活儿时,红英都会加紧干,累了也不歇。夜深了就开着灯继续干,眼睛常常熬得通红。过不了几天,新衣做好,顾客到店里来试衣服。站在穿衣镜前,前前后后照上几遍,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红英还会改动一下。有的人一面照镜子,一面捏着肚子上的肉,然后哈哈笑两声。不知是穿上新衣服开心,还是笑自己日渐臃肿的身材。

现在红英的顾客基本只剩她自己了,时代变化之快,让她来不及怀旧。没人愿意再买布料做衣服了,她的缝纫机成了一件古董。红英曾经和女儿开玩笑说,缝纫机是咱家的传家宝,以后就传给你孩子。女儿哈哈一笑,说搬家师傅都嫌沉。红英知道,缝纫机现在成了一个累赘,卖废铁不值钱,可没了这东西,自己缝缝补补还短手。

街上卖的衣服各式各样,材质也种类繁多,穿身上并不觉得舒服。什么莱塞尔、莱卡、粘纤、涤棉……听着都像是先进的科技材料,可红英看上一眼就知道好坏。女儿有一次买了一条蓝色公主裙,收腰,泡泡袖,特别衬托女儿的白皮肤和窈窕身材。花了一千五百块,女儿当宝贝似的。红英说,这裙子我就能做,买块布料一二百就能下来。女儿说,你可做不出人家这样子来。红英撇撇嘴,说,这不就是我们之前叫的“的确良”吗,加上点棉,换个名头叫涤棉。女儿告诉红英,现在都是三维立体剪裁。红英听不懂什么是三维立体,不过心中明白,终究是人老不中用了。

如今裁缝店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活儿,女儿已经在北京结婚成家,她的这间小屋已然没有了往昔的烟火气。大院及附近的老邻居、老主顾,搬家的搬家,走了的走了,住户人数已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所幸还有几位,也都和她一样,成了老人。可不知怎么了,就他们这几位老兄弟老姐妹,也难得凑到一块儿。不是今天他给孙子做饭去了,就是明天她去侍候老妈了,只有红英是闲着的,闲得她心里总是慌慌的。赶上几个人都在家的时候,他们就会来红英的小店坐一会儿,人手凑够时还会打打牌,打四幺四。不赢钱的,大家只图一乐,说说话才是真格的。有时,弄点瓜子、花生,边打牌边嗑,红英的门牙就是被一粒瓜子崩掉了一块儿碴。

从前这里活计多,屋子里到处是衣服、布料,都是易燃物,红英是禁止吸烟的。即便掉落一点火星,料子上就会出现一个洞,红英就得赔偿顾客。再者,烟味会往布丝里面钻,浸到里面难以祛除,若遇到鼻子灵又讨厌烟草味的顾客,红英就没法给人交代了。以前,红英干活时,屋子里会时不时地升起一股烟雾。那是电熨斗带出的水蒸气,轻薄、稀疏,还有丝丝暖意。现如今,红英觉得店里的“烟火气”愈发少了。

红英知道,自己别的什么都干不了,只会老老实实干裁缝活。人做一个职业久了,都会挂相。红英的手骨节突出,双手没多少肉,表皮皱皱巴巴的。岁数大了,青筋暴露,看上去比自己的脸老十岁。红英观察过有钱人的手,大都珠圆玉润,掌心有凹兜,四周肉厚。按手相学来说,这叫有田产,生活富足。年纪越大,红英越觉着自己这双手一看就是干活的命。之前,大海就说过,她的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掐人生疼,像老虎钳子似的,钳人一块肉就是青紫,比老爷们力气还大。红英说,自己手指头是掐衣服缝儿练的,日积月累的基本功。好处也不是没有,包饺子捏褶捏得严实,饺子到出锅也不漏馅。的确如此,每年除夕夜的饺子,都是红英一人负责包,为的是大年三十的盘子里没有破饺子,图个好寓意。可饺子不破没抵得住家破。大海去世后,红英觉得家里静得出奇,蹬机器弄出点动静,自己好像就不那么寂寞了。

林委大院内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墙体已经出现裂纹,大院的铁门锈迹斑斑。许多住户在外面买了新房搬走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不愿和儿女同住的老人。有一段时间盛传院内要拆迁,红英天天盼着、等着,到最后,等来的是开发商跑路,房地产业下滑的消息。这片区域仿佛与世隔绝,被人们渐渐遗忘了。红英仔细一想,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孩子们在大院里嬉戏了。

红英没处搬,这里是她唯一的房子。红英刚搬到这里时,女儿婷婷只有十岁。婷婷经常穿着红英做的衣服,在大院里跳皮筋。红英坐在窗前砸衣服,一抬眼就能望见上下翻跳的女儿。婷婷身材高挑,腿长,跳皮筋踢腿踢得高,时常把裤子跳开线。红英给女儿缝补裤子时,便故作惊讶地问女儿,是不是屁崩的。女儿听后“咯咯咯”地笑,换上一条裤子转身就要跑。红英一把拉住,说,歇会儿再跑,一脑门子汗。女儿挣脱开,笑着跑了出去。

小时候的婷婷嘴甜,见人就打招呼,“张爷”“李奶”“王姨”“赵叔”什么的,脆生生地叫。婷婷一笑,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和红英的一样。大院里的老人说,等婷婷结婚时,大家伙一起给她缝被褥,红英听了忍不住地笑,说,那说不定是哪百年的事儿呢。

时间的快是不等人的。孩子长得快,大人老得也快。上了初中以后,婷婷戴上了一副近视镜,见人也不爱说话了。在家时,自己床边围上蓝色的厚布帘子,四面封闭,床上放着学习桌和台灯。若不是吃饭,还有出去上厕所,她一整天都会待在帘子里不出来。红英叫她出来运动,她也不听。青春期遇上更年期,到最后让步的还是更年期。婷婷学习好,这是最让红英有奔头的事。各种竞赛的奖状贴在墙上,来的顾客都会欣赏一番,说这孩子聪明,还问怎么培养的,让红英介绍经验。红英哪有什么经验,这孩子从小学习就没用人管过。当然也有嫉妒的人,说孩子的学习劲头得保持住,男孩子后劲儿大,到了高中女孩就落后了。红英笑了笑,说能考个大学就行,啥都挺好。

红英盼着女儿早点长大,可孩子是不经盼的,等到婷婷的女儿小薄荷出生,红英才发现,不经意间自己就老了。婷婷大学考了个985学校,又保送了研究生,毕业后去了互联网大厂工作,又在那里找了个对象,是个程序员。小两口的工资高,不用双方老人操心,就在北京回龙观按揭了一套小二居。红英仍记得,得知女儿拿到北京户口时,自己激动的样子。她翻出了家里的一张旧地图,想知道北京离家到底有多远。她用手指比了比家到哈尔滨的距离。那儿她去过的,知道多远。又用同样的手指,去量家到北京之间的距离。她给燕子打电话,告诉燕子婷婷有北京户口了,是北京人了。燕子在电话另一边笑着说,婷婷有出息,打小就看得出来。红英的眼圈红了一遍又一遍,说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要去北京了,问燕子会不会想她。燕子说,不想,和女儿团聚,都让人羡慕死了。

婷婷生孩子时,红英去了北京。她把外面的铁皮门锁上两道锁,手指轻轻滑过门上的铁皮,又走到窗户前,摸了摸窗户楞子,那还是去年立秋后自己新刷的油漆。想到要离开这个小屋,红英不由得心跳加快,出了一身汗。红英不在家的那段时间,院子里的几位老人,每每走到小屋的窗前,都会趴在窗玻璃上往屋内看,明明知道红英刚离开,没两天的事,也得趴那里看一眼,直到确认屋里没人,才算死心。

北京回龙观附近,高楼幢幢,鳞次栉比,据说住了几十万人,可里面一个红英熟悉的人都没有。女儿女婿上班,红英在家带外孙女。小薄荷刚会爬时,红英上厕所都得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一个在厕所方便,一个在婴儿车里看着人方便。红英怕自己离开那一小会儿工夫,孩子摔了或磕了。女儿家有七十多平米,比裁缝店大多了。红英却觉着憋屈,憋得上不来气。

女儿女婿常劝红英出去散散心。红英觉得外面一个熟人也没有,出去没什么意思。一次周末,女儿女婿说,他们在家带孩子,让红英去西单逛逛。红英知道孩子是好意,内心却并不想出去。在女儿家待了几个月了,心里总觉着自己是个外人。红英只好背上那个平常买菜用的布袋,用矿泉水瓶灌了一瓶温水,又把桌上的几个小面包装进了布袋里,一个人去了西单。

红英逛了逛老佛爷商场、西单大悦城,对其他商品没意愿看,只对服装还有些兴趣。看着样式,再看看吊牌。简简单单的一件小衬衫就一两千。惊讶之余,红英觉得女儿那条一千五百块的蓝裙子也没那么贵了,女儿在外面工作,的确应该穿点贵的。

临近中午,红英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来,掏出面包,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看他们衣服的样式。

从北京回到自己的小屋后,红英长长舒了一口气,好长时间没有闻过家这边空气的味道了。老邻居们听说红英回来了,都像没有事忙了似的,前脚后脚地聚到了红英的小屋里。红英的话明显比从前多了。她说,在北京自己都快憋坏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在小区里大家也都不爱搭话,要是没事和人家找话,人家会认为你不怀好意。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说,谁要是说红英不是好人,那就是他没长眼睛。红英说,还有就是北京的年轻人,坐个地铁都要一路小跑,跟火上房了似的,哪像咱这,迈着方步,走着就去上班了,那生活咱可过不了。

红英从北京回来不久后,燕子有一次过来串门。说是要做一条裤子,想穿上新衣服去儿子家。燕子的儿媳妇刚刚生了个女孩,白净净、圆滚滚的。亲朋好友都说长得不像孩子她妈,像她奶,活脱脱一个小燕子。

燕子说,前不久,她儿子打来电话,说丈母娘老是跑出去打麻将,带孩子太不靠谱,他根本不放心,想让燕子去上海帮忙带孩子。还说,到了上海以后,一家人团聚了,闲暇时开车出去逛逛苏杭二州,尝一尝特色美食。去不去旅游不打紧,能够和小孙女朝夕相伴才是燕子最欢喜的事。要知道,自打有了小孙女,燕子每晚睡觉都是抱着手机里小孙女照片入睡的;原本五音不全的她,做家务时还能不自觉地哼起小曲。去上海只是有一点不好,烟是无论如何不能抽了。对于这一点,红英送给燕子一句话:这多好,来了个收拾你的人。红英问燕子,若去了上海,她那二婚老头儿老徐可咋办,一个人在家能行?燕子一摆手,说,有手有脚能洗衣做饭,又不是三岁孩子需要人照顾,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想燕子要去上海,红英一连好些天都没食欲,靠吃辣白菜下饭。不是羡慕,而是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孤独感。

燕子,人如其名,就像“小燕子”一样,在红英家里叽叽喳喳,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福气。大海刚去世那段时间,红英脑子都是木木的,听见别人说话,反应十多秒钟才能懂。燕子看到这种情况,带上几件换洗衣服,直接住进了红英家里。红英想要说话,燕子就陪她聊到半夜。红英要是没气力去接孩子,燕子就去学校把婷婷接回来。前一阵子,红英平地摔一个大跟头,左脚踝处肿了个大包,走路、做饭都不方便。燕子亲手蒸了一大锅肉包子,晾凉后两个一袋分装起来,拿过来,冻在冰箱里,告诉红英,如果饿了一热就行,省去了做菜做饭。

红英接着往前想,觉得自己还是欠燕子的。她飞去了上海,就像小燕子不再来家中,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巢穴。红英觉得胸前一紧,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今,大院人越来越少,动物越来越多。流浪猫常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散步,俨然成了这片区域的主人。红英的家门口,一只白猫,瘦瘦小小的,时常光顾,还经常来这里蹭饭。红英从自己的饭菜里盛出一些,倒进一个不锈钢碗中,放到门外的地面上。小白猫蹿到碗前,埋头吃起来。一人一猫,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吃着同样简单的饭菜。红英觉着,以后的日子里,兴许就是这只猫能陪着自己了。不过,红英内心并不想把它请进家里来,因为这只猫原是隔壁那个女人养的。隔壁房主一家十年前就已经搬走了,房子一直出租,租户换得频繁,有多少家住过,红英已经记不得了。白猫的女主人,是一年前搬走的住户,三十左右,个子不高,身形略胖,从头到脚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尤其是下眼睑的皮肤,总是深褐色的。比她眼睛更能引起人注意的是,她常常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红英心里猜到那女人的职业,那女人也从来没有和红英说过一句话。小白猫仿佛也通了人性,至今从未迈过红英家的门槛。

 

一天晚上,红英心里慌乱极了。白天女儿婷婷打来电话,说她丈夫需要驻沪工作两年。还说她希望这两年里,在北京帮忙照看孩子的是自己亲妈,而不是婆婆。电话里,红英答应了。放下电话后,红英心里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晚饭都忘了吃。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块粉底红花布料。她用皮尺量了量电视机的尺寸,然后把布料平铺在案子上,用划粉片在布上画了几道,几剪子下去后,抱着几片布,坐到了缝纫机前,“嗒嗒”声响起,她的心似乎也不那么慌了。砸完了,又来到案子边,插上蒸汽熨斗,几道缝纫线,一道又一道,仔仔细细地熨着。再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红英去洗了把脸,出来后连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床上。红英觉着好累,从来没感觉过的累。

外面起风了,风浪肆意吹打在窗户上,窗缝里传出“呜呜”声,像人的一声声呜咽。

红英想起了大海,也是一个大风天的晚上。那时,他们三口人刚搬进这间小屋没几年。大海原来厂里的同事赵峰来到家里。赵峰说,上海有家化工厂,专门给首钢供货的,效益好,正在招聘像大海这样有化工产品生产经验的工人,已经有几个熟悉的同事去那里上班了,工资两千。大海当时在外面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上六百块,红英做衣服也挣不上。两千块工资太诱人了,大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可是,三年后,大海得了白血病,从发现到去世仅三个月,红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大海就走了。

风更大了。红英感觉到眼角有些痒,用手抹了一把,原来是泪。红英不知道自己怎么哭了。她只知道自己后悔,后悔让大海去那个化工厂。她只怪自己,怪自己太贪财,两千块钱一个月,就把大海的命要了。如果当年大海不去就不会死,现在就能和她一起去北京看外孙女了,即使不去北京,就和他两人,在这间小屋里慢慢老去。

往后的日子,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以前年轻时,常听到大院里的老人们说:人越老越难。红英不懂,听了只是笑。现在她懂了。

第二天一早,红英照例早起,烧水灌水。接着,打开外门,用砖头掩上。小白猫从门后绕了过来,伸个懒腰,露出肚皮,打个滚,往门口一趴。

红英把昨晚没吃的剩米饭加两块南瓜,放在马勺里热一下,又加了点水,准备打粥。屋内手机铃声响起。谁呢,一大早就找她,估计是燕子,正好告诉她,自己可能又要去北京了。红英心里这样想着,回身进了屋。

红英接起电话,传来的却是燕子沙哑的声音。

“红英,有件事想和你说。”红英在电话这头等了半天,燕子没有说话。最终,一声嚎哭打破了沉寂。红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告诉燕子别哭。

“昨晚老徐突然发病,手不好使了,120来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没出在主干上,人能救过来,不过以后估计离不开人了。”红英听完,脑袋一阵发胀。她安慰燕子,现在医学先进,在医院治疗后能恢复得很好。红英问哪家医院,她要马上过去。燕子仿佛没听见红英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以后可怎么办,以后可怎么办”。

“昨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说老徐得脑出血了,正急救呢。结果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说我不该给他打电话,应该给老徐儿子打电话,还说那是人家亲爸,大事小情都得人家拿主意。”燕子边说边哭,止不住地抽鼻子。红英害怕燕子伤心,赶紧说几句安慰话。说孩子怕她遇事发蒙,想给她找个主心骨,和她一起拿主意。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是我现在躺这儿,他也不会回来看一眼的。”燕子说。红英和燕子又说了几句话,知道了人此刻在脑科医院住院,就匆匆挂了电话,准备一会儿过去看看。

再次回到灶台,红英发现锅里的米粥正在咕咕地冒泡,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糊底了。她已没什么食欲,盛了半碗粥,放在灶台上晾着。小白猫在门槛外原地不动地趴着,红英在门槛内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过了好一会儿,红英迈出门槛,把不锈钢碗拿回屋内,放到地上,又端起晾在灶台上的半碗粥,把粥倒进了猫的饭碗中。小白猫早已站起了身,隔着门槛,看着红英的一举一动,没有踏进门内一步。红英看着小白猫,用菜铲敲了敲锅底,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小白猫仿佛领略到什么,瞪着眼睛看着红英,随后一个箭步,蹿到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