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严非平:江豚在野
登上久违的江心岛。岛若沉睡着,好像从没有人打扰过它的清梦。大堤两旁秀木繁茂,像搭了绿色拱门,春阳如缕缕金丝,穿透层层叠叠的新叶,野花从疏密相间的草丛中踮脚翘首。
驱车缓行,一群戴胜惊扰起飞,一段距离后,星点般撒落树枝与草地上,扑棱棱地散开,又呼啦啦地聚拢,羽冠张开,宛如团扇,如此循环。两分钟后,头鸟发出粗壮而低沉的“扑-扑-扑”声,群鸟翩跹入林。这种喙细长下弯,羽色鲜明的鸟,多单独或成对活动,封岛之后竟也害怕寂寞而群居。
“嘎嘎-嘎嘎”,林边草丛骤然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声,两只体形较大、羽毛艳丽、泛着绿色金属光泽的野鸡跳上路面,翅膀扑闪几下,随即钻入茂林杂草中。
“隔溪胡骑过,傍草野鸡飞。”相比文天祥夫子笔下胆怯的野鸡,这两只却胆肥多了!
返回新江南岸,与江对视,内心微澜,都在水中。
船缓缓驶入江心,舵手谢爽突然熄了引擎,低声惊呼:“江猪子!野生江猪子!”我们循着手指方向,隐约看见五六个黑点在水面此起彼伏、不时闪现。见船靠近,性情活泼的江猪子竟如人来疯似的追逐嬉戏。
“不,是7头。”一头小江豚粘贴在大江豚的脊背浮出水面,如耸立的驼峰,小江豚长约两尺,淡青的体色与大江豚灰黑色的身体格外分明。灰黑的脊背时隐时现,优美的身姿次第浮沉,时而如闪电划开清波,惊起水花一片,倏忽消失于江流深处;时而悠然出水“窥探”,如舞者般轻盈优雅,水波不兴,每次约一秒,持续五六次。钝圆的脑袋、微翘的嘴角、灵敏的尾鳍,仿佛在抿嘴微笑,萌美至极。
这就是江豚的微笑!大家不禁呆住了。
“我们称江豚叫江猪子,它很聪明,特别重感情,刚出生的小江豚喜欢巴在妈妈的背上。”同行的朱老师说,他过去开轮渡时,曾经多次遇见。这片水域的刁子鱼、鲫鱼和翘鲌很多,是江猪子的最爱。后来,轮船多了,水质差了,鱼儿少了,江猪子就失踪了。
“这次发现野生江豚,是二十多年来的稀奇事。”朱老师感慨道,江猪子喜静,估计是封岛后,江岸很少有人活动,鱼群引来的。
那天,沙洲静卧,流水曲折尽收眼底,岛屿、堤岸、滩涂、江水,次第铺展;不远处,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宽阔江天水鸟翻飞,群飞的翅膀裁剪行云。就在这时,浪尖上腾起一点墨色。须臾,五六头江豚次第露出灰黑脊背,在江中闪展腾挪。欢乐的高光时刻来了!这群玩疯了的精灵,在自己的领域肆意驰骋,在江面不断做出飞跃、翻滚、点头、喷水、回头顾盼、鹞子翻身……喷出的水花,像一个喷射天空的喷洒。一头江豚径直游到水边,朝我们吐水,状若嬉戏。
“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多么和谐的人与自然呀!如果不是湘鄂两省联袂建立江豚保护区,这条遗世独立,号称江豚最后一块净土的长江故道,恐怕还是网箱遍布、围网锁江的局面。我驻足凝望了好几分钟,记忆如江涛般涌来。
“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疾病、近交繁殖等产生了影响,可能导致这个种群面临灭顶之灾。”由此,中科院水生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王丁指导建立了一个迁地保护区网络。何王庙/集成长江故道正是这盘大棋的关键落子。
这些江豚是成立保护区后,从江西鄱阳湖和湖北天鹅洲保护区分期分批迁入的。还记得2015年12月1日,在王丁团队和天鹅洲保护区负责人的护送下,4头江豚乘坐浸满水的海绵“软卧”,顺利抵达故道江口。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零距离接触一只江豚。它体长接近一米五,重百余斤。浑圆的脑袋,额头如半球隆起,好像随时处于进攻状态;阔嘴像一条弧线,嘴角微翘,仿佛永不知疲乏地微笑。或许这就是“微笑天使”的由来吧。
无疑,江豚是极受欢迎的。小集成洪泛区生态资源站、集成江豚保护区和何王庙长江江豚保护区内,都有一个江豚科普示范基地。长江江豚的“生辰八字”和生命特质在这里清晰呈现。长江江豚属鲸目、鼠海豚科、江豚属,主要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干流及洞庭湖、鄱阳湖中。远古时代,气候剧变,天灾频仍,生物灭绝成为常态。聪敏的江豚和白鱀豚藏身江海,历尽劫波幸存下来,成为长江最古老的孑遗,被誉为长江生态的“活化石”和生态变化的“风向标”。
儿时濒洞庭湖而居,我们以追逐江猪子为乐。看到灰黑色的背脊起伏,大喊“黑猪”!待其跃出水面,露出浅亮苍白的腹部,又喊“白猪”!声嘶力竭的叫喊似乎并不影响江豚们的表演,仍然我行我素、处之泰然。
宋代孔武仲《江豚诗》中:“黑者江豚,白者白鬐”,把江豚称为黑豚,白鱀豚为白鬐。这与我们儿时喊的黑猪、白猪迥乎不同。引起人们的关注,与江豚的“堂兄弟”白鱀豚的消失有关——那个曾经同样在长江中下游自由游弋的“长江女神”。它们同样古老而珍贵,曾比鳍双游,度尽劫波,如今兄弟不在。
“小时候运气好还能看到白鱀豚,出水换气时,银灰色脊背划破绸缎般的绿水,霎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哧’,一道新月形的水雾迸射而出,高约两尺。”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朱老师回忆起那个激动人心的日子,1981年春,就在新江渡口,一艘大型客轮掀起巨浪,将一头雄性白鱀豚冲上江滩。这头白鱀豚当时3岁,送到武汉水生所后取名容容。
20世纪80年代,湖北嘉鱼县渔民胡氏兄弟在洞庭湖口捕获两头白鱀豚,为一对母子,当中科院水生所陈佩薰教授派人连夜冒雪赶到城陵矶时,母豚已经死亡,当时还不到两岁的幼豚受伤严重,性命攸关,被立即运送到武汉进行救护。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淇淇”,全球唯一一头人工饲养的白鱀豚。在我的心目中,淇淇不仅是中国自然保护史上一个令人心碎又充满警示意义的名字,更是人类活动导致古老生物灭绝的一曲清晰而又悲伤的挽歌。
容容来了后,与淇淇成了难兄难弟。次年严冬,瘦弱的容容因水温骤降冻死。14岁那年,淇淇搬进武汉白鱀豚馆,一个为它量身打造,装备了水循环处理和降温系统的新居。
白鱀豚理论寿命30年,雌性6岁性成熟,雄性要早两年。1986年,淇淇8岁,正值青壮年,迫切需要一个“新娘”。这年春天,专家在湖北观音洲长江段用“声驱网捕法”捕获两头白鱀豚,这是一对父女。父亲联联在池中生活一段时间便因伤病去世,珍珍很快适应了人工饲养环境。令人捶胸顿足的是,珍珍误食了水池上方遮阳棚坠落的铁锈,患了间质性肺炎,不久辞世。当时不到5岁的珍珍尚未性成熟,这是淇淇唯一脱单的机会。接连痛失患难兄弟和“童养媳”,淇淇倍感伤心失落,经常在水中发呆,好多天食不甘味。在人工饲养的22年半里,淇淇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游弋,它的孤独,成了整个物种命运悲凉的写照。25岁那年,淇淇毫无征兆地沉睡池底,再也没有醒来,国内外很多相关组织和鲸友记住了那个悲伤的日子——2002年7月14日。淇淇的离去,被视为白鱀豚功能性灭绝的标志性事件。淇淇的遗体被制成标本,在武汉白鱀豚馆展出。后来,人们又通过3D打印,复原了“淇淇”。
“白鱀豚是第一种因为人类活动而灭绝的鲸类动物,也是近半世纪来第一种灭绝的大型脊椎动物。”王丁教授解释,“更重要的是,白鱀豚在长江里生存了2500万年,它的灭绝,意味着生命之树上的一根枝条枯萎了,影响非常大。”
而江豚正在亦步亦趋地步白鱀豚的后尘,形势岌岌可危。我的心不由揪了起来。白鱀豚和江豚处于长江水生生物链的顶端,千万年来,历尽劫波的它们傲然巡弋于自己的领地。
在长江江豚研究领域,中科院水生所副研究员郝玉江博士是当之无愧的权威之一。怀着对这种濒危物种的深厚好奇,我向郝博士请教了江豚食性、生活习性和生殖繁衍等一系列困扰已久的问题,他一一作了详尽解答,之前的困惑缤纷散开,我也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些有趣的知识。
江豚食谱相当广泛,它不会撕裂,主要以小鱼为食,最大不超过20厘米。它的头摆动灵活,能通过细微的摆动精准定位,张嘴咬住猎物后,会迅速调整鱼身方向,将鱼头对准咽喉快速吞下,这种取食方式可防止鱼鳍划伤口腔。有时,它们也会将几条小鱼衔在口中,再一次咽下。江豚偶尔也会因贪食酿祸。2016年,长江故道江豚保护区发现一头死亡的江豚,解剖发现,是吞食了一条长43厘米的翘鲌,鱼头已触胃底,尾巴还在嘴里,江豚就这样被活活卡死了。
“江豚的眼睛很小,退化严重,在自然环境中,它们寻找食物、在水中观察、避开障碍物不是靠眼睛,这是真的吗?”面对我的疑问,郝博士解惑道:“在浑浊江水中,单纯依靠视觉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它们的眼睛很小,但视力没有完全退化,经常会把头伸出水面进行‘浮窥’,观察周围环境。令人惊叹的是,江豚拥有与生俱来的秘密武器——回声定位系统,与同伴交流,在水中辨别方向,目标探测、识别导航,全靠这套特殊回声定位系统发出的超声波。”
在长江浑浊的激流中,江豚宛如一位精通声呐的暗夜行者,其回声定位系统堪称自然工程的杰作。声波由鼻道囊发出,经由下颌骨内的脂肪质通道传导,最终抵达高度灵敏的中耳。这套精妙系统的工作频率高达127千赫兹,远超人耳听觉极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能听见某些低频发声的海豚,却捕捉不到江豚的高频对话。
科学家正在突破这些“禁区”。上海海洋大学童剑锋团队研发的高频水下监听设备,犹如为人类打开了一扇通往江豚声学世界的窗。降频处理的声波首次在南京江豚水生物保护公众号响起,那“嘀嗒、嘀嗒”的对话韵律与新生幼豚的“初啼”,让长江水底的私密语言终于被人类探听。那一刻,意犹未尽的我竟想幻化成一位“江语者”,破译隐秘的豚语。
“不少人以为江豚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水,其实不然。”当我分享江豚喷水嬉戏的经历时,郝博士俊脸一扬,哑然失笑,兴致勃勃解释道,江豚用肺呼吸,先呼后吸,它的鼻子长在头顶,潜水时鼻孔关闭,出水时张开呼吸,因为鼻孔有凹窝,容易呛着江豚,出水那一刻,鼻子用力呼出附着的水,形成喷射的水花,然后才呼吸。它们呼吸时会发出清脆响亮的“呼哧”声,一呼一吸中,往往伴随着江豚的招牌动作“鹞子翻身”。夏天与冬天看到的不一样,冬天喷出的常是雾气,就跟人寒冬呵气一样。
江豚善泳,一天能游两百公里,日游百里是常态。其闭气功和爆发力了得,通常每隔一分钟需出水两到三次,受惊吓后潜入深水闭气五六分钟,迅速潜游到几百米外。它玩耍时的吐水动作非常有趣,头部露出水面,一边快速前游,一边将嘴一张一合吐水,有的可将水喷出一米远。喷水也是捕鱼的手段之一,起到“打水惊鱼”之效。它顽皮起来就像个孩子,会用鼻孔吐气泡,然后用嘴接住,如此循环,自得其乐。我不禁莞尔,没想到江猪子竟如此顽劣,人们赋予它“微笑天使”的美名,或许正是因为那副天生的笑靥,让人读懂了生命本身最纯粹的那份欢愉。
有人问,江豚既是胎生又用肺呼吸,江豚宝宝在水中是怎样出生的?刚出生,如何避免呛水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郝玉江抬眼望了我一下赞赏道。长江江豚是一种典型的哺乳动物,寿命约20年,通常5岁性成熟。孕期一年,比人类十月怀胎还要长。临近分娩时,豚妈妈呼吸频率逐渐加快,变得短而急促,很少进食,出水动作缓慢,经常平静地浮在水面。这时生殖裂逐渐松弛胀大,宫缩加剧,阴道口会流出一种淡黄色液体,两个乳头膨胀外露。待产时,它会寻找相对安全与安静的地方产下豚宝宝。
江豚的分娩堪称流体力学与母性本能的完美协奏。分娩伊始,当幼豚尾叶初现,豚妈妈便开始长达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的生育之舞:间歇性疾游、翻滚、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水流与重力的平衡。豚宝宝完全离开母体的瞬间,精疲力竭的豚妈妈会本能产生一股爆发力——反向冲刺,奋力挣断脐带,新生幼豚顺势冲出水面,贪婪吸进第一口新鲜空气。这种刻入基因的分娩智慧,让水生哺乳动物成功跨越了陆地与水域的呼吸悖论。
江豚母爱令人动容。初生的豚宝宝浮出水面时,总带着新生命特有的笨拙,它们竖直身躯的换气姿态,像一支支倒插的碧玉簪,看起来非常费劲。这一刻,豚妈妈的吻部和脊背便成为最温软的摇篮,以精准到分寸的托举,教会豚宝宝正确出水换气,配合豚宝宝吮吸第一口母乳。一周后,当胎衣褪尽的豚宝宝学会流畅地划开水面,那银灰色的身躯已烙下母亲传授的生命密码,那是长江最古老的生存韵律。最令人唏嘘的是,若豚宝宝误入渔网,豚妈妈会拼死撞网相救,救助无望便自投罗网,绝不独活。
生长于大江大湖的江豚,颇具“江湖义气”。洞庭湖畔长大的我,老渔民的故事总绕着江豚打转,这些“江湖义士”曾将多少失足者托浮上岸,脊背托举的不仅是幼豚,更是一种超越物种的悲悯。古籍载“江豚如马,拯人于溺”。这种跨越千年时空的集体记忆,构筑起长江文明最生动的精神图腾。
然而,曾几何时,江豚的善举并未换来人类同等的“托举”。密集航运、过度捕捞、疯狂采砂、污水直排……这些昔日的人类活动,导致水质恶化、食物链断裂、栖息地破碎,使曾以万计的长江江豚锐减至极度濒危边缘。
时光回溯至1980年深秋,洞庭湖君山岛前的三八矮围,上演了一场历史悲剧。水退坝露的矮围中,除诸多鱼类外,还有7头江豚。矮围上站着一群手握鱼叉的渔民。拦水坝是唯一出水口,下面挂满“麻毫”(方言,捕鱼网袋)。泥水滩上,一对江豚母子格外显眼。母豚腹下,小江豚衔着乳头,紧贴着妈妈的身躯不停颤抖,母豚不时发出咩咩咩的哀鸣声,似乎在呼唤公江豚,又像向苍天求助救救自己的孩子。或许这一刻,它们后悔没有趁水退之际及早回归洞庭。面对唯一的出口,有着4岁儿童智力的江豚意识到这是陷阱,在矮围中游了两三天,最终选择集体冲滩。
“为何不放生这些江湖义士?”老渔民讲起这个故事时,我问。
“江猪子油是治烫伤的灵药,还不留疤。”老渔民幽幽一叹。
所幸,作为长江江豚“唯一天敌”的人类,有一部分率先伸出双手,开始托举这片水域的生息。长江岸线整治、栖息地修复、迁地保护、十年禁渔。《湖南省洞庭湖保护条例》《长江保护法》相继实施,这些法制和体系的“人工洄游通道”正在重塑生命与江湖的契约。我们欣喜地看到,处处重现生机的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从2012年的1045头回升至1426头。武汉双柳长江大桥下,江豚从无到有,从两头陡增十倍;洞庭湖中,江豚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三成,江豚集体冲滩自杀的君山岛水域,矮围和渔网销声匿迹,50多头江豚在此“定居”;集成长江故道迁地保护的江豚增至42头,开始交流外输。
除了稀客变常客外,江豚的体质也发生了明显变化。郝博士说:“禁渔前水质不好,忍饥挨饿,江豚很瘦,平均体重只有八九十斤,现在有一百三四十斤。”水滋养人,人守护江。长江、洞庭湖正在书写新的生态叙事,正是“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封岛后的长江孤岛,万物各得其和以生。
【严非平,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湖南省第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 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新华每日电讯》《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