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6年第4期 | 林为攀:好孕——一个“北漂”娃娃的诞生前后(节选)

林为攀,90后青年作家,福建上杭人,现居北京。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花城》《中国作家》《福建文学》等刊物;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追随他的记忆》《万物春生》和小说集《驯小说的人》《偶和家庭》等。
第一章 消失的例假
北漂十一载,我与妻子经常离京出游。今年我们在国庆前错峰来到了杭州灵隐寺。许多年轻人在寺外打卡,还购买各种伴手礼,走前还要再尝尝斋饭。
寺前“灵隐寺”三字,相传由张旭题写,右边的“靈”字被一根斜枝所遮,从右到左便只能看到“隐寺”二字。
进入正门,我便着急去看殿中诸佛,可妻子却想从头到尾看过去。开端部分的佛风餐露宿,摆在大大小小的石龛中,有的还身处阴暗潮湿的石洞。妻子不愿久留,匆匆离洞。举目望到一尊笑佛,忽然拱手作揖。
我看到妻子神情肃穆,不敢出言相讥。与她拜别笑佛,继续走向寺中深处。妻子对大殿之佛不感兴趣,遥指一座山巅,说她要登高远眺。
我们性情相悖,妻子好周游,对各地风俗颇感兴趣,而我只愿宅在室内,在脑海环游寰宇。可她虽好周游,却不爱做攻略,喜欢“走一步看一步”。此举常让我倍感头疼,因为我是个有计划的人。我们前几天刚到杭州,本以为逛完西湖吃完西湖醋鱼就该返京了,没想到妻子又临时决定去灵隐寺。去也就罢了,还要登山。
妻子来自东北,我来自南方。我从小与山共穿一条开裆裤,熟得不能再熟,一看到山就头昏,况且大山充满危险,动不动爱“掉脸子”。前几日,阿妈在电话里说:有个孝子举家冒雨从鹭岛赶回去给老母亲过节,最后全家都被塌山所压,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这种悲剧在我们客家原乡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发生。
妻子也不理我的抱怨,只顾上山。登高路有两条,一条曲径,一条直道。妻子不选后者,专挑前者。我看到她今天专门换上的球鞋,方知上当受骗,这哪是临时起意,分明蓄谋已久,否则为何今天不穿昨天逛西湖时穿的高跟鞋?
直道一眼望见山巅,每级台阶高低错落。而曲径则不同,每个转弯处都掩映在竹林深处。妻子牵起我的手,兴冲冲闯入曲径。幽谷似一个口袋,吹来了一袋秋风,妻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我连忙脱下外衣披到妻子身上,并劝她改走直道。
妻子并非受寒,而是腹痛难忍,死死按着小腹,慢慢后退到一张石凳上。我捡起掉落的外套,垫到布满苔藓的石凳上。有一只俗称“听秋”的蟋蟀哪怕被衣服所遮,仍能一个箭步逃出生天。妻子坐到石凳上,已过去五分钟,腹痛仍未缓解。
我脸上表现得很难过,但内心却在庆幸,我们虽有备孕计划,但仍未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原因很简单,京城居大不易,倘若再加上一个孩子,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待在北京。我从包里翻出一片卫生巾,接着去看引路牌,想找到卫生间的位置。
妻子也以为要来月事,感觉大腿深处有股暖流,低头去看裤子,却并未看到血渍。她缓慢起身,拿起垫屁股的外套,系在腰上,以防突如其来的月事引得路人围观。
我在前方带路。
妻子步履缓慢,不似刚才矫健,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我此刻最怕女卫生间人满为患,厕所门外排起长队。好在曲径也有曲径的好处,那便是人迹罕至,看到终于找到的女厕外面并无人排队,我长舒一口气,连忙回头喊妻子快来。
我目送妻子进去。闲来无事,我举目四望,看到此处已有一半绿意被秋意染浓,遂信步闲逛四周,但不敢走远,每当看不到那个地标性的厕所时,便及时回头。竹涛似赶海,浪舔浪,不禁生出不虚此行之感。
我回到厕所门外,寻遍左右都未能找到石凳,反而在身后半溪之隔的对岸,那些石佛身旁仍有几张无人坐的空凳子。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半黄半青的草地上,静候妻子从女厕出来。可是她始终没有出来,我甚至觉得屁股下的草重新绿了一遍,正用叶尖扎我的屁股。
过了一会儿,妻子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片卫生巾。我感到很奇怪。妻子告诉我说,她没来例假——所谓“例假”,即每月都会例行公事的假期,用这个词的原意是对于痛经的补偿,遗憾的是常常事与愿违,职场上并没有真正的“月假”。她把腹痛怪在昨天吃的那条西湖醋鱼身上。由于我的肠胃也有些不适,因此并未多想。
妻子有副“铁”肠胃,极少坏肚子,也从不挑食,尤爱吃辣。很多朋友都很奇怪,为何吃辣的妻子会和饮食清淡的我走到一起。我们不仅在饮食上吃不到一起,其他方面的差距更加悬殊。譬如她身高比我高,学历比我高,就连情商都比我高。妻子与我在一起后,被迫放弃了吃辣,只有我去外地参加文学活动时,她才会吃辣解馋。
她说辣不是味觉,而是一种痛觉。毕竟在这个没甚滋味的时代,有时需要“麻辣”一下自己。我不知道妻子缘何如此悲观,尤其在我们决定要娃这段时间,她更是动不动就背着我吃辣。起初我还会担心吃辣对胎儿不好,后来见迟迟怀不上,便随她去了。
其实,不让她吃辣还有一个原因,即她有鼻炎。众所周知,辛辣的食物会让鼻炎反复发作,就像嗅到北京春夏之交的花粉与粉尘。假如忘带洗鼻液,甚至会有窒息危险。
即便过去了二十四小时,妻子仍清楚地记得,当第一口西湖醋鱼进入口腔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吐出去,可是碍于面子——当时楼外楼中用餐的人很多,不仅没有吐出去,还强行咽下去了。
然而,西湖醋鱼虽难以下咽,还有股浓烈的鱼腥味,却很新鲜,并非临期预制菜,也就是说导致妻子肠胃不适的并非西湖醋鱼,有可能是昨天泛舟西湖导致的头晕还没好。
没想到妻子仍旧把头摇。
昨天坐游船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只绕了半圈西湖,看了几眼远近不同的雷峰塔。妻子起初在船上还很兴奋,后来便有些晕船,老是觉得白云掉进了水中,鱼儿游到了天上。由于晕船,妻子竟破天荒地提前回了酒店。而且回到酒店立马倒头睡着了。反而是我刷到手机没电了才肯合眼。
妻子睡着后,我听到她在睡梦中老是擤鼻子。连呼吸都逐渐变响。我几次起身去捏她的鼻子,可一松手依旧如此,最后还是用枕头捂住了耳朵,才勉强入睡。
翌日,我们结束此次西湖之行返京。明明是她的问题,非怪我头上。一路上都在反复强调她这些年的牺牲,极大,极大,极大:“姓林的,与你在一起的这四千个昼夜,从最开始的北京地下室一直到昨天的西湖同船渡——桩桩件件哪样不是我在迁就你?”
得,我如今竟也摊上了“中国式”牺牲付出。
真是来时高兴,别时泪!
第二章 人流
回京后,妻子的肠胃病仍久治不愈。她愤怒地把网购的肠胃药通通掷进垃圾桶,我倒垃圾时习惯检查一遍垃圾桶,便把那些肠胃药捡起来,用嘴吹吹,放回到家用医药箱中。里面摆放了各种药品,有感冒药、创可贴、红药水等,反正只要是不用去医院的小病小痛,都能在这个家用医药箱里对症下药,可却始终拿那个在杭州吃坏的肠胃没辙!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哄骗妻子去医院用机器检查一遍身体——就当体检了。
妻子平生最痛恨医院,认为好端端的人进去了准没个好,不但极力抗拒去医院,还责怪我为什么不是医生,这样她不用去医院在家就能看病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不烧也在说胡话。我不敢顶嘴,因为常识告诉我,病人最大。眼看妻子不愿就医,我只好上网求医问药,把妻子的病症输入进去后,得出的结果让我的头皮旋即一麻:
绝症时日无多!?
我连续失眠,有时还会借助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偷看几眼熟睡中的妻子。可是怎么看妻子都不像重病的样子,除了肠胃不好,需每天食粥,其他地方都跟常人无异,就连床头常备的洗鼻液也有好久没用上了。我翻身拿起手机,把亮度调到最暗,继续上网查询,这次我换了一个App,终于查到了另一种结果:怀孕。
我马上叫醒妻子,把手机递给她看。妻子睡眼蒙眬,以为天已大亮,扭头看到没拉紧的窗帘缝中还是一片白月光,不禁愤怒地质问我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我再次把手机亮给她看。
妻子揉揉睡眼,看到了“怀孕”二字,却并未像我一样手足无措,反而继续躺到床上,还把掉在菱形地砖上的被子拽起来,轻轻盖住自己的下巴,侧过身仍能感到屏幕亮光刺眼,又翻身过来勒令我立即把手机关了,睡觉。
可她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决定跟熬红了双眼的我把此事弄清楚。
问:我们年初备孕了大半年都没有吧?答:对。问:既然如此,怎么现在会有呢?答:我看网上说,孩子一般都在你不经意间出来给你一个惊喜。问:你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答:惊吓,要是半年前有就是惊喜,那时我们都做好了为人父母的准备,但现在这种准备早就随着久备不孕轰然倒塌了。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怀孕,你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重建起这种心理准备吗?答:没有。问:为什么?答:孩子是吞金兽,怀孕是销金窟,生育是无底洞。问:只是这些?答:对了,还有未知的风险。问:所以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吧?答:不对,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我睡不着。问:其实有个立竿见影的解决方式,你想不想知道?答:想。哦,我知道了,测孕。
妻子问完便脑袋一垂,睡死过去了,只留下我在用手机网购验孕棒,这么晚了也不知还有没有骑手上门?迷迷糊糊间,听到门铃声,起初以为来自梦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赶紧开门,然而快递小哥早已不见了,关门的时候,看到门把手上挂了一个药袋,还在晃动,说明有双奔波在秋霜中的双手刚把它挂上不久——好像是一种心灵感应,有个未知的生命正以这种方式提醒我早日做好迎接对方到来的准备。
我把药袋拿进屋,测孕需要妻子配合,而妻子还在熟睡,又不能当即摇醒她,只为了随时可做的测孕。妻子若醒来看到不是万分危急的地震或者台风,说不定会徒手“撕”了我。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在刚过去不久的仲夏夜,北京也遭到了来自大风的侵扰,看着门窗使劲摇晃,即使贴上“米”字胶带也不顶用,我居然连夜带着妻子紧急转移到一个号称通州最坚固的五星级酒店。妻子第二天意识到上当受骗后,立马揪住我的耳朵,质问我是不是借机来五星级酒店享乐来了——钱白白花了也是那种心理建设崩塌的原因之一,甚至是最大的原因。
我因有幸躲过一劫,而当时落地窗外又一片晴朗,只是被揪了一下耳朵又有什么关系呢?再大的惩罚我都乐意接受。不过妻子那次的手劲确实有点大,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摸到右耳时仍会清楚地听到嚼猪软骨的声响。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离黎明尚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于是便变得比两个世纪还要漫长,枯坐在客厅等天亮的我甚至能听到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可是明显走得过慢,就像地铁站被栏杆隔开的右旋“卍”字人流,挪一步竟需要十分钟乃至半小时之久。我等不了了,冲进卧室把妻子摇醒,然后把那个验孕棒递到她面前。
妻子误以为大晚上我还点了烧烤,嘴里念叨着减肥呢,手却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烤串”。待她看清是个验孕棒后,本想当场发火,但看到我一脸急色,到底有些于心不忍,接过验孕棒就进了卫生间。我在外面等待悬而未决的结果揭晓,此举关系着我往后的生活质量,但想起自己和妻子明年就要三十五岁了,又觉得此事能尽早落实或许是喜事一件,毕竟网上都说,女性过了三十五岁再怀孕就是高龄产妇了,检查都要多出好几道程序。
然而,妻子偏不让我这么快如愿,竟然还有闲心在洗手,还一洗就是好几分钟,又是搓洗手液,又是调试水温,窗外都要天亮了,还没测出到底怀没怀,真是急死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妻子磨蹭的原因,因为她检测出了一深一浅两道杠,还是故意尿完后检测的,准确率更高。当她看到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后,脑子瞬间发麻,设想过无数种肠胃不适的可能,没想到居然是怀孕,而所谓的肠胃病竟是孕反!她把验孕棒搁到马桶盖上,起身到盥洗池上洗手。这次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洗手洗得过久了,她交叉十指仔细揉搓,这个习惯是疫情时养成的,捎带把手腕也像莲藕一样搓洗了几遍,最后冲洗完后,她却感觉没有洗干净,十根手指仍有些滑腻。
就跟我还没做好当爹的准备,她显然也还没做好当妈的准备。不过跟我所担心的有所不同,我是在担心物质基础不足以额外供养一个生命,她担心的则是自己腹中挂一个越来越重的胎儿吃不消,尤其想到分娩那天可能会遇到突发状况,更是吓得双腿发软。
妻子真是糊涂,怀孕了竟还被浑然不知,现在才知道。不过说起来也不能怪她,任何一个女人,不管她十八岁,还是五十岁,只要是第一次当母亲,都会像现在这样稀里糊涂!毕竟怀孕是世上唯一不能利用年纪摆老资格的。现在好了,既然妻子是怀孕,我就能有口福了,因为我听说怀孕的女人会食量大增,我也能顺便跟着沾沾光。不知妻子怀孕后口味会不会变,都说酸儿辣女,或许我可以通过她吃的食物判断她怀的是男是女。
妻子奉劝我别高兴太早,因为有的人怀孕不但不能胃口大开,反而还会因为剧烈孕反“滴水不进”。妻子显然不愿再过一次之前被肠胃瞎折腾的日子,那些食物她明明闻着很新鲜也很卫生,可是一吃进肠胃,就通过喉咙呕出来,有的甚至通过两个鼻孔喷出来。如今妻子依然能闻到臭鱼烂虾的味道。这段时间,不要说妻子瘦了,我也跟着消瘦。现在妻子倘若站在秤上,说不定掉秤就会像近来在支付宝上花掉的钱那样快。
妻子为此交给了我一个任务,今后让我负责点外卖。起初我以为这很简单,没想到我不管点什么食物,她都会剧烈孕反,最后甚至把八大菜系都点了一遍,依然无法满足她越来越挑剔的嘴。自己买菜做更不行,妻子一闻到油烟机的味道,吐得更厉害。与此同时,妻子体内的五脏六腑也在闹脾气,不仅是肠胃疼,有时心脏也堵得慌,喘不出气来,最严重的是肾脏也在罢工,妻子变得愈加尿频、尿急。
妻子体内的五脏六腑和平共处了近三十五载,不承想一朝怀孕,各个器官就互相越界,导致体内的战争一触即发。
而且,随着妻子怀孕时间变长,体内的空间也会相应变窄,最大的受害者首先是肠胃——呕吐就是其中的副作用,接着是肺部,交换空气的能力越来越弱,有些人甚至在孕初期就得吸氧,然后是心脏,心跳有时快,有时慢,最怕在睡梦中心跳停止。至于“一孕傻三年”倒在其次了。
“我不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妻子的决定似乎情有可原。
说实话,不管要与不要,我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堕胎同样会伤害身体。妻子明年就三十五岁了,说不定这胎是她最后的机会,要是一过三十五岁,将来就是想要都很难了。我当然也知道,我们若是把孩子留下来,我们的生活质量就会大打折扣。妻子忍着剧烈孕反表示,为什么你们这些男人不会怀孕?哪怕男女随机怀孕也好过现在全是女性怀孕。
这是造物主的安排,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我知道,在生育这件事上,其实到最后女性始终比男性吃亏,哪怕在双方都决定丁克的情况下。
因为男的有后悔药吃,女的没有。
妻子被孕反弄得很伤感,近来动不动就提从前。她说十一年前刚和我在一起时,就住在逼仄的地下室,那种窒息感和现在的孕反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想到日益增大的胎儿也会面临这种窒息感,妻子便下定决心去医院做人流。
“你抽烟了?”妻子体内的器官变得迟钝,可五感却越发灵敏,尤其是嗅觉,几乎跟警犬差不多。她一下子就闻到了我身上的烟味,哪怕我刚嚼过薄荷糖。想到以后每抽一支烟就得刷一遍牙,我竟也同意这个“祸害”不能留。
“好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还不是怕有了孩子后,影响你清闲,到时就会被孩子掣肘,再想去旅游就难了。”妻子说。
其实这是其一,其二是我们都是非京籍的外乡人,怀孕简单,难的是孩子将来上学怎么办?难道要送回客家原乡去,那么我们这十几年在北京就等于白混了,混来混去,最后还是无法在北京安家,孩子仍旧要遣回原籍重新跟我们一样“打怪升级”,继续从穷乡僻壤的客家原乡慢慢打拼到北京。这该死的挫败感会让我觉得这十几年虚度了,或者说,没想到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仍会让后代再次输在起跑线上。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分量,我再次搬出从朋友嘴里听来的一个事例。朋友有一次去参加一个饭局时,真是大开眼界,居然所有人都在陪着那个大领导的公子演戏。负责与其交流电影的有某著名张姓大导演,负责与其讨论文学的有某著名茅奖得主,负责教其唱歌的有某知名歌星……人家的公子一出生就在罗马,可是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沦为牛马——谁爱生谁生去,反正我不生!
妻子显然也在思考我的话。研究表明,孕激素不但不会使孕妇变笨,还能让孕妇变聪明。我曾经看过几个案例,说是有个女人怀孕后,居然打败了是专业棋手的丈夫,甚至一度可追阿尔法狗。还有个女人竟能靠嗅觉帮安检嗅出毒贩藏身的毒品。也就是说,“一孕傻三年”是最大的刻板印象,是某些男性炮制的虚假论调,就为了继续站在女性头上作威作福。
妻子再次提醒我说:“你可要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妻子的身世可怜,自打一出生,就开始了漂泊的生活。彼时父母没时间照顾她,就把她“寄”到乡下的姥姥家——是的,人也可以被当成一件行李一样寄来寄去。东北凛冬雪厚天低,妻子的脚印踩在雪地上,就像留下了一串串史前恐龙化石足印,很长时间都难以从那片太子河河谷平原上被抹去。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从姥姥家与自己家往返,最后一次坐在姥姥家门槛上倚盼母亲时,突然发现母亲双鬓已然斑白。母亲那次过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我与那个男人终于离了。从此,她和母亲搬到一处廉租房里,耳边再也听不到砸酒瓶的声音了。
妻子不止一次告诉我砸酒瓶的声音有多刺耳,就像有无数弹珠同时蹦到坚硬的岩石上,用手捂耳已不管用,需要离家出走方能避免被贯耳。如今这种弹珠声早已远去,已许久没在妻子的耳边再次响起。没想到怀孕触发了怀旧机制,如今她又在动不动抱怨楼上不停有弹珠在掉落。
我们现在坐在一辆出租车上,短则几分钟,长则几小时,妻子就会恢复原样,停止抱怨,恢复食欲。下车进入医院,我闻到了强烈的消毒水味道。妻子倒是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反倒是听到了地铁进站的声音。她说这些年跟我从蛛网状的北京地铁线路图上搬来搬去,而且不管搬到哪,都能听到烦人的装修声。
妻子说着来到医院大厅窗口取号,取完号来到妇科门诊外。门外的凳子上坐满了等待问诊的女性,这些女性都没有男性陪伴。妻子坐到一张空凳子上。我在一旁站着。
妻子手里拿的那张号在抖。她被叫到号了。妻子缓缓站起来,好像生离死别似的,久久不愿把手从我的指缝里抽出来。我用眼神鼓励她进去,她每走一步就回头一次。
妻子终于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我一屁股坐在了妻子刚坐的位置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心跳有些快。
半小时后,妻子出来了。她如实复述了一遍医生的话:“恭喜你怀孕了,从末次月经推测,刚满三个月,注意饮食清淡,注意多补充叶酸,对了,切忌同房。我看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不要这个二胎啊?啊?这是你的头胎?我看你明年都三十五岁了,怎么这么迟才要?头胎更要恭喜了,你不知道在你这个年龄怀孕有多困难。怎么?没想好要不要?你最好跟你爱人好好商量一下。假如不要,尽早过来堕了,晚了想堕都不好堕了。下一位!”
“丽啊,你怎么看?昨晚我一宿没睡,想了一宿,觉得我的写作事业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写都不会有多大起色,既然前半生都献给了写作,那么后半生献给后代也未尝不可。”我说。
“老公,你要是这种想法就甭要了,省得将来孩子出生恨我们,说TA的出世并非源于父母的爱,而是写作失败的替代品。我就是这种替代品,我的父母并不恩爱,他们生我只是因为社会上大多数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育。原本以为我的出世能让父母感情好一点,可由于我是个女的,非但没有弥补父母的感情,反而让父母之间的分歧更大了。老公,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强调如下几点:一是尽早决定;二是假如决定要,不管是男是女都得一视同仁;三是后续要设法处理好带娃与写作之间的平衡。”妻子的口吻让我倍感陌生。
“那钱怎么办?我听说生孩子很花钱。”我仍然不死心。
“我们有手有脚,难道还赚不够孩子的奶粉钱吗?”妻子一锤定音。
我以为这个孩子要定了,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就在妻子说完后,她又孕反了,频繁跑去卫生间呕吐,吐完又回来告诉我说,吐的都是酸水,什么都没吐出来。这段时间,妻子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怎么可能有东西吐出来。
妻子此刻体内既有孕激素,又有孕反,前者是保障胎儿存活的关键,后者又是堕胎的动力。妻子继刚才孕激素上升,提前感受到母爱的光辉后,现在又再次面临了严重的孕反,而且孕反打败了孕激素,她吐完后二话不说又去挂了一个妇科号,打算终止妊娠。
妻子再次被叫到号,这回她被叫进去是要谨遵医嘱。是的,没错,人工流产也要听医生的话,要严格在医生的指导下服用米非司酮等药物。不同于上一次被叫到号时的恋恋不舍,这次妻子进去时非常果决,头也不回。
妻子进去后,医生详细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确保用药不会大出血或者感染。妻子的身体没任何问题,医生便再次确认她想好没。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在点头的间隙,她一直扭头往后看,好像在等我冲进来阻止她。可是没有,门外面静悄悄,没有人关心一个刚孕育成功的生命将在这个秋冬之际凋残。
作为白衣天使,所有医生都非常希望每个生命都能平安降生,尤其是头胎。当医生再次从妻子嘴中听到“不要”后,让她当场签署同意书。妻子拿起笔,在签字之前先在旁边画拉了一下,确保自己的签字不会因手抖而变得难看——在这种时候,她还有闲心关心自己的字好不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妻子是在用这种法子拖延时间,等着门外的我冲进来大喊一声:“住手!”也就是说,当她在门外时,她以为流产只是吃个药这么简单,当她进到门里,通过医生的再三强调,她腹中如今只有1毫米大小宛如一颗苹果籽的胎儿好像已经初具人形——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力决定对方的生死。也就是在这一刻,所有关于身材与美食的疑虑全都退让给了这个小生命——人类真是奇怪,每次非得站到悬崖边才知道回头。
可妻子却无法回头,因为她极好面子,在如今这个男权社会,面子问题就是女性尊严问题,亦是生死问题。好像保住了面子,就等于打破了职场的女性偏见论。因此,妻子此刻内心再不甘愿,仍未放下手中捏的那支笔。好在妻子的智商并未降低,既然没有任何外物阻止她签字,她就自己创造时机。只见她故意把笔丢到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也像她希望的那样,笔不出墨了——听说圆珠笔芯是一种很精密的文具,它能让液体墨水成为固体黑色炭迹印在一张薄纸上,成为人类仅次于语言的交流方式。没想到医生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支圆珠笔,这次是红色的圆珠笔。
她不知道在“生死状”上签红字能否有法律效力——签红字其实更震撼,就像影视剧中在罪犯名单上勾决的那个大红钩。正想开口询问时,医生告诉她,用什么颜色的笔签字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眼看无法躲过去了,妻子终于握紧了那支红笔……
妻子出来后,我立即跟上去,不停地问她有没有堕胎。可是妻子仍然恶心想吐。胎儿还未完全成形,无须动刀,口服药打胎即可。想到这,我内心稍微好受了点。妻子没有说话,径直往女厕走去。应该是去厕所排掉停止发育的胚胎。
妻子后来告诉我说,当她握紧笔的那刻,第一时间想到的又是自己的童年。那时她刚从父母家来到姥姥家,有一天夜里她想家了,就私自跑出了屋子,在那片广袤的太子河河谷平原奋力奔跑,每一个艰难跋涉的鞋印里都洒满了清冷的月光——太子河相传得名自燕国的太子丹。小小的她也像被人追杀一样,最后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钓鱼佬开凿的冰窟里。好在她双手紧握住了寒冷的冰壁——这个冰窟就像饮弹自杀后留下的伤口,像极了章鱼吸盘。虽然她最后自救成功了,但掉入冰窟那种无依无靠的感受却至今难忘。
想到这,妻子放下了笔,她没有服药。当她想到这不堪回首的一幕后,突然想到了自己腹中的胎儿。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像当年的自己那样可怜卑微,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会让孩子受到一丁点委屈。
医生以为又不出墨了,再次从抽屉里给她换了一支,可是妻子却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出去后,我立即迎过去,问她要不要先休息再打车回去,可是妻子却佯装腹痛,使劲按着肚子往女厕走去,好像人流已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走到一个拐角时,妻子突然回头偷看我的表情,我一脸懊恼,好像后悔杀了孩子。就在这刻,妻子再也忍不住,狂奔回来,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喊道:“老公,我们把孩子留着好不好?”
我感到不可置信,摸着妻子的肚子问道:“丽啊,你没服药?”妻子点了点头。
我再次问道:“真没服?”
妻子答道:“没有。”
我一听,一把抱起妻子转了几圈,差点闪到腰。
第三章 倒影池
妻子已成功来到孕中期。回望刚过去的孕早期,真有如履薄冰之感。没有一点信念感,孕反真没有那么容易熬过去。孕早期时,我暂停开火,因为妻子闻不惯油烟味,另外油盐酱醋的味道也闻不得,闻到马上犯哕呕吐。在这期间,我密切关注妻子的身体变化,还下载了一个母婴App,每天都留意上面的母婴变化。看到妻子孕反如此严重,我便痛恨所有的文艺作品都将女人怀孕轻描淡写,有的甚至沉浸在为人父母的喜悦中——目前我非但没有感到一丝丝喜悦,反而有些后悔留下了这个孩子。
我在心中暗自擘画,将来自己要创作有关生育的文艺作品,一定会极力将那种痛苦写透——只有了解到真正的痛苦,出世的孩子才能真正幸福成长。不过目前我无暇去考虑写作的事,因为我每天要花大部分时间在叫外卖上。
妻子对饮食的要求变得非常挑剔与苛刻,完全与我反过来了。妻子好像也理解了我之前的嘴刁,因为食物不爽口不仅会影响肠胃,更会影响心情。为此她走到仍在外卖软件上挑选食物的我面前,说:“老公,我终于理解你了。”我抬起头问道:“理解我什么?”妻子回道:“理解你的狗鼻子。”我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回道:“唉,可惜在怀孕这件事上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我尽量感同身受的方式是不管花多长时间,都要选到让妻子中意的食物,虽然有时由于挑选的时间过长,会让妻子饿得嗷嗷叫。每当这时,我便会随意选择一个备选方案,赌一把,有时会赌赢,但赌输的情况居多。妻子吃到不喜欢的食物只会轻轻放下筷子,不会暴跳如雷或者出言相讥,此举让我愈加愧疚,想着下回要更加努力才行。
我非常感谢妻子,她并没有“挟天子而令诸侯”,而是尽量给我留面子,不管是家里还是外面。我前几次陪妻子去孕检的时候,看到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丈夫骂得狗血淋头,而其只能讪讪避让,脸上布满了红白相间的表情涂鸦……
妻子在孕早期几乎每天变一种口味,昨天喜欢吃粤菜,今天又喜欢吃川菜,明天搞不好又想吃卤煮。对于妻子百变的口味,我并未感到不耐烦,而是尽量满足她的需求。有时半夜我起来吃夜宵,主要是吃泡面,妻子闻到泡面味居然也想吃。这时我才会拂其意,因为孕妇吃泡面对她和胎儿都不好,更重要的是泡面汤会让孕妇和胎儿都发胖——到时不好顺产。看到妻子实在想吃,我就会用开水过滤一遍泡面,再用筷子挑出一根,缠成一圈,像拧紧的螺丝一样,送进妻子的嘴里。可妻子吃到没味的泡面,立即跑进卫生间吐了。这时坐在客厅的我就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后她再也不会馋泡面了。
妻子怀孕后,我的时间不再是线性时间,而是物理上所说的时间反演,换句更通俗的解释就是时间回溯:有时候产检报告上会多出一个上升的箭头或者下降的箭头,这时就要过几天再去医院复查,而复查的时候就跟前几天一模一样,不禁让我恍惚觉得时间在回流。妻子虽然也几次面对相同的场景——尤其在同一个季节,医院那棵苹果树的叶子几乎不增不减,仍然青翠如初,可因为亲自怀孕的是她,所以她仍然会感到时间没有在回溯,而是在往前奔逐,因为胎儿体重又增加了!
我对孕早期的每一次检查都如临大敌,每次产检前都会上网查询一番,做到心里有数后第二天去医院才会轻松一点。检查报告一出来,我就会第一时间把有异的数据通过上网查询,也就是说,每次还没去看医生,我就能大致猜出大夫会说什么。哪怕终于熬到了相对舒适的孕中期,我也不敢松懈——小红书上有人把怀孕的每个阶段比喻成航班:孕早期是起飞,孕中期是平飞,孕晚期则是下降,“关键是平稳落地”——仍然每天密切关注母婴软件上的变化:胎儿身长约25cm,体重约400g,等同于一个小南瓜;孕妇则腹部渐隆,出现胎动,乳房变大,或将出现妊娠纹、腰背酸痛等。部分孕妇还会有胃灼热、便秘及皮肤色素沉着等情况。
我为此把这当成一种虹吸现象,即胎儿的成长是以牺牲母亲的健康为代价的。由于分泌了许多孕激素,孕妇非但不会感觉亏得慌,反而时常母爱满溢,连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的小孩眼神都会拉丝。
来到孕中期后,妻子恢复了胃口,再也不会挑食了,反而什么都能吃,而且每天要吃六顿,除了正常的三餐,还有额外的三顿加餐。我看到妻子的饮食不加节制,担心她把自己和胎儿都吃得过胖——我们始终没有准备剖宫产的应急预案。
于是,孕早期我要为了妻子多吃想尽办法,孕中期又要设法限制妻子暴饮暴食。而且,不让人吃比让人吃更难。我便从网上找到许多因肥胖导致难产的案例,没想到还真起了作用,只见妻子一把推开正在狼吞虎咽的高热量食物,拉着我就下楼去散步,打算把吃下去的热量通过越来越浮肿的双腿消耗掉。
新搬的小区有专门的塑胶跑道,可惜妻子如今无法跑步,不过却在憧憬到时孩子生了,就让我抱着孩子看她绕着小区跑几圈。我不敢带妻子去走塑胶跑道,害怕跑步的人会不小心撞到胎儿,便领着她来到人烟稀少的倒影池边。
妻子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方知我所言非虚,如今她真的变胖很多。她让我把她在水中的倒影拍摄出来,并发誓到时见她再贪吃就把这张照片投影放出来,以此为鉴。
我听罢,不禁拍手叫好,顺便告诉妻子:“美国林肯纪念堂也有个倒影池,不过那个叫反省池,说是提醒人们勿忘历史。要我说,这个倒影池可以叫发誓池,提醒我们别忘记发过的誓。”
妻子翻了一个白眼,扶着肚子沿着倒影池慢慢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喊道:“老公,你快看,宝宝在摸我。”我看到妻子的肚皮似有蚯蚓蠕动,便摸了摸她的肚子,回道:“哈哈,宝宝也认同我刚才的说法呢。”妻子切了一声,回道:“德行。”可是嘴角却压不住了!妻子走了几步就累了,我搀她坐到一个木椅上,胎动仍然频繁。
说实话,我不愿妻子出门,因为每出一次门就增多一次风险。我巴不得她每天都能卧床,这样我也能轻松不少。孕初期遭罪的是肠胃,但到了孕中期,遭罪的就是双腿,因为要多扛一个生命。
随着胎儿逐渐增大,肠胃被迫挤到了肝脏处。而且,当胎儿再次变大后,包括肠胃在内的脏器就会变得越发拥挤。我在网上看过一幅受孕图,五脏六腑被挤得不成样子。就像早晚高峰挤地铁。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孕妇呼吸不畅,危及腹中胎儿。这些器官如同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最负累的还是大脑。除了要调节各个器官的地盘争议问题,还要设法让胎儿每周增加半斤,努力让宝宝在出生前体重能控制在6~7斤——胎儿小于六斤过小,出生后说不定要在保温箱里待几天,大于七斤则过重,对胎儿来说没关系,受累的就会是母亲,因为胎儿越重,分娩越困难,最后说不定阴道和肛门都会造成大面积撕裂。
保证胎儿的体重能控制在这个区间极为费劲,原因不是妻子想吃,而是她腹中的胎儿想吃,虽然很多时候是妻子打着胎儿的旗号胡吃海喝,不过分清究竟是胎儿想吃还是她想吃已经不重要了。
此外,我还要严格控制妻子的体重,尽量让她的体重别超过一百四十斤,否则分娩的时候很容易造成羊水栓塞,即胎儿的羊水意外进入产妇的血液,容易导致血液无法凝固,从而产生大出血,同时还会引发心肺“罢工”等连锁反应——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我每天上网查阅海量的资料,才明白上一辈那种“怕饿到,胎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怀孕方式已经落伍了,必须制订科学的孕期饮食计划。于是,我便每天都做清淡的家常便饭,有时还会做轻食——妻子闻得惯油烟味了。
妻子曾一度担心腹中胎儿挨饿,我便告诉她:“只要你不感到饿,宝宝就不会饿。”除了严格控制妻子的饮食,我还会在阴雨天不方便下楼时给她活动四肢。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北京的气候越来越像南方了,动不动就阴雨绵绵。妻子怀孕之前很喜欢雨天,可是雨下得多了,她的眉头就有些“霉味”了。她怀孕后变得有些伤感,而雨天中的雾霭沉沉又会使人愁,因此我便觉得调理她的身体并非首要任务,让她心情愉快才是,便每天变着法儿给她讲笑话逗闷子。
上回去医院做B超,我一再嘱咐妻子去咨询医生:待产包是自备还是医院会给?顺产好还是剖腹产好?母乳喂养还是奶粉喂养好?这些问题在孕早期还很遥远,可是随着产期的临近,一下子就变得迫在眉睫,好像宝宝已经按耐不住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会让TA喜欢吗?爸爸妈妈会让TA满意吗?一切都是未知,未知则说明失序,而失序对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则是大忌,毕竟如今无法再像二十挂零时那样,有个想法就能洋洋洒洒写几万字出来,如今写作必须要提前在脑海里预演一遍,原因无他,提升作品的通过率。妻子出来后,我连忙拉起她的手问道:“怎么样了?”其实不用妻子回答,单从她的神情看,就能知道一切顺利,妻子的回答也验证了我的猜想。她看上去心情不错,说道:“我问医生孩子的五官漂不漂亮,医生一听愣了,显然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再问才明白回来,板着面孔回道,‘在我们医学界,不能叫五官,而要叫颜面结构;也不能说漂不漂亮,而要说是不是在正常范围之内,再说胎儿的样子几乎一天一变,即使出生后,也看不出人样,需要过十来天颜面构造才能稍微看出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颜面结构?这个说法真有意思。”我说。
——颜面需要五官做支撑,方能做出喜怒哀乐等诸表情。
……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