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王明法，江苏扬中人。中作协会员。作品见于《诗刊》《十月》《钟山》《作家》《扬子江诗刊》等，著有诗集《融雪》《三角洲上》《春尽江南》，散文随笔集《最美》等。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等多种选本。

茶 壶

新即是旧，旧也是新

传说中壶的光辉隐于时间深处

那莹润之气，需要用冥想和惦念

需要以娑婆世界的繁花来接引

欲求和绝望的锯子，来回千万遍

在指腹间，在掌心处突然迸发

最深处包住的是光吗？有人说不

那是地心岩浆。与金银有关

却无法计量，无法描述，就在

一张张飞沫四溅的唇舌间

紫砂作用于火，作用于

孤独的等待，时间是一条

慢慢变凉的蛇，她吞噬

茶的香气，唇齿的交缠里

岁月无法记录的质和量每天

沉积，又从茶人的瞩目里失踪

几十年间三番五次易手

谁是谁的主人？某一个黄昏

一尊通体发亮的佛端坐在

积尘的茶室，茶人已坐化于佛前

    

         

临 摹

字迹在脑海里浮沉，又

一颗颗凸显在眼前的棉纸上

就像从梦里返回的曾经

每一个笔画都是

无数个默念在开花

僵直的指关节慢慢放松

被封禁的血开始流动

发白的皮肤下有了鲜红色

破执有时就在一念间

灯光柔软，呼吸均匀

你飘升在半空

看见一个挽着发髻的古人

他捉住竹管，咬合肌

发出轻轻的叹息

一册碑帖正在被风掀开

熵之一种

热浪在迟迟地平息中

夏夜延续白昼的激情

虫子们和门廊的灯罩搏斗

水泥路面把积蓄的光热

缓缓传递给纳凉的竹床

我们奔波一天，从世上

收集的失落和不平被换算成

手掌的怒火，用来阻挡蚊子的袭击

蓝黑的夜啊，一层层加深

我们需要尽快平静下来

需要更高的潮水从胸口涨起

消弥这地球无法按捺的升温

和我们之间日渐扩张的怨恨

夜 曲

黑暗中你一点点坍塌，音乐在

耳边，床头柜上的低音炮弹

近距离掷过来，金属的摩擦

掩盖着棉织品窸窣的不安

窗外有机器哼哼唧唧，电力

产生的凉爽让夏夜不再

面目可憎。拂过北墙的树枝

还在不适感中颤抖

她们要褪去整个白天的炙烤

还没有露水，还没有北风

还没有台风带来的雨水

月半弯，星星稀少。飞机

在夜空中叹息，你想象拉长的轨迹

黑暗中漂浮的乐声像雾

从地板上升起来，像折射的

日光中那点点金色碎屑

秋风辞

风大起来。形体

和力道都同时膨大，裂开

绽放凉和冷，甚至冰的气息

邻家的风铃响了，仿佛

从天而降的访客。整个夏天

我看见它垂挂在廊下，默不作声

有时候雷声炸开，天边

有电光撕开云层，铃声慌乱

我知道是风在安抚她

风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事物

即使被乌云压弯了腰

即使被毒日头逼到了山中

果树上站着问路的鸦雀

唤醒秋风的是谁？是你吗

这圆了又缺，相思减半的月亮

是菜园里探头问候的新芽

是草尖上的泪滴，是果子的羞红

是夜半醒来，伸出窗外的粉臂

是莫名的叹息，苦夏太长

而接下来寒冷的日子也不会短

知足吧，眼前的丰盈不是虚幻

依偎在秋的怀里，我不再恍惚

每一个风中起舞的都是今天的我

明天的风里再没有今天的我

     

             

无端泪涌

你已迈过中年的河上

那座摇摇晃晃的桥

前方是枯黄草地

你不再回望鲜花铺地的田野

偶尔忆及穿过的荆棘丛林

泥泞路上滑倒又爬起

你忘记了掌声和欢呼

也模糊了嘲讽和叱骂

朦胧可见的道路尽头

迷雾笼罩，你感觉无力

翻越新的峰峦，你想

休息你疲累的双脚

可四围无声的催促响起

你茫然地寻找一扇门

常常，你独坐，摩挲脸颊

布满网纹的眼角无端泪涌

梦

六月的雨就像在打铁花

漫天起舞，迅即消逝

只有潮气钻入骨头缝里

又从皮肤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雨还会下在辗转反侧的梦里

昨晚我见到了一个故友

他脱离禁闭，拉着硕大的行李箱

以一个可笑的理由。我们

沿着那个梦境走了很远

又用别人的质疑，结束这个故事

在梦里，雨下得很大

醒来时窗外的雨正在接着下

后院的槐树叶子瑟瑟发抖

白色碎花晕开一层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