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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6年第8期|陈宝全:乡野归途
来源:《朔方》2026年第8期 | 陈宝全  2026年08月26日08:03

路的命运

别以为云朵在没有目的地游荡,细看就会发现,它们总是低头盯着路在飘。没有地上的路,云就不知道去哪儿。那天,我和麦芽站在门边抬头看云,有一朵云像花儿一样绽开了,非常好看,但它飘着飘着突然收起花瓣,停滞不前,像受了惊吓。

我和麦芽向它的下方望去。一台推土机正忙着埋一条路,马上要被埋掉的部分,像一个人露在裤筒外的半截干巴巴的小腿。麦芽对卖力的推土机充满兴趣,高兴得每眨一下眼,就有一缕清澈的阳光流出来。我却不由得难过起来,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目送那条路,和它告别。

在这个村庄,人们常常坐在一起感叹岁月的流逝,却很少关心一条路的命运。没有人像我一样,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一条普通的路联系起来。

我还没出生时,那条路已经在那里了。我经常走过那条路,去找伙伴玩儿。那条路的旁边曾住着一户人家,先是老太婆去世,老头子在那儿独自生活,他偶尔会叫住我,给我梨吃。我原以为他们是孤寡老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有个儿子的。儿子十几岁出门去了煤矿,直到老头去世后的那一天,我远远地看到过他。他拆下老屋的门窗、檩、椽,还有几件家具,卖给了村庄里的人。

他们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但带不走一条路。那条路从此便闲了下来,起初,它还在为一条路的颜面坚持着,巴结似的冲着我笑,希望我能过去走走。不久,它瘦得皮包骨头,像扎进村庄身体里的一根骨刺。杂草吃掉路,继而攻破院墙、院门,吃掉院子,接着长到土炕、屋墙,把几间破房全吃了。只有在冬天和初春的时候,草会把破旧的院子和门前放坏的路的大概轮廓还给我们的眼睛。

在我们的村庄,放坏的路何止一条。我领着麦芽去了黄背洼,那里有一条顺着山势盘旋的陡坡路。它是去西山沟的必经之路,我舅舅家就在那里。我看见它同样被各种杂草吞噬了,我和母亲歇缓过的地方,草长得很高。如果我和麦芽肯在那儿坐下来,草会把草籽摇落在我们的头发里。

我告诉麦芽,改变它命运的是另外一条大路。那条路绕了一大圈才拐进西山沟,它是一条油头粉面的柏油路。人爱走捷径,怕绕,车不怕。自从机动车辆来到村庄,人的脚不再为长途跋涉而劳神,村庄里的人不怎么走路了。他们骑着摩托车或驾着三轮车,有些还开着轿车,像风一样飞驰而过。那些沉睡的路渐渐有了意识,被车轮压得龇牙咧嘴,路感觉到了疼。人们为车辆开辟了新的道路,专门供脚走的路就被放坏了。黄背洼的这条只能用脚走的路就这样被搁置了起来。

村庄里有一条通往岭子梁的陡坡山路,曲曲折折,半个村庄的孩子经由这条路,去山梁的学校读书。路面狭窄,草别想长到路面上来,路面被我们的鞋磨得明晃晃的。它在我的记忆里蜿蜒着。当我带着麦芽来到它身边时,它同大多数放坏的路一样,被杂草笼罩。这里的草长得格外生动,像我们那帮无知的少年,在路上恣意奔跑。远远地,看见一棵地肤草,它让我想起了长兄,那时的他长得胖乎乎的;路边上的一株黄花蒿,让我想起了远在新疆的银平,他个头不高,时常蹲在那儿抽烟……高高低低的草仿佛上学路上的我们,追赶着、嬉闹着、打骂着,一路向山梁奔跑。

还有一些路,等不到人悄悄走了。路把自己偷偷藏起来,刚开始它藏了一段,瘦了一圈,人不注意,后来想起时,它已经消失不见了。沟坡上有一条通往沟底的路,像搭在陡坡上的一根歪歪扭扭的绳子。放羊、砍柴的人老走这条路,我们小孩子偶尔去那里摘杏子。沟底像公园一样美丽,有绿意汹涌的如地毯般铺张成片的杂草,有高低错落的槐树、杏树营造出的梦幻气氛,有鸟儿撕心裂肺的啼鸣。这些年,人从不去山沟里找柴火,孩子们有更重要的事做,没有时间去那里玩。路起初还在等人走过来,慢慢地路对人失望了,开始一点一点地走掉。当我带着麦芽去那里,想指给她看时,它早走掉了。我只能凭借回忆指给它一条隐藏在心里的路。

有一条路叫“巷子”,它曾何等忙碌,走过下地种田的人和牲畜、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还有别的村庄的人,通过这条路去附近的集市。它为自己是一条路而感到自豪。巷子走过的人和牲畜,留下脚印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路忙的时候,活得好好的,突然闲了下来,却显得冷冷清清,羸弱不堪,特别到了秋天,面色更加萎黄晦暗。那条路显然成了一条情绪相当低落的路。它先是塌掉几处,后来任杂草爬上身体,以此表示一条路要死的决心。

与它的命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条路,也就是与巷子路交成十字的那条硬化路,一改往日灰头土脸的穷酸相,板着生硬面孔,身上带着一种堂皇的气场。要不是路边长了苜蓿,我差点就不喜欢它了。不知道苜蓿是怎么来到这条路上的,我以为在这个村庄再也找不到苜蓿了,苹果树作为外来入侵者把它们赶出了土地,它们纷纷逃难似的离开了这里。但是在这个春天的晴朗日子里,一簇簇绿色在那条路上涌动。以这条路的态度,绝不会放任苜蓿在它身上自由走动,但是它们没有感到悲愤,而是沿着路边欢喜地生长着。

岭子梁的路放坏了,巷子路受了冷落,并不打算和它曾勾肩搭背的兄弟握手言欢,由此,这条水泥硬化路便成了进入村庄的唯一一条完整的路。我说过,天上的云是盯着地上的路走进我们村庄的,但是进入村庄的路只剩了一条,它们拥堵在一起,一朵云停下,其他的云踩不住刹车,连环追尾。我看见云在头顶乱作一团,便对麦芽说,我真担心哪一块云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人的头上。麦芽有意抱了一下头,存心逗我。

这条硬化路在村庄内部受到了相当隆重的礼遇,人们把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在路边栽满鲜花,每到春夏,各色的花儿竞相绽放,整条路弥漫着香喷喷的气味。狗都不好意思在上面撒尿。早在硬化之前,作为村庄的主干路,它就受到了人们的重视。人们把洗过脸的水均匀地洒在自家门前的路上,那些随时准备飘起来的虚土就瓷实了。

被人和牲畜踩出来的蜿蜒分布在野外的羊肠小道消失得更多。我打算领着麦芽去水泉湾,有条特别窄的蚰蜒路通往那里,到了近旁,才发现它消失了,消失得相当彻底。一眼泉水会断送一条路的命,这是路没有想到的。我们用上了自来水,只需拧一下水龙头,水便哗哗地流出来,谁还半夜起来担着桶摸黑去沟里挑水,尤其夏天用水量大,还得排队等水。泉觉得自己没用,自行干了。人们不再走过那条洒满水滴的路去挑泉水,也不会赶着羊群、牵着驴和马去饮水。一条热热闹闹的路很快被掩埋在杂草之中。不过,没有人的干扰和破坏,沟里的小树林长得更加茂盛了。

村庄里还有许多条“捷径”,我们叫“捷路”,全是人在地埂上踩出来的路。有一条长在四成家门前埂子上的路,年轻时的四成上下轻松自如。埂子上有一棵榆树,树伸手拉他一把,他就上来了。可我们眼前的四成已是受尽腰疼腿疼之苦的老人,那棵榆树也像老了,手上没劲了,每次去这块地,四成要绕好大一个圈。捷路也觉得自己身无半点用处,自己塌了下去。我和麦芽正好遇到步履缓慢的四成,还有他忠心的随从者——黑狗,它也曾是这个村庄里那代狗中的佼佼者,可眼下它是一条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老狗。他们看了看捷路,没敢下去。

人有人的命,路也有路的命。就像我们走过的路,麦芽这一代人也许从来不会走,但我还是带着长者的口气,对麦芽说,以后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来吧。将来耕田种庄稼全是机械化、数字化,做个农民也没什么不好。麦芽说,我还要养驴、牛、马、骡子,赶着它们干活儿才有意思。我说,它们选择了另外的生活,不可能再回来,也许它们想回来,人已经不要它们了,这是它们的命,你就和机器做朋友去吧。麦芽手在空中比画着说,我要把一架像鸟儿的飞机派出去,给地里的庄稼喷水洒药。我估计她是在电视上看的。

当我和麦芽走遍村庄大大小小的路,完成了一次怀旧式的散步之后,我们看到之前被埋得只剩下半截腿的路,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台推土机费了一番周折,在原路的基础上推出了一条更宽更平、可容大型机器自如通行的新路。它一路前行,直铺果林深处。我给麦芽说,通往果园的路正在一天天长大、长胖,以后天上的云可以盯着硬化路进入我们的村庄,然后沿着通往果园的路四下散开,还会以下雨的方式,表达对我们这片土地的热爱。

山野的气息

村庄里有面山坡,连着一道深沟,好多年没去了。去年冬天,欢喜带我们一家人去了那里。看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还有积雪,我们两眼放光,想用那可怜的一点雪来营造片刻欢乐喜庆的气氛,可雪上落满了树叶、枯草和尘土,脏得无法下手。

人们都在抱怨,现在的冬天没有冬天的样子,不那么冷了,雪还没活够呢,就融化得不见了踪迹。我不由得怀念起那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日子,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敲掉树枝上的冰锥、躺在干净的雪上看天。我们明白,雪是冬天的脸面,情意绵长的冬天会用雪来款待我们。

好在这里有真正的草地。草无处不在,把一块块田地连接起来。为了口粮,一代又一代农民终生与杂草作战,当他们不再为饿肚子而焦虑时,大方地留出一些地给草。

没有了羊和牲口,草长得比女孩子的头发还长、还密。麦芽在城里可没见过这么长的草。树叶和杂草混合在一起,踏上去软绵绵的,窸窣作响,不时还有枯树枝断裂的脆响。这里,不再有人砍伐树木,一些家庭还用上了空调,也没人觉得过分。树木坚守在这里安心生长,有几棵杏树熬成了树中的老者,我认得它们。少时经常爬上树摘杏子,背回家剥了晒干,将杏皮和杏核拿去卖钱。长得令人着急的暑假,我们就是在杏子酸甜、腐烂的味道里度过的。

这里有着最原始的山野气息,没有雪的滋润,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这种气味可不美妙,麦芽呛得连连咳嗽,但对于我这种在农村长大的人来说,没什么不适,反倒觉得熟悉、亲切。

转眼到了春天,我仿佛听从了这方温和土地的劝告,一遍遍回到乡下,身体里的复杂情绪才得以平缓下来。每次,我尽量带上麦芽,希望她能在山野里感受到课本上没有的东西,比如春天的气息。春雪总是边落边融化,三月的阳光少了一项融化雪的任务,直接落向地面。远看山野还是冬天的荒凉景象,走近了才发现草被和煦的阳光和风叫醒了,蠢蠢欲动,鹅黄或嫩绿的芽尖刺透枯叶或奋力举着土疙瘩,那种生命的力量总是给人无法言说的震撼。我和麦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不堪,草丛里的虫子以自己最惬意的方式晒着太阳,偶尔还会遇到觅食的野兔,听到人的动静,抱起前爪告饶似的作个揖,一溜烟跑了。

山野的春天来得总比城里早,麦芽就读的学校每年组织学生去郊外春游,但是我们已经等不及了。我的老朋友欢喜已经投入到春天浩大的劳作中,不便打扰。我和麦芽在一个曙光初现的早上出门,去那面专门长草的山坡,那里已经被野草覆盖,如一匹翠绿的布料,花朵绽放,像刺绣上去的。鸟雀为爱放开喉咙,歌声此起彼伏。空气干净得一点杂质也没有——每隔一段时间,山野里的空气被风、虫子、鸟雀、庄稼、野草用脏用旧了,天会下场雨。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是清澈的——青草、花朵发出迷人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告诉麦芽,我们的学生时代,学校从不组织春游,只要站在下风口,就能闻到春天的气息正从南方赶来。麦芽对学校组织的春游没有多少浓厚兴趣。

我们这里不再是传统农作物种植区,无法像以前那样一出门就遇见庄稼:一块地有一块地的气味,不同人家的地发出不一样的气味,张家的地驴粪味重鸡粪味淡,安家的地马粪味重猪粪味淡,周家的地全是羊粪味。我们天天在山野溜达,闭上眼睛都知道哪块地是谁家的。各种庄稼更是散发着绚丽的五彩斑斓的味道:洋芋地有着麻酥酥的芬芳,玉米地甜丝丝的香味总是惹得鸟儿和虫子往那块地里跑,小麦开花灌浆时纯粹的粮食味令人鼻腔发痒。空气也需要这种气味的喂养,吃饱了的空气鼓囊囊的,挤压着人的鼻腔。

山野给我们提供的充足呼吸不亚于优质的营养,同睡眠一样,人们也有着和大自然亲近的需求。如果童年有味道的话,我希望麦芽如我一般,让山野的味道成为记忆的重要部分。

现在,我们的土地上长满了苹果树,谷雨前后,苹果花开,山野的心情明显好转,每一片果园像在举行盛大的婚宴。村庄被花的海洋包围了,苹果花不像杏花、桃花那般华美艳丽,也不像牡丹、芍药那般刺鼻,淡雅的香气令人陶醉。

我们来到欢喜的苹果园,欢喜带着几个女工在疏花,苹果花一次就开完了,不像地边上的野花开个没完没了。远远地,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欢喜站在树杈上,向我们打过招呼便忙去了。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苹果花,麦芽捡起一片白里透粉的花瓣噙在嘴上,呜呜哇哇地说,春天用花香款待了我们。我觉得她说出的话都是香的。我说,花的芬芳、泥土的清香不是手机屏上能嗅到的,以后别老抱着手机。我还告诉她,她的爷爷把一生泡在山野的空气中,站在风里蹙几下鼻子,就知道麦子黄了、一场雨正在来的路上。这种呼吸空气的快乐是城里的孩子很少体验过的。

夏天的山野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时的沙沙声和鸟儿的啼叫声。

果园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仿佛所有的树在一门心思酝酿秋天的果香。欢喜很少去果园,只是偶尔查看一下果袋里的苹果是不是被高温伤害,忙碌的人们借此也攒攒劲儿,等秋天了摘苹果。这时,地边上有粉色白色紫色的野花,深绿浅绿的野草。这是个全力长个子的季节,一株草长的时候,另一株草也在长,没有哪一株草等待观望,赖着不长。专门留给草的那面荒坡上,草高得挡住了兔子的眼睛,空气里有着令人永世难忘的草香。

欢喜用特大号的水杯泡了浓浓的茶水,坐在地边的苹果树荫下,地边上那浓郁的花香草香在夏日的阳光下,仿佛要融化了。想起他父亲活的时候,这片果园还是一片麦地,他的父亲埋完粪,会搓一把麦粒嚼,直嚼得白色的汁液流出口角。要不是他接着抽了一锅旱烟,还挑着臭粪桶,他经过时我就能闻到他口里喷出的纯正麦香。今天的田野里缺少粪的气味,所施的粪肥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发酵过的熟粪,这种粪闻起来有股热腾腾的气息,不像生粪那般冲,气味的爪子尖细扎鼻。如果要闻到麦香,就得仔细寻找一番,只有少数人家还种点自己吃的小麦。快成熟的麦地里,麦香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别想让风帮忙把麦香送到我们的家里,风也像被太阳晒乏了,躲在苹果树下歇息。

我一次次带着麦芽回到故乡的山野中,我问自己:除了亲人、朋友,我到底喜欢这里的什么?无疑,山野的气息吸引了我,已经进入了我的生命,给我抚慰,特别是雾气消散的清晨,我像一株植物那样清醒。山野也是麦芽全心全意喜欢的,她花费在电视、手机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一旦踏进山野,她立马挺直了腰,咯咯的笑声像鸟鸣般清脆。麦芽渐渐知道了雨落在泥土里和落在水泥地上是不一样的,在瓜田里吃瓜和在餐厅吃瓜有着不一样的味道……我为此由衷地感到高兴。我相信山野的气息也将被她牢牢地记住,永不消逝。

秋天的田野,有着成熟妇人的风韵。

酸溜溜、甜丝丝的气味从果园散发出来,头顶的云都看着香喷喷的。一颗颗红彤彤的苹果在枝头摇曳,虽然它们有着细密紧致的皮层,但那秘密进行的呼吸还是把甜蜜的果香润进了空气,蜜蜂被诱骗,飞进果园,停在果面上,却未能采到蜜。我和麦芽在深秋的果园转了一圈,浑身上下落满了潮湿的果香。每片叶子都是一个被果香浸泡过的香囊。秋风掠过枝头,却不像春风或者冬天的风那般鲁莽。要是没有风,芳香会尘土一样落在地上,有本事的风把果香吹到了远方。贩运苹果的人闻到了,快马加鞭,向这里赶来。

欢喜说,不同人家的苹果园散发出不同的气息,但我闻不出这种细微的差别。这些年,我待在村子里的时间并不多。我们这些长年生活在城里的人,感官开始萎缩,忘记了自然是需要去看、去闻、去品尝的。

我们走进果园夹缝里的一垄庄稼地,两边长着玉米,中间长着洋芋。玉米皮泛黄时玉米就成熟了,清香里夹杂着一丝丝叶片和缨穗发霉的味道,记得时常有路过玉米地的人顺手掰几个拿回去煮。要在以前,还能见到谷子、糜子一类的农作物,它们的醇厚香气,令鸟雀无比迷恋,贪婪啄食。将手伸进松软的地里,很容易就掏出了一个白白胖胖的洋芋。想起少时用洋芋蔓生起火堆,焪洋芋、烤玉米、燎黄豆的情景,绵长的烟味中蹿出的焦煳味仍叫人垂涎。我许诺麦芽,来年自己种下一片庄稼,重拾我记忆中的味道,也让她体会一把烟熏火燎的山野气息。

山野里的野花野草感觉到来日不多,努力绽放出生命最后的绚丽,树叶形态各异,熠熠生辉,红艳艳的野果随处可见。这是秋冬交替之际,那里的草长老了,老了的草味道更加独特浓烈,尤其是蒿草和艾草混合在一起,既有植物的清香又有粗糙的臭味,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会儿,又想立马捂上鼻子。但无论如何,轻轻吸上一口,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

此后的天气,越来越冷,万物皆求庇护之际,山野的气息也像被冻住了,感觉鼻腔里空荡荡的。凛凛冬日,人们窝在暖房里不肯出门,若不是鼻腔里塞满了炕土味、油盐酱醋味儿,真不知道该闻点什么。而我,在等一场大雪的到来,那时,还会去找欢喜,让他领上我和麦芽去广袤的山野,唤醒我冬日山野的嗅觉记忆。

大地衣柜

冬日的某天,我和麦芽去乡下老家,碰见有祥奶穿了件褪色的旧式棉袄,拄着拐棍站在门前,像棵枝干弯曲的榆树,向远处张望。

村庄里她年纪最大,九十岁了,只有她才穿大襟子的棉袄。她也是村庄里最后的小脚老太婆,走路颤颤巍巍。听到我们的问候,她扭头问我们是谁。麦芽说,我和爸爸。你是谁?谁是你爸爸?她对麦芽的回答极不满意。麦芽说她是麦芽,却不敢张口说我的名字,我自报小名。她年纪大了,但记性好,问了一些我在城里的情况。接着让我们帮她看看,天是不是阴得特别重?阴云是不是压到房顶了?她愁眉苦眼地说,再不下雪,麦地光着身子,麦苗就该冻死了。

她嘴巴不由自主地翕动着,口唇干裂,说出的话干巴巴的。她眼睛瞎了好多年,眼球挨着眼皮呼噜噜转,以为地里还种着冬小麦。

她身旁有棵杜仲树,我们说话的时候,杜仲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我忍不住哼笑一声。麦芽问我笑什么?我说,这个季节它不应该穿得厚一些吗?可这棵傻杜仲却脱光了衣服。麦芽说,那是树的衣服旧了,要换一件新的。那也得等到明年春天,我说,冬天可不怎么好过。麦芽突发奇想,要动员全家人给杜仲树织一件过冬的毛衣。我说,这事只能在头里面想想,千万别真干,树有自己过冬的办法——它们将水分回流到根部,以防寒冬冻裂身体。如果我们织一件毛衣给它穿上,适宜的温度会把它们从美梦中叫醒,水分上流,就真的冻死了。

冬天的大地穿着灰褐色的布衫,很冷的样子。果农们给苹果树干涂过白,像穿着保暖的长筒毛袜。这让我感到一丝温暖。麦芽的看法与我截然相反。她说,分明是苹果树挽起了裤腿。

羊毛般的白云在冬天很少见了,好像被谁摘走做了棉衣。我们的运气不错,在冬天难得的蓝色天空中,看到几朵羊毛般洁白的云朵飘过山顶。这是多好的棉花啊,风怎么不帮帮忙,给大地做一件棉袄。我对麦芽说话尽量富有诗意,她喜欢说,也喜欢听与众不同的话。麦芽没见过棉花做的棉袄,以为世上的棉衣全是鸭绒、鹅绒的。她眼里充满疑惑,我指指有祥奶,她似乎明白了。

大地和人们一样喜欢富有魅力的春天,我和麦芽一次次奔向大地深处,倾听它的喘息,触摸它的心跳。

经过一个冬天,大地的白棉裙已经破烂不堪,还没来得及缝补,发现它趁人们不注意,从衣柜里取出土黄色的内衣,穿在了粗糙嶙峋的身上。接着,又从衣柜里抽出一匹绿色的面料铺展在我们眼前,这时就感觉身边真的有一群春姑娘,起初是一个或者两个,一朵一朵地往上绣花,接着是一群,不几天就看到大地穿上了繁花绚烂的嫁衣。她们称得上是职业的绣工,春天就是在她们的手中变得那么美的。麦芽忍不住摘了几朵野花别在头上,她问我,这些花会不会记恨她。我说,它们对你这种恶作剧有着本能的恐惧,但又拿你没办法。

有祥奶不是站在门前的地边上,而是坐在那里。可能年纪大了,怕冷,穿着棉袄,与春节时不同的是重新套上了黑得闪闪发光的大襟子罩衣。她不再为贫穷而感到烦恼,但她还是舍不得穿新衣服。在我像麦芽这么大时,她是地里干活儿的一把好手,穿着反复缝补过的灰扑扑的衣裳。可能是春天来到的缘故,她说出的话柔软而温暖。她向远方张望着,我知道她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她不是一开始就看不见的,而是在步入老年之后渐渐失去了视力。她陷入了绝望,却依然积极乐观,知道天亮出门,天黑回家。我不知道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有什么不同。

大地也有爱美之心,每一块土地懂得精心打扮自己。它们的衣柜里装满了各种款式得体、质料相宜的衣服。几场春雨过后,我们看到了山坡上的杏桃李树如少女般娇俏,穿上了各自喜欢的礼服,婚礼般欢宴歌舞。风把它们的裙子吹得很高,露出大长腿,蜜蜂嗡嗡嗡嗡地叫着围过来。可我们珍爱的一切都必将在时间中流逝,不久,这些树收起少女的招展之心,安安静静地孕育新生命。当榆树伸伸懒腰活过来换了颜色的时候,苹果花开得热火朝天,叶片也一天天长大。

我们的村庄,除了大片的苹果园,还有一些闲地,一些地种了油菜,黄灿灿的菜花衣裳惹得主人坐在地头不想走,思索着要不要裁下一块给孩子做件上好的马褂;一些地种了洋芋,深绿的衣衫因为绣满了白色或淡紫的小花,显得光彩照人……没有一块地愿意虚度光阴,邋里邋遢,置自己的形象于不顾。坐在门边上的有祥奶仰着头,一边晒眼睛一边张大鼻孔,让有着新衣服味道的风充满鼻腔。

这里的夏天短暂,被春天和秋天各占去一部分,剩下的就不多了。大地的衣衫以墨绿或淡绿为主,似乎除了绿色没什么好看的,但我和麦芽还是三番五次地去往乡下。

夏天雨水多,大地的衣裳隔几天被清洗得熠熠生辉。有祥奶终于脱下了厚棉袄,换上薄一些的棉衣,如获新生,脸上堆满温厚的笑容。不过,此后面对更加炎热的天气,她不会像我们一样换上单衫,活到这把年纪,总是感觉身体里有股冷飕飕的风在盘旋。充满智慧的大地,这时候全副武装,穿上防晒服——树木用精美的叶片装饰自己。小麦的种植面积虽然小得可怜,但仅有的几片小麦地在这个季节披上黄金甲,惹得我和麦芽频频光顾。玉米地喜欢穿青纱般的夏袍,便于风的出入,也因此,我们路过玉米地就会听到青纱袍里的沙沙声,仔细观察,是风在给千万株玉米编辫子绑紫红色的头绳。

我们眼里是多么悦目的田园风光,对于农民来说,简直不值一提。烈日下的繁重劳动,令他们愁云满面。屋子里热得睡不着,他们走出家门,像有祥奶那样坐在门前的地边上,让来自山野的风吹着。有月亮的夜晚,大地穿上乳白色的睡衣,给人一种恬静朦胧的美。没有月亮也无妨,星星显得更大更亮了,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仿佛它们都穿着富有质感的黑绸缎睡衣。

果园里寂静无声,大地在果树的遮蔽下,舒服纳凉。也在纳凉的鸟雀,偶尔在果园深处啼叫几声,让果园显得更加寂静。这时的田野变得并非单调乏味,地边、荒坡的草色不断变幻,令大地衣裙的绲边从来不曾暗淡过,一直那么赏心悦目。好像春姑娘一直守在身边,花谢了再绣,从未停歇,为大地编织着蕾丝花边。而且,这时候绣上去的花较之春天的更加艳丽鲜亮。麦芽总是以地埂上的野花野草为背景,让我为她拍最好看的照片,拿到城里在同学面前显摆。

大地也爱显摆。尤其是秋天的大地,从衣柜里拿出最好看的衣服,不只有红黄绿这些明显的色彩,各种各样的过渡色汇入绿色中,让秋天的衣着打扮在所有季节中最为华美。我和麦芽几乎每个周末往回走,她每次去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好让自己与大地的色泽保持一致。

雾气缭绕的晨曦中,大地像披上了薄如羽翼的纱衣。它是大地的心爱之物,每遇温暖湿润的好天气,就取出来披在身上,制造出一种梦境般的虚幻。秋天的风突然多起来,成熟的庄稼让阳光和风比人还欢喜。阳光变成金色的了,万物闪烁着成熟的光泽,不同庄稼的田地披上了不同颜色的绚丽彩衣,得体迷人。农作物中只有荞麦还在开花,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精致的粉白花裙,让这片地看上去有着少女般的清纯可爱。风,还把一片片庄稼地的颜色描绘出来,在空气中流动,被有祥奶闻到了,她坐在门边上,嘴唇不停地嚅动,好像空气里丰富的颜色是一种可以反复咀嚼的食物。

秋天,大部分土地穿上了苹果装,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麦芽双颊绯红,光泽动人,像诗人那样说,苹果挂满枝头,像大地的衣面上缀满红色的玛瑙。我想,久居村庄、年轻时候就看烦了山野风光的有祥奶听到麦芽的溢美之词,一定会不屑地说,大地的破大衣穿得太久了,不但褪了色,还打满了各种颜色的补疤。如果她乐意朝往事里走几步的话,也一定会吹嘘她做裁缝那些年,帮村庄里多少人缝补过褴褛外套,特别是女人们的衣服,她总会配以精致的拼花图案。

有祥奶在初秋的时候就换上了厚棉袄,我怀疑她的衣柜里只有薄厚不同的两种棉袄和新旧不同的两件罩衣。我真希望她的眼睛能好起来,看到我们的吃喝穿着一定会惊掉她的下巴——我们的院落沿着山坡散落,错落有致,不是千篇一律的傻样。每一户人家的房子变得个头高挑,轮廓和面貌有着现代人的特质,身上的衣服换了好几套,从灰土色换成红砖色,现在是被粉刷得刺人眼睛的白色。经历过苦日子的她一定会用白得像白面一样来形容。也许,有祥奶眼里,有着远比我们看到的款式、色调丰富得多的大地衣衫,她只是装得没有惊喜、没有悬念、没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不久,寒风袭来,大地不再显摆,生恐风撕坏了秋装,将它们一件一件脱下来收进衣柜。忙了一年,人盼着冬天呢,大地也不例外,我们都在梦中畅想又一个春节和一套崭新的衣裳,有祥奶也将在梦里看见了醒着时看不见的东西。

【作者简介:陈宝全,甘肃省静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高研班学员,甘肃首届“散文八骏”之一。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海外版》《飞天》《美文》《长城》《草原》《朔方》《黄河文学》等,部分散文作品入选初、高中阅读教材和考试真题,获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崆峒文艺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4部,散文集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