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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人的野果
来源:解放日报 | 王小忠  2026年08月24日08:33

旺秀道智满头大汗,三步并作两步,撞开房门,大声叫嚷道:“中毒了,中毒了!村委会二楼后面的整片地,还有河边、小路上,都必须彻底清理,不能任由那些野萝卜随意疯长……”他转向我,继续大声说:“你难道没有责任吗?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还不让铲除那些害人的东西。”

我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旺秀道智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见我涨红了脸,越发来劲:“你就是有责任,身为驻村干部,怎么对村里的事情不闻不问?那些野萝卜会害人,村里的牛羊吃了都会病倒,好几个小孩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说道:“都知道野萝卜有毒,他们是不是吃了毒蘑菇?”

旺秀道智说:“不会,村里人很少吃蘑菇,蘑菇值钱,当天就卖了。”又说,“是吃了野萝卜,你的耳朵长在脚心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朝窗外指着,“医生说了,是中了莨菪碱毒。就是路边疯长的、花像喇叭的那些大叶植物。”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所经历的事。当时所有庄稼都收割完了,小二楼背后彻底空了,大杨树周围只剩零星的几株大叶杂草在摇曳。都是叫不上名的植物,已经结了果实,似钟样的果壳里盛满了种子。我摘下一颗,手心顿时散发出奇怪的味道——辣、麻,还带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味,闻一会儿便有了眩晕和恶心感。我赶忙扔掉了那颗果实,心里有点后怕。

盛夏的时候,旺秀道智拿镰刀要割,我拦住了他。那是一条通向河边的小道,整个夏日我穿梭其间,看着它们疯长,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后来我渐渐发现,大叶植物也是分了阵营的,相互坚守各自的地盘。个头高大的应该是苎麻,苎麻下面往往还会长荨麻。苎麻是好东西,只是现在没人捻线纺织了,用不上它。荨麻在大家心中是个坏家伙,它喜欢躲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叶片下有独特的刺毛,肌肤一旦被它碰触到,就会出现红斑,痛痒难忍。和苎麻挨在一起的常常是牛蒡和蛇床。牛蒡叶宽而长,开花似大蓟,果如长满刺的小球。蛇床撑开伞样的白花,村里人都叫野芹菜,果实叫蛇床子,有小毒,同时也有药用价值。紧挨蛇床的往往是白蒿,村里人把艾统称为蒿,老太太们有收集艾蒿的习惯。和白蒿相邻的是另一种大叶植物,其叶片呈矩圆形,茎根粗大,开花如钟,有紫色、暗紫色、黄色。我对它们是惧怕的。

孩子们误食的不会是它吧?想到这里,我再次紧张起来,决定去一趟医院。

到了医院,旺秀道智站在楼道里不肯动。我小心翼翼地来到房门前,从门框玻璃处偷偷瞄了一眼,孩子们都挂着点滴,几个老人围在床边不住地搓手。我和旺秀道智又去找医生,医生说:“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无大碍,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村子里到处生长着含有莨菪碱的植物,以后真要小心了。”

我又问医生:“含有莨菪碱的植物都是哪些呢?”医生说:“那多了,天仙子、洋金花、曼陀罗、东莨菪和山莨菪都是有毒的。”

走出医院,我对旺秀道智说,那条路上的大叶植物真要铲除了。我又提议去趟学校,通过老师传播不随意采摘野果的事更有效。旺秀道智同意了。

可是,从学校回来,我又泄气了。老师说得非常清楚,安全防护常识从没停止,而且中毒的并非在校学生,问题出在家长身上。我与旺秀道智再次商议,由他负责召集家长,我负责讲解安全知识。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坐在桌前专心备课、查找资料,植物学实在太复杂了,进门比海深呀。

旺秀道智也是冥思苦想。这天早上,旺秀道智急忙跑来,说:“赶紧出发,再过几日恐怕就找不到了。我们还是把那些有毒的大叶植物都拔回来,让大家都看看。”我一边夸赞他的精明,一边取了塑料袋。我们刚到若贡沟口,雨就落了下来。我执意要进沟,可旺秀道智说阴雨天气拔那些植物很危险,我只好返回。

绵绵阴雨持续数日。我伫立窗前,心中忧虑。中午时分,雨点小了许多,我去了旺秀道智家。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传来刺耳的铃铛声。旺秀道智笑着说,还以为又是那头馋嘴牛来了,没想到是我。我说我是来找他算账的,若不是他阻拦,那天就弄到那些大叶植物了。他说若不是他阻拦,说不定我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我苦笑一声,问,河边和山里的植物是不是都枯萎了?旺秀道智笑着说,早就开败结籽了。来到他的屋檐下,我大吃一惊:一排排早已晾干水分的各种大叶植物,有些已枯黄,果实裂开,黑色的籽粒裸露;有些半绿半黄;还有几株保持着鲜嫩,花瓣尚未凋落。我心里无比高兴,给了旺秀道智重重一拳。他颇为自豪。我俯下身端详那些植物,说我们可以先拍照,把照片张贴在村子里。旺秀道智说,还要办一个有关中毒事件的展览。

接下来的几日,旺秀道智前往县城制作图片,我准备讲座课件。我们制作了几十本宣传小册子,还得到了乡政府的支持。

终于等到开讲座的这一天,村委会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我坐在台上,开始详细讲解那些精心整理的资料。起初大家听得都很认真,纷纷鼓掌。然而讲到那些植物的科、属、特性时,大家的注意力就分散了。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会议室里开始骚动,有人接电话,有人伸懒腰,有人交谈。讲座变成了杂乱的交谈。旺秀道智一边用脚轻踢我示意结束,一边呼吁大家认真听,但大家已心不在焉,精力全转移到天气上。我颇为沮丧,只好草草结束。冲出会议室后,他们立刻恢复了精气神,有说有笑,仿佛讲座从未发生过。我从懊恼中清醒过来,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雨很快停了,阳光洒落。众人散去,只剩我站在院子里。旺秀道智又来嚷道:“讲得既不生动也不直观,根本不切实际。”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上了楼。他紧随其后,我冲他发了火,称一切都是对牛弹琴。他也憋着气,说我技艺不行。我们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旺秀道智去收拾会议室。我悄悄地看见他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嘟囔。他抱着几十本小册子下楼,我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话虽刺耳,但并非没有道理,我确实闹了笑话。牧民需要的是结果,不是论证分析。我得改变方法,可脑海里一片空白。

雨后清新,柏木林绚丽,通往河边的小道两旁干干净净。刚准备出门,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我快步下楼,只见旺秀道智带领孩子们直奔阅览室。孩子们围聚在桌子旁,用小手轻轻触碰装在塑料袋里的那些大叶植物。旺秀道智俨然一位教授,重重咳了一声后开始介绍,他根本说不出植物的名字,但话似乎很管用,孩子们立刻缩回小手,露出惊恐表情,随后陆续回家。

旺秀道智十分骄傲,昂着头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我气不过,说他讲解时连植物的名字都对不上号,有啥可骄傲的。他说那都不要紧,但保证娃娃们永远都不会再去碰它们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办法更有效。他说我整的那些说法与掌故不切实际。“我看你白学了那么多知识,它们从来就没有指导过你。”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天中午,我来到河边小路,突然发现那些枯萎的大叶有毒植物根部又冒出了嫩芽。必须连根除掉。我迅速找来铁锨和手套,将新生的幼苗挖了出来。挖了好几个坑,已经很累。我有点看不起自己,难道忘记了出身?开始怀疑所追求的知识是否对现实有指导作用。仁钦旺欠从河边走过来,见我挖那些植物便哈哈大笑。我说你笑啥,他说:“不吃林边野果,不挖草根,不玩泥巴,娃娃们怎么能长大呢?再说了,你能挖完吗?漫山遍野都是,立春后会重新冒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正确而伟大,但事实告诉我又错了。我丢下铁锨,回到小二楼房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红的脸蛋,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