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传
志红骑立在人字形的木梯顶端,手持黑色塑料喷枪,仰着头,额头上流着汗,滋滋滋,滋滋滋,将逶迤不绝喷出的白色泡沫凝固剂,随空赋形,打入檩条间的瓦缝。我站在木梯旁,左右手撑开,紧紧地扶持着梯子,梯子在微微摇晃,我心里想,千万莫分神,扶稳当,莫把我们村的首富摔着,当日唱《海阔天空》的黄家驹,不就是由这三四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我父亲扶着门框指挥我俩:“对对对,这里还有一个小洞,堵倒堵倒,看它们还怎么钻进来。”
这也是五一劳动节假期中的一天,我们果然在劳动。父母清明节前由南宁回来,他们刚到屋,推开三楼我书房的纱门,站在阳台上往南头畈里看,盛大的春天,油菜花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油菜花海环绕着魏家塆、辛家塆、邹家塆、晏梅塆、李家塆等“村岛”,花光淋漓,闪耀在温煦的阳光下,蜜蜂与熊蜂嗡嗡嗡出没其中,三声杜鹃藏在花枝下咕咕咕吟咏不休,村头池塘边,枫杨发紫芽,青蛙敲小鼓。随后,他们俩忙着抱鞭炮纸烛上坟扫墓,忙着换新衣服走舅舅家、我姐姐妹妹家做客,聊天,打牌,一起去看花,逛城南新修的奥体公园,慢慢地变得乐不思蜀,将两个在南宁上中小学,等他们做早中午饭的嗷嗷待哺的孙子暂时忘到九霄云外,我弟弟刷12306看高铁票,也被他们要求晚两天,再晚两天……
社交之余,他们对整理内务也很上心,巡视责任田,叮嘱代耕的平均叔、云英婶,种早谷宜早不宜迟,多薅几道草;找聋子婆婆讨来南瓜秧、丝瓜秧、瓠子秧,在门前各种了十余蔸,它们多半会牵藤引蔓,汪洋恣肆地长成一片,初秋南瓜、丝瓜、瓠子泛滥成灾,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朋友们收留它们,已是必然。我说别碰我种在西园里的树,他们爽快地点头同意,但等我上完课,周末由武汉开车回到家,发现他们剪了木槿、水杉、核桃树的枝条,又觉得栾树分出的三个树杈不好看,果断地锯掉了其中的一根,将人家的三国演义变成了南北朝。树下的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土豆,种点洋芋头,种点苕,不好吗?他们两个种田种菜小能手搓着手,踌躇满志坐在摆满热气腾腾菜肴的大桌子边,向我介绍白日的劳动成果,我说好好好,快喝酒,你们姑娘送来的高粱吊酒,真的很不错。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来巡察,终于发现了大问题。父亲做了一辈子的泥瓦匠,这幢房子是他亲手设计与建造的收官之作,传诸子孙,珍爱之情不必多说。进门厅,低缓的旋转楼梯上来,一楼二楼是厨房、客厅、卧室、洗手间,三楼是两间盖绀色机瓦的小屋,留有宽敞的朝南露台。按他的计划,露台可用来晒谷,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只要不落雨飘雪,想晒多久就多久。两间小屋收藏农具,贮备粮食种子,又通风又干燥,冬月间母亲做腊鱼腊肉腊鸡豆腐底子,摇摇摆摆挂在屋檐下一排铁钉上,凛凛寒风,澡雪精神,滋味可由北纬三十度的风日酝之酿之到不可思议,虽南面王拎鱼翅燕窝来也不与他换。不料他们被弟弟接去南宁,大宝小宝接连啼世,种田大计遂不可行,两间顶上的农屋荒废矣。
我当老师后,课余多暇,常回村闲居,将这两间小屋改成了书房,一间铺草席,安大桌子,放台灯,写东西,一间摆书柜,放藤椅,落地灯,翻书,烧水泡茶。鸡鸣犬吠中,面对着门槛外的绿野与田园,心能够静下来,冷也好,热也好,都不在话下,太冷我有厚羽绒服当之,太热就光膀子,谁看见了?又几年,风吹雨打,屋顶开始漏雨,瓦屋顶,正常的,诸屋漏点下面,摆盆布桶,雨停了,就没事了;父亲清明节回来,搬梯子上屋顶,捡捡瓦,疏通一下瓦沟中的黄叶,也会好很多。去年妹妹不让父亲上房捡瓦了,说摔一下,去医院看病的钱,都不止做一幢房子,哥你莫糊涂,要三思。她说得对。妹妹予父亲的谏言,是请志红他们来,在屋顶上再装一层铁皮瓦,现在农村里盖房子都是这么干的,志红接铁皮瓦改造工程,活都干不完,要预约排队才行。我们抬头一看,塆里别人家的房子,果然都装上了铁皮瓦,或者是赭红色,或者是天蓝色,闪耀在天光中。
不久志红来了,带着他两个同样穿深蓝工作服、剪小平头、脸上有青春痘的小徒弟。他们的办法是保留原来的屋梁、檩条、瓦脊,相隔二十公分,向上重新布置一层铁架子,在铁架上再焊接铁皮瓦,就好像在棉麻的衬衣之外,又披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铁甲,明日任它风狂雨骤,铁甲依然在。我们挑的铁皮瓦是天蓝色的,后来我写小说《蓝桥会》,宝明将桥面刷成群青色,之后离乡去找小平,灵感即来源于此,这是后话,不提。布谷声里,焊花四溅,叮叮当当,又在露台与东侧小阳台上架起了铁皮瓦的天棚,一天下地,大功告成。父亲母亲留志红小组吃夜饭、喝酒,志红连连摆手,说忙得很,算了伯爷伯妈,保群哥个文人,也喝不了几两酒,改日。樟树下,夕阳中,师徒三人骑摩托车走了,要是在古代,他们骑的会是三匹马,马背上与救拔出来的书生揖别。
铁皮屋顶与天棚果然是解决屋漏的完美方案,自去年清明节到今年清明节,也有风雨也有晴,两间小屋却再没有漏过雨,盆盆桶桶被收拾起来,放回一楼洗手间吃灰。落雨天,虽然没有了往日如春蚕吃桑叶的令人惆怅的唰唰声,“一春梦雨常飘瓦”,没有了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的缥缈余韵,但雨点密集地落在铁皮瓦上的声音,如进行曲,如交响乐,激越澎湃,也非常好听。我将藤椅与茶桌搬到露台天棚下,一边听雨,刷朋友圈,一边看着雨雾由南边的田野里升起,烟云漠漠然笼罩诸村塆,村塆中尚有搓麻将声、叫卖声、谈笑声、逗弄婴孩声,我常常会发呆很久,忘记读书与写字。
又不久,屋外的鸟雀也发现了我家屋顶的换瓦工程。这些机灵鬼,秒懂铁皮瓦与红砖瓦之中二十公分空间的“价值”,风刮不进来,雨下不进来,人类的手等闲也伸不进来,可安家,可筑窝,可生蛋,可孵雏,光着身子的幼鸟,最初的几步,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微暗的铁瓦与砖瓦之间——妥妥的学区房!于是鸟儿扶老携幼,在宽绰的大平层屋顶中安了家,至于它们如何分配各自的领地,小区?村塆?网格化?不知道。
我早上五点起床,来三楼小屋里擦桌子、煮咖啡、写稿子,鸟儿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在与我一瓦之隔的头顶上,苏醒,振翅,鸣叫,跳跃,呼吸着咖啡的苦香,走出大平层,在晨光里飞往田园,与它们别处树丛中的同类会合,麻雀、灰喜鹊、黑白喜鹊、黄莺、八哥、乌鸦、白脖乌鸦,或鸣叫互答,或埋头觅食。在它们的翅膀之下,附近村塆的村民也趁着清晨的凉风,或去田野薅草、摘菜,或骑摩托车去涂河集、肖港菜市赶集。十几只鸟,四五个鸟儿的家,总是有的,我一边艰难地敲字,一边想。它们算是我养的鸟吗?我按照它们的习性,以鸟养鸟,它们尚可自由地往来于田野与天空。但它们并不认识我,也绝不会将我当作主人吧?自作多情的“我”,活该早生华发。我们大概可以算作陌生的邻居,主体间性,作息在同一片屋顶下?“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它们生儿育女,完成天职后,可能就会离开,我也是,终究会与这栋父亲梦想可“传诸子孙”的房屋告别,听任它沦为废宅,没入野树荒草。鸟与我,短暂的共在后,终究会相忘于江湖。唉,写不出小说怎么啦,写写散文,写写这些鸟,不就好了么?
唯一的“麻烦”,是志红他们在往屋梁上固定铁架子时,在屋瓦、檩条间穿刺了二十余个小洞,有一些洞超过了拳头大,志红觉得不碍事,并没有顺手削木片封堵住。再不久,鸟儿们就发现了这些“初极狭,才通鸟”的通道,它们探头探脑研究一番后,小心翼翼地降落在我的落地灯、书柜、书桌、藤椅上,将这两间小屋当成了它们的桃花源。大部分都是麻雀,看着它们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或站在书柜顶上好奇地盯着我,梳弄羽毛,作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人类,我还是蛮欢迎的,《庄子》里又讲,“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现在人家鸟鹊攀援以窥我,主动地来“万物群生,连属其乡”,更值得表扬。所以它们在跳跃与飞翔里,毫无顾忌地将鸟屎抛洒出来,落在灯罩、柜顶、桌面、地板,斑斑点点,积少成多,我也忍了,拿扫帚扫扫,人家也不能说是完全故意的,它们飞舞,它们唱歌,也给了你情绪价值嘛。
但父亲与母亲上楼来发现一地鸟屎后,却并不高兴,说志红这个小狗日的,让你来治屋漏,的确是不漏雨了,但你又搞出漏鸟与漏鸟屎雨了。我说算了算了,人家屋里养鹦鹉、八哥,以前你们在堂屋养鸡,干净得起来?父亲母亲各自找来扫帚扫地,又在书柜后扫出了鸟尸,一只小麻雀,已经干枯成标本了,一只小喜鹊,刚死掉不久,它们入桃花源,但终究还是迷了路?我记起来,一周前,的确有一群灰喜鹊站在村巷电线杆上着急叫嚷,估计当日就是在召唤这只可怜的小喜鹊。桃花源终究是危险的。父亲扫完地,给志红打电话时,我没再吱声。
滋滋滋,泡沫凝固剂像细长的云,像蚯蚓,像蛇,像小白龙。志红凝神干活,上半身端凝不动,两条腿稍稍有一点抖,汗水由他额头上流下来,啪啪滴落到我手臂上。他与我弟弟同年,小我四岁,小时候,常与弟弟一起,跟在我身后,在村巷里“充军”,捉迷藏,抱右腿斗鸡,“偷营”,学游泳,摸鱼钓鱼,小脸红扑扑的,一身热汗淋漓,保群哥长保群哥短。比起弟弟,他的话要少一些,应是接他父亲华堂的代,华堂又高又壮,像石磙一样成天不作声。弟弟与我继续读高中,志红则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上东北学泥瓦匠。我们这边的力工,在哈尔滨长春一带,最富声名的绝技是刷墙,又快又平整。前几年东北的工地少了,那些城市的白墙被他们都刷完了吧,志红回来铺铁瓦,又承包了村东的鱼塘。我与弟弟返村,他闷声与我俩打招呼,说塘里鲫鱼、鳊鱼、草鱼、鲤鱼不少,哥哥们随便钓,可是我们童年时,闻到鱼腥味,就想将鱼虾摸之钓之,以网抄之,弄回家里下油锅的那股猫捉老鼠的劲头,好像已经消失在岁月布满漩涡的长河里。志红有一个姐姐,名叫运红,与我同年,刘海长长遮住小半边脸,与他俩的妈妈秀婶一样清秀,现在运红应做上奶奶或者外婆了。上周秀婶得病去世,春雨里道士们来念唱一天,晚上放烟花,我不在家。作为孝子的志红,应还在头七里,他脚上穿的新运动鞋是白色的。华堂更不爱说话了。
现在是六月,“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我拔草,南瓜就长,剪南瓜秧炒菜,草就长势超过南瓜,作物与荒草,在勤懒一念之间。父母已去了南宁,樟树下放行李到轿车后备箱时,有一点恋恋不舍,下一个清明节再返程,就莫回去了,该种田种田,该种菜种菜,孙子们已经成立成行了。剩下我一个人,寂寂然坐在三楼书房里,读书写字,听莲蓉婶冬芳姐她们在楼下树荫里闲话。经志红他们整修过的房子,不漏雨,不漏鸟,不漏鸟屎,狗吠村塆里,鸡鸣枫杨下,鸟儿在屋顶、树梢与田野,与我声息相通,但井水不犯河水。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必要的,父亲批评我“小资产阶级”,摇摆于疏离与狂热中,他还蛮对。大樟树也由他不厌其烦的《赛马》与《二泉映月》里缓过神了吧,过去一个月,他坐树下椅子上,拉了百千回!
四十多年前,外婆还活着,春上来我家做客,纺线,织布,讲故事,其中就有“屋漏”,老夫妇雨夜夜话,说屋漏可怕,被来觅食的老虎在黑暗中听到,觉得“屋漏”超级恐怖,屁滚尿流地逃跑了。我们这个房子的前身,是父亲手上做起来的六间瓦房,再之前,是祖父手上做的小四合院,屋漏之多,全家脚盆脸盆木桶粪桶,都不敷使用,一群老虎来,都会被仓皇吓退的。《诗经·大雅·抑》中讲:“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有解释说,“屋漏”指屋子西北角,是祭神的所在。祖父与我与弟弟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的床在北,西北角上有亮瓦,可泻漏阳光、月光与星光,当然,下雨时,屋漏点也不少,雨水如牛毛,如急箭,接雨滴之大大小小盆桶诸君,可叮咚奏雅乐。父亲拉二胡,《赛马》《二泉映月》《江河水》都好,拉一曲《屋漏》,也很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