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 | 张锐锋:漫长旅程(节选)

张锐锋,作家。出版文学著作30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大家· 红河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布老虎散文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奖项。现居山西太原。
漫长旅程——“记忆开端”之四
张锐锋
一
一切来自父亲对窗户的理解和想象。天气渐渐转暖,春天的气息在四周荡漾。乡村的人们脱去了笨重的棉衣,换上了春装。他们浑身轻松,开始了春播。种子从他们的手里落到地里,温暖阳光让每一张脸闪闪发光。摇耧的人走在老牛的后面,摇动着耧柄,整个耧车都在均匀地摇晃,种子从插入土壤的耧嘴撒到地里。这也许是一种十分古老的农具,我不知道它来自哪一个人的精巧设计。这是乡野的又一个轮回。一天,我从野地里挖野菜回来,放下手中的竹篮。父亲说,我们需要拆掉旧门窗,把窗户安上玻璃,这样屋子就明亮了。屋子应该有更多的阳光。
他很快就找来了全套木工工具,锯子、铁锛、推刨、斧头、里面缠绕着墨线的墨盒、木工凳和木凿。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拆卸旧门窗,没有一个帮手。一架梯子搭到了屋檐下。他踩着梯子爬到上面,费力地敲敲打打,敲开了窗框之间的缝隙。为了不损坏窗户上的每一根木料,他做工就像对待孩子一样温和、谨慎、低调。铁锤的节奏感很强,似乎不是在拆卸,而是在钢琴上弹奏,阳光卷起了一连串奇异的音符,在空中随着尘土飞扬。
父亲暗黑的身影在梯子上弯曲着,手里的木工斧划出弧线,一会儿,他眯着眼看看斧刃,生怕这斧头受到损伤。窗户先拆下来了,他满脸尘土,感叹说,这老窗户太牢固了。这些发黑的窗框、上面密集的窗条,我熟悉的菱形格子,铺展在地上。上面的麻纸已经晦暗,节日贴上的窗花被太阳暴晒后露出了发白的底色。这些木料采自多少年前的树木,死亡的气息已经渗入骨髓,沦为生者的微光。我相信,我的视网膜也是由这样的菱形格组成,和这被拆卸的旧窗户完全一样,人与物必定有某种神秘的对称关系。我出生的时候就面对这样的窗户,它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景象,必定粘贴在我的视网膜上,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现在,视网膜上的菱形格已经成为记忆的遗留物,它的实体已经被拆掉,木料会被重新利用,它将要毁坏和再生。
房屋原本拥有窗户的地方,变为了一个个空洞,房屋被彻底打开,只有后墙遮住了街道,保持了一座房屋的尊严。父亲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些硬纸板,将空洞挡起来,屋子顿时被黑暗充满。我的祖母说,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了。父亲回应,窗户安好之后,就更加明亮了。可是这样的方式获得的阳光是沉重的,它意味着对从前的某种否定。被拆除的窗户不仅是从前的产物,还是时间积累的见证。父亲的内心深处也许有着背叛的秘密,窗户用过去的暗淡光阴来压迫他的呼吸,他企图用自己的双手摆脱时间的重荷。是的,用帕斯卡尔的话说,就是——我甚至不愿意知道在我以前还有别人。
不知多少日子,我们住在硬纸板遮挡的房屋里。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射入,空间被光线分割,进入房间就像进入了一个迷梦。一个迷乱的、搅乱了逻辑的欧式几何谜题,一条条光的辅助线,一个个不同的假设,展现的是结局的种种可能。它排斥了推理和演绎,排斥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感,也排斥了人的各种猜测,留下了笛卡尔的我思之美。从清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父亲开始将拆下的木条翻新和重组。他一脚踏着木工凳,将一根根木条放在上面,用锯子将它们锯断,又用推刨除去木头上的尘垢。
看来他的心中已经拥有了一幅蓝图,用卷尺度量的数据记在一些纸片上。我相信,除了他本人,谁也看不懂这些数字的奥秘。纸片用线缝起来,成为一个小本子,就放在父亲的木工凳前面。他经常会拿起来,翻开看一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与这些数字有关,因为这些数字乃是目的性的圣旨。早晨的阳光是圣洁的,父亲的木工活儿就像虔诚的祈祷,有着严格的形式感和仪式程序。他弓着腰身,锯子和木头的摩擦发出刺耳的低音,木头疼痛的呼声从里面发出,从被锯开的伤痕中放大,木屑带着这疼痛飞向阳光。
父亲几乎很少做这样的力气活儿,所以拉动锯子的时候显得十分吃力,雪亮的锯齿不断在闪烁,他的手里仿佛拿的不是锯子,而是像一个伛偻的老头儿,手里紧紧抓着一条闪电。其实那时的他还十分年轻,但阳光从他的背部射过来,他身体的前面几乎淹没在暗影里,一个无奈的、费力的苍老形象罩住了他。他专注地锯木头,却更像是在与衰老搏斗,在残酷的命运纠缠中挣扎。终于他直起身子,长长呼了一口气,似乎他在这搏斗中获胜了,他终于从深陷其中的泥淖中爬到了岸上。
这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短暂的获胜,在挣扎过程中的一次休整,他需要重新积累力量,继续应对有形和无形的消耗。木头一根根锯断了,它们被摆放在地上。他又拿起一根更大的木料,先用卷尺量了量,然后绑定在木工凳上,拿起墨斗,从卷轮里拉出墨线。他需要笔直的线条,指引锯子的方向。他的动作笨拙可笑,就像卡夫卡笔下的那个整夜都在切面包的父亲——父亲拿起一把刀子走过来,想要把一个面包切成两半,那面包既不硬也不软,可是刀却切不进去。孩子们睡下了,可是他们睡不踏实,在夜间不同的时辰,我们中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从床上坐起来,伸长脖子,窥视父亲的动静。
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头。结尾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这个好脾气、执拗而又亲切的父亲,内心充满了爱的感受,为了切开一个面包彻夜未眠。的确,切开这面包是费力的,孩子们进行了尝试,但连刀子都拿不起来。刀子是那么沉重,即使是使尽浑身的力气,也只能让刀子勉强翘起来,它的刀柄已经让父亲的手握得发烫,好像被烈火烧红了一样。最后的结局是令人鼓舞的,面包自动缩小了,像嘴巴一样收缩,变成了很小很小的面包。这是一个几乎放弃抵抗的寓言,但面包屈服于人的顽强意志,却也最后让征服者得到了很小的一部分。人的意志和面包的较量,屈服者的反抗耗费了父亲整夜的努力,又让他获得缩小了的果实和更大的虚无。
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是,任何反抗者都潜藏着巨大的抗拒力,这是一种保持自我本性的欲望力,一种内在的被唤醒的可怕能量。它的惊涛骇浪一直在平静状态中酝酿和等待,一旦外部予以施力,它就会被激活。可我们总是低估反抗的可能性。我的父亲同样是寓言的创造者。他将木料粗暴地按在木工凳上,木料的反抗通过锯条传递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又将这力量传遍全身,反抗者的意志榨干他肌肉里储存的能量,让父亲扮演的不再是一个征服者,而是一个挣扎着的逃命的人。他瘦弱的躯体狠劲压住这木料,用脚踩着,手握着锯子,但他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力不从心。不过,他的目光还是温柔地看着脚下的木料,这好像是对反抗者的抚慰,内心涌起的爱消磨了他的部分力量。这样的目光不是为了穿透木料,而是为了用德行感化每一段朽木。
傍晚的时候,似乎悲哀出现了。天空遮满了灰色,改变了原先的基调。父亲的目光更加明亮,去除了温柔的杂质,这目光更具穿透力。我在房屋的台阶上坐着,看着事情似乎在变化。但他的手脚变得笨拙,身影更暗淡,看起来他已经是一个皮影戏里的人物,他的背后必定有另一个人操纵和驱使。他不是一个人,而是被隐藏在暗处的手支配。我看不见的,他也看不见。背景光在他的轮廓上闪烁,而他已经沉入了自身的暗影。他的目光穿透了木料,触及地上的泥土。木料锯开的新面因目光的照射变得金黄,而陈旧面沦为新面的阴影部分。傍晚的灰色突出了木质的金黄,表象在目光中构造,事实变得扑朔迷离。灰色仅仅是为了反衬木料,因为无论是父亲,还是傍晚,都要突出金黄的中心意义。
木匠的工作从灰色调中强调自身,追寻逐渐昏暗的余晖。父亲十分满足地看见自己的天赋映照在木料上,站在那里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他从没有做过木工,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木工了。过了一会儿,父亲进入房间,点亮了一盏马灯。看来他要连夜工作了。他在木工凳前竖了一根木杆,将马灯挂在上面。一盏灯苗放出了巨大的光,围绕父亲的身体形成一圈光晕,晦暗的天色接近夜晚,西边的长庚星已经闪耀。一只野鸟不知受到什么惊吓,突然从树上起飞,发出扑棱棱的声音。父亲向天空看了一眼,一朵云影似乎从头顶飘过。接着,它借助马灯里放出的光芒,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活儿。也许是这光亮给了他强大的暗示,手臂里肌肉的力量突然变大了,他专注于木料上直直的墨线印迹,锯子加快了拉动的节奏,整个院子都充满了锯木声。
黑夜来临,四周一片黑暗。我没有一点儿睡意,就掀开遮挡窗户的硬纸板的一角,看着拉锯的父亲。马灯在自己的小火苗中照出了本身的轮廓,玻璃罩的弧线、下面的底座和上部的灯帽,呈现出完整的形象。父亲和他的木工锯成为宇宙的中心,矩形的木工锯、木凳和劳作的父亲在灯光中显出了神圣的一面,被一团鸟巢一样的光芒笼罩其中。锯末纷纷掉落,它是沙漏里掉落的时间。父亲机械般的动作配合着时间的流逝。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矛盾体——既笨拙又灵巧,既敏捷又迟钝,既快速又缓慢。他锯木的样子有点儿可笑,每一次拉锯都像是神经受到刺激后的抽搐。他灵巧,是因为最后他必定会把木料锯开,让原先的材料变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敏捷,是因为可以将锯子拉得很快,但他也是缓慢的、迟钝的、笨拙的,他总是停下来,拿起木头,放在和眼睛齐平的方向,顺着一条直线看一看,仿佛前面有一个需要瞄准的敌手。他又会放下来仔细端详,似乎木头里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已经过去许多天了,父亲每天都是这样。锯好的木料摆放了一地,它们一根挨着一根,齐整有序。它们等待着组合,形成新的窗户。接下来是斧头和推刨的日子。父亲弓着腰身,用推刨除去木条上的污垢,让它们焕发新生。刨花从推刨的上面涌泉一样冒出来,波浪一样滚到地面。头顶上枣树的枯枝上开始发芽,叶子就要长出来了。老榆树从土墙的另一面翻越,树枝从空中伸展,站在上面的喜鹊偶尔叫几声,这意味着每一个日子都有意外的惊喜。可一切仍然是平静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实际上,在父亲的推刨下,窗户就要成形了,它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点从父亲瘦弱形象中显露出来。
那块经历了几年的玻璃碎块还立在墙角,谁也舍不得扔掉。明晃晃的新玻璃,完整的玻璃被捆绑着,等待着松开缚在身上的草绳。祖母忙着做饭,她满头白发,从屋门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火灶里的火焰照亮她的面孔,而背后只能看见一个被火光映照的黑色轮廓,只有她的白发十分明亮。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往火灶口传放干柴。风箱前后的风板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从院子里可以听出,它乃是钟表暗示时间消失的节律。母亲从田地里干活归来,在树下拍打身上的尘土。午饭就要开始了,因为锅盖的四周已经冒出了蒸汽,烟雾和蒸汽混合着,从敞开的屋门涌出,扩散到更大的空间。
父亲仍然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拿着斧头敲打着木凿,开凿木条上的玻璃槽,这样就可以把玻璃嵌入其中。他敲打着,不时拿起斧头,对着阳光看看锋利的斧刃。他的目光和斧刃连成一条直线,斧刃上的光芒显示自己的本源,它从炉火中诞生,在铁锤下成形,一直伴随着火焰的光芒和有力的锤击,现在这一幕又在一双眼睛的光芒和天上的光芒中重新出现。追寻自身的开端,回到从前以及从前的从前,斧头和木料都沉入往事,记忆无处不在,场景和场景在重叠之中,露出事物的本相。
二
从现在到过去,白云在飘,因为白云在天上,它意味着一直罩在头顶的命运。可我在地上行走,偶尔仰望天上的白云,看见的乃是习见的天空景象。实际上,每一个时刻它都不一样,变化从来就是它的常态,即使是一片湛蓝,也是变化的湛蓝。一道笔直的航迹线从头顶划过,穿越白云的时候被温柔地折断。耀眼的蓝从天上罩下来,落到地上是一片白光。谁知道这些光已经变得黯淡?谁知道那片白云中暗怀着缓慢却富有激情的爱欲和死亡?乘车从县城到一个古镇,几十分钟的时间,经历了几十年的光阴。
沿途的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很小的时候,我坐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父亲的身体挡住了我前面的视野。一条布满了石子的公路,激起车子一阵阵颠簸。父亲弓着腰,几乎使尽了力气蹬车,脚蹬围绕着飞轮在疯狂旋转,两只脚上的布鞋在飞旋中成为上下起落的两个模糊的黑色斑块。路上没什么行人,很长时间里只有一辆卡车驶过,带起了飞扬的尘土。那是一个夏天?是的,应该是夏天,因为路旁都是繁茂的树木,无数的鸟儿在树枝上叫着,它们说着自己的语言,表达独特的、我们难以理解的情感和想象。一些飞鸟有着华美的羽毛,更多的是土块一样平凡的麻雀。它们经常张开翅膀,似乎在伸懒腰和打呵欠。
20公里路程,却是漫长的旅程,它从我的村庄一直延伸到现在。啄木鸟是独特的,它的头顶有骄傲的红色,就像戴着一顶小红帽,而身上披着类似于古代绘画中钓鱼人的蓑衣,上面布满了黑白相间的花纹,尾部高高翘起,趴在树干上,长长的喙不断敲击树皮,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这鸟嘴和树木的对撞,让人想起乡村铁匠在打铁。看起来它的工作十分古怪而无聊,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用这样单调的方式消磨时光。它是节奏的制造者,也是节奏的倾听者,可是这节奏里隐含着什么?显然这不是音乐的节奏,而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节奏,它将自己变为拧紧发条的机器,所有的啄食动作乃是为了某种神秘的体验,却用不着他者观赏。
父亲停下车子,喘着粗气,说,我们休息一下,看看树上的鸟儿。我捡起路边的石子,顺手向一棵树扔去。茂密的树叶之中,立即有一群麻雀起飞,爆炸般地涌向天空。一粒石子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这棵树原本属于它们。它们在树上观察,悠闲地交谈,交流往事中的经验和自己内心的秘密,顺便搜寻地上的食物。但一粒石子穿过了树叶,从它们身边一掠而过。这是什么东西?它出自哪里?这里从来都是安静的、不被骚扰的,从来都是它们聚集的地方,每一天从清晨开始,它们都过着这样仙人般的生活。一个不明飞行物的突访,让安逸的时光中断。它们在飞翔中惊恐地看着地面和天空,追寻着飞行物的来历。
乌鸦在空中盘旋,寻找落脚的地方。它们一身乌黑的夜行衣,打扮成强盗模样。而喜鹊用惊喜的口吻不厌其烦地说着同一件事,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说着什么。一种无效的表达。乡村的人们将之视为吉祥物,知道它所说的好事情必定和人有关。还有很多种鸟儿,我说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我相信这些名字的命名来自它们自身的秘籍,来自先验的偶然命题,也来自大自然的因果律。或者它们每日所说的就是它们名字的来源。比如说,乌鸦用呀呀呀的呼叫,说出自己,从语义学的逻辑角度看,自然有着关于自己的程序设计,它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自身。
我所看见的是一个众鸟荟萃的童话世界。五颜六色的鸟类,都是伊索寓言和安徒生童话中的角色,也是众多小说中的主人。它们要么充满智慧,要么出身高贵,也许它们是王子和公主的化身,仅仅因为背负恶灵的咒语而变为现在的样子。它们身上穿着雀金裘或者凫靥裘,或者色彩艳丽的蒙身大氅,或者宫廷贵族的华袍,戴着各不相同的冠冕,在空中飞翔,在树上落脚,在田间觅食。它们的每一个形象,在人间都有自己的影子。但是,它们从人间的束缚中解脱,获得了飞往自由的翅膀。
我在林间奔跑,而父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看样子好像陷入了冥想。他一动不动看着远处,远处的淡蓝群山在沉默中蜿蜒起伏,尖峭的峰峦斧刃一样锋利,甚至它们的每一个尖顶都在闪光,白云停在上面,等待它们开口说话。但它们只用沉默说出自己——巨大的底座,嶙峋的怪石,树林和野草,一切细节都淹没在淡蓝之中。父亲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大石头上,独自向远方观看。也许他所看见的并不是他所想的,他所看见的仅仅是浮现在现实中的一部分,而他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者许多件事,就像眼前的草木一样凌乱,其中并没有可寻找的线索。远处的群山不过是冥想的提示,不过是绵延飞扬的往事的启示录。
蝴蝶在草尖上停留,它的翅膀不是完全透明的,而是用斑点和线条构成不同的图案。似乎每一种动物和飞禽都有这样神秘的寻宝图,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密写的文字,若是将它们身上的图案汇集在一起,就是博尔赫斯梦想中的神的书,它包罗万象,涵括一切,历史、现在和未来都写在上面。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剥蚀的绿色,类似于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停在路旁的野草丛中,几朵野花用几种不同的颜料陪伴和渲染,以衬托它孤独的气质。父亲的双脚离开了脚蹬,这脚蹬和飞轮、三脚架和骑座、车轮上的钢质辐条以及有着强烈反射力量的尾灯,都停在了路旁的野草丛中,这增加了被弃用的懊丧和悲伤。
三
我乘车又一次沿着这条路行进的时候,一切都已不一样。好像我与这条路相隔了不是二十年、三十年,而是一个世纪,甚至几个世纪。父亲的自行车早已不知去向,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十分稀少,鸟儿的叫声差不多消失了,只有高粱和玉米地向远处铺开,无边无际。石子路面换成了柏油路,汽车在这样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我在松软的座位上,感到身体是那么平稳,车窗外的景色没有变化,都是一片苍茫的绿,无边无际的绿。偶然田间出现一棵树,但它是那么孤单,举起云朵般的树冠,仰望着天上的蓝,在沉思中陷入关于自我的想象。原本它是多么喧闹,那么多的鸟雀站在它的身上,让它倾听来自神灵的交谈。
穿过崞阳古镇的时候,我发现古镇里的喧哗已经转移到公路上。古镇越过了城墙,路旁冒出了丑陋的水泥建筑,墙面上的瓷砖反射着一个个摊贩的暗影和嘈杂的叫卖声,入城的丁字路口摆满了古镇的特色食物,汽车不断鸣笛。古镇上曾经的集市都转移到路旁。沸腾的油锅里煎炸着麻花小吃,锅面上冒着烟气。来自乡村的老农叼着旱烟袋,黄铜打磨的烟锅里几丝烟缕摇曳不定。几个年轻人嘴角叼着烟卷,穿着城里时尚的衣装,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懒散而随意,步履松散,眼光飘忽,面部露出风吹日晒的幽暗风霜。我还是从他们脸上看出熟悉的皱纹、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表情。他们改换了衣装,但我还是认出了他们从前的样貌。或者说,我不是认识他们,而是看见了从前。在这里,时间停在了从前的某一刻,在原本的空间站住了。这是接近本源的我思,搁置了判断的缅怀,穿越现象的直观,长别神圣的认亲仪式。
远远地,古镇残缺的城墙隐约闪现,房舍、旧街道和旧门店都隐没在后面。古镇旁边的公路两侧的喧嚣已经成为它的新标识,二三层的建筑物上悬挂着夸张的商店牌匾,映照着新时空躁动不安的灵魂状态。旧事物正在被无情抛弃,记忆被铲除,我们被重新塑造。我们的生活贴上了亮闪闪的瓷砖,突出钢筋水泥筑造的美观和持久力量。但我还是可以从它们的基座上看出从前的地貌,从前的禾苗涌动的农田,现实掩盖了过去,往事被渐渐埋葬。通往古镇的十字路口,竖起通向三个方向的路标,一条斜向的路通往西山,一条连接着南北最遥远的地方,而通往古镇的路被人群拥塞,黄昏的时候,人影憧憧的暗影即将散去,空阔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个沉重的十字形,柏油路的苍茫微光穿越朦胧的时空。
向北而行,是一道陡峭的长坡,它快速通往低谷,然后翻转上行,黄土高原被雨水冲刷侵蚀的大沟壑,被公路掩住了脸上的褶皱,但两旁高低起伏的树木和农地还是流露出自己的沧桑和忧伤。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就坐落在谷底。这个村庄过去经营土法造纸和酿酒,我曾在童年时代来这里为父亲沽酒和买廉价的草纸。那时满村都飘荡着酒香,一个个简单的三角形木架上晾晒着黄色纸张。这些纸张还没有经过裁剪,它们就像一些猎人猎获的兽皮,在阳光下炫耀。是的,阳光照射到这些黄纸片上的时候,它们看起来金光闪闪,尤其是夕阳之中,好像整个村庄被一片金光包裹。甚至在天光暗淡的时候,这金光仍然在隐秘中闪烁。一次,我提着一个酒瓶去打酒,村边的酿酒人家敞开街门,院子里摆着几个酒瓮,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接过瓶子,掀开了瓮盖,用一个酒提子搅拌后将清澈的酒小心倾倒在酒瓶里。我拿着那瓶酒,翻上了坡顶,穿过了一片坟地,它们波涛汹涌的一个个坟头涌起了惊悚之感,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穿越墓地,想着那些死去的人们一直紧盯着我,他们的目光从我的背后刮起阴风,吹彻了我的身躯,似乎我的脚底被某种力量掀起,树叶一样飘起来。
这是一个生者和无数死者的第一次相遇,躲藏于地下的灵魂卷起了恐惧,死者积存了死亡的力量,窥伺一个行路者的脚步。这是一种燃烧的冷焰,烧彻了行路者的骨头。要是在清晨,他们暗藏在黄土中的目光,将凝结在露珠上,被野草的叶尖托起,晶莹的、冰冷的反光反射到行路人的视网膜上,成为视线上的滞留物。它在逐渐上升的热力中消散,转化为无形的寒意。我浑身的热量压不住它。坟墓里埋着我熟悉的人和我不曾见过的人,他们曾生活在我的村庄里,在我的村庄里居住和活动,最后住在了村庄的高处,用地下的冷眼看着新出现的人们,因为更多的人们乃是他们生活的重复和再现。他们在这里耐心等待,等待更多的死者成为新邻居。死者没有墓碑,但他们的名字铭刻在坟前的一块砖头上,粗糙而简单。死者的后代凭借这小小的砖块,在节日的祭祀中找到埋葬的地点。
墓地中到处都有祭祀的残留,纸灰遗留在地上的烧痕、几块砖头搭制的祭灶上的祭物、酒盏和未燃尽的香火梗……在其中经常会添加一座新坟,残存的引魂幡上的纸条还在稀稀拉拉地飘动。就像秋天的树木,干枯的树枝摘取了叶片,露出被遮掩和修饰的骨骼。死亡的气息从根部升起,在象征性的纸条上招摇。围绕着墓地的风向似乎飘忽不定,时常会卷起一个个旋风,乡村的孩子们以为死者的灵魂裹在旋风里,乘坐着旋风四处漫游。他们为什么游荡?观看什么或者等待什么?有什么要光临?也许是风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个坟头的阻力,受地貌的影响而形成一个个小旋风。这个乡村墓地设置于这一带的最高处,它叫做曹家垴。它的北侧是一道开阔的河谷,曾经有一条小河穿越其间,这让无数死者能够倾听小河的潺潺水声,以确定自己永恒栖息地的位置,并解除漫漫时光中的无限寂寞。然而,小河渐渐干涸,象征着它曾经存在的一座铁路桥高悬在上空,而低矮的公路桥则静悄悄地卧在另一边。河谷里种满了高粱,它秋天火焰般的光芒映照土崖和上面弥漫的游魂。死亡并不孤独,相反总有喧哗的事物陪伴。
墓地的西侧,是一个叫做曹家庄的村庄。这也许就是曹家垴命名的理由。过去只有一条土路,现在一座象征着身份的门楼矗立在村前。它是乡村的凯旋门,村民用自己的想象和理解筑造了它的形象。它有着两旁的立柱,还有一个写有村庄名字的横梁。这一切都是每一家街门的有比例的放大,它更宏伟,更宽广,更气派,让进入乡村的人们感到乡村的富有和豪华。这是乡村的第一张脸,它威严而宽容,但对来访者都要警惕地俯视。它是我的邻村,只有上百户人家。上小学的时候,我背后的同学就住在曹家庄。我看见这个村子的大门,就好像看见他那张略呈方形的脸,实际上,任何一个陌生的或者熟悉的村庄,都会和某张脸联系在一起,否则,这个村庄就难以辨认。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