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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届鲁奖获得者哲贵:从事写作的人,注定是一辈子学习写作的人
来源:文艺报 | 罗建森  2026年08月19日17:25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作家哲贵的作品《彼此》荣获‌短篇小说奖‌。记者就此专访哲贵,邀请其畅谈获奖感受、创作心得与文学观念。

表达对爱与恨、攻与守、进与退的新认知

记者:哲贵老师好!祝贺您的短篇小说《彼此》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您得知获奖时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哲贵:谢谢建森。最早感受到获奖的是我的手机。中国作协公布获奖名单不到15分钟,我手机里就涌进了近千条微信信息,电话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几乎瘫痪。很多非文学领域的朋友都在第一时间发来祝贺信息,这一方面说明了鲁奖的影响力有多么巨大,另一方面也体现了社会对文学的期待、对作家的期待。其次才是我的感受,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人到中年,通过了一次期中考。作为一名写作者,应该一直心怀敬畏、一直面向大众、一直奔赴远方。这道理我懂。

记者:《彼此》这篇小说的创作起因是什么?背后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哲贵:小说内容是从一个朋友的无意讲述中得来的。朋友的父亲是传统中医师,小妹是互联网从业者。小妹从小顽皮、叛逆,父亲一直对她管教严厉,用各种手段惩罚她,包括让她背诵《古文观止》、背诵童谣、辨认各种中草药、面壁思过,等等,有一次,居然用蜜蜂的蜂针扎她。后来才知道,父亲养蜜蜂的初衷,是为了给小妹治病。这个情节是这篇小说的种子,这是一个传统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啊。所以,小说最早的题目叫《蜜蜂》。后来改为《彼此》,是在写作过程中,我对小说里的人物关系有了更多的认知和思考。小说讲述了我对爱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在小说中,我表达了对爱与恨、攻与守、进与退、姐与妹、父与女、夫与妻、传统与创新的新认知。

记者:家庭关系是您在小说中经常关注的话题,《彼此》也不例外,而且似乎更为复杂,夫妻、姐妹、父女关系都有涉及,还写到了四次家庭会议。为什么选择这样结构这篇小说?

哲贵:是的,小说一共写了四次家庭会议,前三次是回顾,第四次是这部小说的主场。所谓家庭会议,不过是比较丰盛的家庭晚餐而已。一家五口,一对父母,三个女儿,坐成一桌,一边吃饭喝酒,一边讨论家庭日常和遇到的某些棘手问题。一日三餐,是每个家庭的日常。

小说结构是为内容服务的,反过来,内容需要寻找最恰当的结构呈现。用四次家庭会议作为《彼此》的结构,是因为餐桌是家庭的天然舞台,每个人物都可以在这里上演各自的戏份。选择这种结构还有一个原因——三个女儿未成年时,不需要召开家庭会议,父亲是一家之主,一切由他说了算。慢慢地,三个女儿有了各自的人生和理想,包括婚姻,包括职业,包括对生活的理解。冲突产生了,家庭结构发生变化了,最小的女儿成了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取代了父亲的位置。这种变化是缓慢的,也是急速的。时代在变,家庭也在变。

记者:您赋予了小说人物很独特的称呼,比如三姐妹分别被称作“大哥”“二哥”“老大”,母亲被称作“四妹”。为什么做这种称呼上的处理?

哲贵: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秘密,也会有各自的生活逻辑。三姐妹之间以兄弟倒置互称,是这篇小说特意设的一个“点”,可能跟传统社会的价值观有关,也可能跟她们的家庭环境有关。她们之间以兄弟称呼,既是对对方的调侃,也是对自我的观照。实际上,她们在称呼上改变对方性别,是一种家庭游戏,无伤大雅,却别有趣味。

称呼母亲为“四妹”,有点戏谑,有点反讽,大概跟母亲对父亲的言听计从有关,跟母亲的默默付出有关。当然,也可看出三姐妹对母亲的爱——母亲总是家庭中付出最多的人,也是最需要爱护的人。

在不断叩问中调整和纠正自己

记者:小说文本中出现了《古文观止》《酷吏列传序》,特别是两次出现“在彼不在此”,用意是什么?您的其他小说中也常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元素出现,比如盔头、越剧、瓯剧、木雕等,有些篇目如《仙境》甚至就是以传统文化为主体。为什么选择大量书写传统文化相关的内容?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对您产生了哪些影响?

哲贵:从某种程度上讲,小说是“不能说”的艺术,一说,就将小说说小了。所谓“说小了”,就是限制了读者想象空间。

至于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对我的影响,我可以给你举一个例子。

我现在生活在杭州,家在城东,单位在西南边,每天上下班,都是开车沿着钱塘江边的之江路来回。无论是去程还是返回,我都要经过钱塘江边的月轮山脚下,都会见到矗立在月轮山上的六和塔。每次见到六和塔,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水浒传》第九十九回的场景:宋江擒获方腊之后,屯兵六和塔,鲁智深和武松他们夜宿六合寺。那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鲁智深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面战鼓擂响,他急忙拿着禅杖,跳出禅房。六合寺的和尚笑着告诉他,这不是有敌来犯,而是钱塘江的潮信来了。鲁智深一听“潮信”两字,猛然想起,他当年在五台山文殊院出家,师父智真长老曾经给他四句偈语,后面两句是: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他立即叫和尚打来热汤,要沐浴更衣。同时,让人去叫宋江他们过来。当宋江他们赶来时,发现鲁智深已经坐化了,身前放着一篇小颂文,最后两句是: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心里清楚,这是小说里的一个场景,当不得真。可是,每次经过六和塔下的时候,鲁智深圆寂前留下的那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偈语就会像晨钟暮鼓般敲响,不断让我叩问自己,今天要做哪些事?今天做了哪些事?哪些事是不该做的?哪些事是应该做的?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我就是在不断叩问中调整和纠正自己,更坚定地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明白,我作品中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中国传统元素了,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啊。

记者:另一方面,您的小说又常离不开“做生意”,许多人物都是商人形象,看似普通,却又顽强,这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是非常少见的。为什么选择商人作为主要书写对象?

哲贵:我特别喜欢“做生意”这三个字。“生意”原意指蓬勃的生命力,跟买卖无关。在我的理解里,做生意就是做人,是人的生存之道。这三个字让我心生暖意和敬意。这大概跟我出生和曾经生活的地方有关,也可能跟我的文学选择有关。

我是2019年调到杭州的,在那之前,我已经在温州生活了46年。温州是个商业发展程度很高的地方,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从某种意义上讲,温州的经济是中国经济的一个缩影。我没有经商经历,但我身边的亲朋多有从商者,特别是参加工作后,结交了许多做生意的朋友。所以,当我从事写作以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和摸索,自然而然地,便将写作目标对准脚下那片土地以及身边的亲朋好友,因为我们是从同一块土壤生长出来的,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吸收着相似的养分,喝同一个源头的水,讲同一种方言,我知道他们一日三餐吃的是什么,知道他们的白天和黑夜,更明白他们的欢乐和忧愁。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写他们,就是写脚下的土地,就是写自己。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不写他们,还有谁来写呢?这是我的责任。

找到了信河街,便找到了进入文学内部的钥匙

记者:小说写的依旧是信河街上的故事。您最早动念要写关于信河街的系列小说,是什么时候?许多作家都有这样一个终生为之写作的文学地标,信河街对您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哲贵:我算了一下,最早动念写信河街,应该是在2006年,距今刚好20年。我记得,第一篇小说叫《陈列室》,发表在2006年第5期《人民文学》上。

对我而言,信河街是血脉之地,我生于斯长于斯。她是构成我这个人的最基本因素。如果没有信河街,就没有我。同时,信河街也是我的出发地,是我的根。从文学角度来讲,我找到了信河街,便找到了进入文学内部的钥匙。有了信河街,我的写作就有了土壤,我就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各种各样的树木和花草。这是独属于我的文学园地。

记者:在您看来,真正优秀的短篇小说应该是什么样的?您个人追求什么样的写作风格和语言?

哲贵:我觉得,真正优秀的短篇小说应该是无法定义的。而且,我相信,每个人对优秀短篇小说都会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文学是多元的,也是自我的,是人认识自己和世界的重要途径。从我的角度来看,优秀的短篇小说前提是要打动我,让我感到“不安”。

记者:能不能请您展开说说,如何理解这种不安?

哲贵:问得专业。从我的角度来讲,产生不安的原因至少有这么几点。

第一是叙述节奏。优秀的短篇小说都有特殊节奏,优美的,令人着迷的,会一头栽进去。其实,这是危险的。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警惕,会感到不安。叙述节奏有迷惑性,短篇小说尤其如此,无论是看别人的小说,还是自己写。

第二是结构。有人说,短篇小说是结构的艺术。这话没错。我要说的是,短篇小说更是平衡的艺术。这里的平衡跟结构有关,既要考虑结构平衡,又要打破这种平衡。我举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孔乙己》为例——两千七百多字的篇幅,在写茴香豆这个细节时,用了足足五百字。

第三是人物。因为篇幅原因,短篇小说很难让我们对里面的人物命运产生担忧,但我们会在其中看到自己,以及身边的其他人。

第四是留白。留白即疑问,是作者特意留出来的空间,让读者来思考和回味。留白越多,越让人不安。

第五是破坏性。也可以叫建设性,突破我们原有的认知,让我们感到不适和茫然。

写作是一个写到老学到老的工种,刚解决完一个问题,马上又冒出更大的问题,没完没了。从事写作的人,注定是一辈子学习写作的人。

记者: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哲贵:手头正在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叫《十二个商人故事》(暂定名),其中有改革开放的故事,也有AI和机器人的故事。故事依然发生在信河街。每个短篇独立成章,互相之间有一定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