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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顾骨:制造野蛮人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顾骨  2026年09月23日08:29

我在十八世纪末的小镇识辨五谷,于镇郊摘完蓍草和半边莲后,拿溪边的牛蒡根喂饱了阿拉伯马,骑着它继续往山里去。这次约了李殊缘去山里猎黑熊,她有点儿事,我自己先出发。经过大地之心时,听见耳畔响起两声嚎叫,我也没嫌兽皮太多,当即切枪开镜,准备射击。还没瞄准,就见镜头里掠出一个裸身野人,我被这随机剧情分了心。四只狼趁机扑至近前,阿拉伯马中看不中骑,因此轻易受惊,把我颠落。再顾不上兽皮的品质,我匆忙切出左轮,应激速射,六发子弹闪出,三颗狼头在我眼前绽裂,我往后退两步,没来得及换弹,我身后那只狼已扑上来,咬住我肩,我甩不开它,扭身从腰上抽刀,挣扎着把刀往狼腹连捅,肠子和血汩汩喷涌在我身上,我的佩斯利马甲和骑行牛仔裤都因此变脏,染血沾泥。在血泊中站起时,我意识到烂皮再没收集的意义,有些沮丧,更烦衣服脏得彻底。方才看到的野人没等我喘气,又冒到眼前,撞开我,扑在狼尸上哀号,这次我反应快,换上另一把左轮,从那野人背后走到他旁边。他在我靠近那刻旋身瞪我,身上浮现一轮红茸茸的光。我又一次快射,让他和那几只死狼叠起了罗汉。

裸身野人的尸体无法搜刮,我踹了他一脚,吹两声呼哨唤来马,从背上取出帐篷。在溪边洗过澡,换上绵羊皮蝙蝠翼套裤和游牧马甲,上马重新往山里去。这时,李殊缘也循着共享坐标骑着那匹我送她的夏尔马寻来,看见旁边的尸体,她问,碰到随机事件了?我摇头,讲,我看没有剧情任务触发,可能只是个彩蛋,我查查看。我俯身抓手机,想查这个野人的背景故事,才发现导师刚刚回了我一封信。

明川,你之前说你想写战争小说,我就已经否决了,一来题材敏感,二来血肉横飞,太重口味,还有就是,这个故事卡达莱在《亡军的将领》里早已写过。现在,你又改口说要写历史小说或幻想小说,我觉得你真是想一套是一套,而且每一套都从阅读里来。你说你想写自己怎么打游戏,这有什么可写?不是网文吗?你还说想写易元吉怎么画猿,这点子的确不错,但还是偷懒学卡夫卡。你们这代人都偏好他、卡尔维诺还有博尔赫斯,那是我们那代已经效仿过多的作家。很久以前我就让你不要无病呻吟,不要强说苦难,要关注值得关注的点,你还是没听我的话。我看得出来,你写起现实主义来还是泛假,全是自己和网友打游戏的事。其他学生也有这毛病,像没活过一样,太学院派,笔下不是写逛博物馆就是阿尔茨海默病。还有就是,写起底层来,你们把死和性用得过多,时常让我感觉是黑暗童话或者黑暗料理,把所有过重的东西轻易就用上了……没有生活气,也没有野气,太学究。还是听我一句劝,去送送外卖、打打暑假工什么的,生活生活才好,否则毕业答辩时,我给你过,其他几位老师也未必给你过。你还是应该认真想想,到底写个什么小说来毕业。况且,以后的路还长,最好不要这么早就被“创写体”框死。

当然,还有开题报告的格式问题,你自己找模板对照一下。如果最后不写这篇的话,你的创作阐释框架也跟上次一样,还要再换。

没心情再玩,我回导师一个“好”字,又犹豫了一下,多回一句,我再认真琢磨琢磨。然后在语音频道里跟李殊缘抱怨,我导师又叫我去生活了。李殊缘笑了一下,说,要不然你跟我去做田野?我答,我是真想去啊,不然我上哪儿找生活去。我导师天天让我生活,提起来就烦。他不知道,我最开始想写的就是我的生活,可是他不敢要我的生活。

殊缘见我沮丧,学着游戏里探员的口吻笑道,别瞎想,任务开始了,咱去把那头传说熊杀了让你泄泄愤。我答,遵命。开始操纵角色和殊缘并肩,然后听她同我讲自己做田野调查的闲事。她说,你要是和我去做田野了,大概真能收获不少喜欢的素材。我诺诺连声,还是想着我导师的那些话,烦得很。殊缘知我在敷衍她,便抛话题引我反应。她问,你知道吗,南国人很害怕三个人一起合影,他们觉得三个人合影时,中间那个会遭遇灾祸。我想了想,问,那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拍全家福?她说,不知道。我们做溯源的时候,发现南国人不喜欢三人同行,所以不能三人合影的习俗应该也是从这里演变而来。这是一个女巫告诉我的,她家里就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幅画,很像波斯细密画,就是上次我们打游戏时候遇到的那幅《动物的用途》。我说,噢,我记得,两头大象叠在一起,像互融了一样,画得很繁复。她说,对的,那个女巫的画里面也是一头大象,但是象是她自己、一个学者和她哥哥填充成的,很多个他们盘绕环缠着彼此,就像刚刚地上的那几具尸体一样,她哥哥总被安置在组合的中间。我问她忌不忌惮这个习俗,她说她是女巫,自然会为她哥哥祈福。我笑,这女巫搁这儿玩相生相克呢。李殊缘也笑,说,她哥哥是动物园里的驯象师,被那只象打瞎了眼睛,后来骑着象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想她哥哥,才画的这一幅画。我说,听起来像玄幻故事。她说,那个地方确实很玄幻。我生在尤州,离那里五十公里,从小经常出国,我爸妈会带我到那边走亲戚,所以现在我搞社会学,也爱回那边弄。我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尤州,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去过尤州吗?她说,也是,我光顾着哄你,都忘了这事儿了。她笑着解嘲。我叹口气道,我真羡慕你生在尤州,感觉那里全是故事。我从小在邕城生活,感觉很没劲,可能我导师说的是对的,我得有些生活才好。李殊缘没有回我话,我们都听见了熊的嘶吼,这预示着熊已经不远,阿拉伯马和夏尔马都吓得吁起气来。我和李殊缘滚鞍下马,她切出弓来,备好毒箭。我把马赶走,分了一盒气味掩盖剂给她抹上,选一块洼地,放上强效肉食动物诱饵。我示意李殊缘爬到树上隐蔽,自己则寻了一处石块,准备好春田步枪。

等待猎物的过程中,李殊缘继续和我闲聊。她问,猎完熊你想玩什么?《双人成行》?我说,可以。她讲,或者我去群里问问他们有没有空打CSGO?我说好,边架枪边拿手机去摇人,问待会儿有没有人“GO”一下。

他们说,来玩《黎明杀机》。我说,我玩腻了这个修发电机的游戏。他们说,那你可以帮着遛杀手,我们来修。我说,我不适合当老鼠,容易被猫抓。他们回一个杰瑞哄堂大笑的表情包,嘲笑我“菜就多练”。我说,我和殊缘二等三,你们谁好了就叫我俩。他们说,好。

殊缘在这时唤我,我想是那熊来了,重新面对屏幕,提起精神,但熊并没有来,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要继续和我聊聊天。她说,暑假的时候,我跟着阮氏慧上山采草药,南国闹了猪瘟,那段时间整个南国死了三万头猪。阮氏慧说,有的养殖户把猪抛进了河里,这不好,要做个驱疫仪式,在岸边熏熏香。我问,那仪式有用吗?她说,没用,是南国的政府反应快,派了一些船捞猪去销毁,不过还是有影响,我在尤州的发小和我讲,他们挨家挨户去劝村民在下游接触完河水以后别靠近自家的猪。我笑他是天蓬元帅,发来几条语音和我拌嘴。我被殊缘这故事逗笑,想象群猪漂江而过是什么画面,又一次缠着她下次去田野带上我。她也第一万次允诺,又继续拿故事勾我。她说,我和阮氏慧上山时,遇到了一个野人,跟刚刚死在你旁边那个很像。我上钩,实在分不清她的话语对生活是臆造还是还原,问然后呢。她说,阮氏慧告诉我,那个野人是我的尤州老乡。他儿子当年战死在了南国,埋在这山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所以他给老伴儿送完终以后,就来这山上结庐,已经守了儿子十三年。阮氏慧说,我可能是他这几年见过的第二个人。这个故事让我怆神,我记起自己的父亲,叹气道,我真的想当第三个见他的人。殊缘依旧应允。我再次想起导师发来的修改意见,和她倾吐道,唉,我还得重新拟大纲。

殊缘问,你原先想写什么?

我说,开始想写战争小说,我导师说我是学美国老兵搞创意写作,不是在写真生活。后来我说我要写历史小说,易元吉,一个宋朝的画家,也算野人吧。小时候我妈把我送到艺术中心学书法、学凿印,也学中国画,想让我修身养性。那时候我就喜欢易元吉的画。我想写易元吉为了画画做过的事情,我导师也没让。

就你?修身养性?殊缘没管我的构思,只对我的自恋嗤之以鼻,她说,就上次咱俩陪叶子、饿了吗他们打CS,饿了吗一枪没中被反杀,你当时被他骂成孙子了,还搁这儿跟我吹养气功夫呢?

我尴尬地笑笑,回想起当时那画面,还是很气,拳头微微发力,握紧鼠标,顺带着四处张望找那头熊,然后和殊缘埋怨道,你就想想那该不该骂吧。

殊缘笑出声来,确实也该。

我也笑,而后继续和她讲我的构思,说,这故事是我前阵子翻史料找到的,我在网上淘到一本山人笔记,叫《荡波楼呓语》,书脊贴着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标签,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偷出来卖了,当然也可能是被图书馆自己清了。我想着买回来自己看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里面那些文人轶事,我都很想写,比如,有一个一生画老虎的人,临死前预感自己会变成老虎,让家人不要伤他,死后果然如愿,在家中跳跃而出。他儿子想出门送父亲最后一程,没想到被那老虎咬死。人兽有殊,那人变成老虎,就再也不会是人了。

殊缘说,可是这故事也太极端,像刚刚你碰到的那野人,应该也还存人性才对。

我想了想,笑道,可能这就是游戏编剧的幻想,他们又没有过这样的生活。

殊缘笑,你想和你导师辩论到疯魔的地步。

我没来得及回她话,耳畔猛地响起沉重的喘气声,心感不妙,连忙按闪避键,堪堪躲过一只呼啸而来的熊掌,碎石飞溅出来,刮在我脸上。我知道那熊还有后手,连忙又闪。那熊举起爪来,殊缘的毒箭正中它眉间。我没看见血,那箭也瞬间就被拍掉,但是想到大概箭镞已嵌在皮肉里,我便只顾着走为上策了。殊缘把我拉到树上,那熊受了伤依旧撼树摇天。我说,不能再补枪了,否则这皮卖不出价钱。殊缘说,这我知道,我就怕毒药见效慢,它把树给咱拍断了。

我说,我看攻略,大概也就三十秒,它就倒了。

树继续摇晃,随时有断裂的危险,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和殊缘在游戏里面同生共死,当然绝无暧昧意味,只是忽然感慨道,这是我第一次见野熊。

殊缘讲,废话,我也是第一次。

树的摇晃幅度小了许多。我说,殊缘,我导师说得也对,我得去生活,而不是这样子在学校里按部就班。就像当时,我也是从文学院跑到民社学院蹭课才遇到你。我突然又有很多话想说,譬如自己真的已经在这个单间宿舍待了两年,除了上课几乎足不出户,又譬如,我想问她南国的生活、尤州的生活和邕城民族大学里的生活,到底有多天差地别。当然,我还想再跟她解释一遍,我去民社学院蹭课,就是因为我在网上看见了她研究边民生活的论文。但我语塞,心知她又会以为我只是为了搭讪随口胡诌,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殊缘则像武侠里骂骂咧咧的女侠,说,少废话,那熊死了,跟老娘下去剥皮。我犹豫了一下,问她,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吃晚餐吗?

她跳到树下,靠近熊的身形明显一滞,答,好啊,吃啥?

我说,想吃菌了,今天做草药任务,摘了一天的菌。我现在认得很多菌咧。殊缘说,好。我也跳到树下,乘胜追击道,我们以后经常一起去吃饭吧?

她没有回答,我又想和她继续讲话,却发现自己断开了连接。我生气地捶了一下桌子,连接在此时恢复。我说,我真的挺想跟你去一次南国的。我感觉我每天都在听你描述你的生活,真好。她这回听见了我说的话,问,你不是没课吗?我们待会儿一起吃饭,吃完饭回来收拾好行李我就带你去,现在从邕城到南国也就三个小时而已。

我答,好,然后和殊缘一起把那块熊皮剥了下来,卷成一团。这熊身子梆硬如铁,皮毛摸着却柔软温和。我试着把这团皮举起来,才发现以游戏里角色的身体素质,也很难一个人做到这件事。于是我让殊缘同我举重,我俩一起把熊皮放到殊缘那匹重型夏尔马身上,然后我把殊缘扶上我的阿拉伯矮马,带着她去找捕兽人卖皮。我看了一眼手机,殊缘在游戏群里说了一句,待会儿我和明川去吃饭,游戏先不玩了,回头你们再叫我俩。大家在楼下分别回个“1”,表示知道了。

殊缘真的在那顿饭以后的第二天带我去南国。结果我俩在尤州刚准备出境,就被洪水困住。她给我看街道办的通知,讲是南国那边溃坝了,劝沿江住户赶紧撤离。我们便匆忙换到城北的宾馆暂住,那里地势高,水淹不到,尚是太平景象。我从没见过发大水,天天嚷着让殊缘带我去看水位线,或者去打台球、喝甘蔗水。大概是中午吃卷筒粉时,我看见公众号上有一则辟谣推文,讲洪水并非由溃坝引起,南国上游没有大型水库和水电站。我拿给殊缘看,问她怎么回事。殊缘说,南国那边确实没有溃坝,只是他们的小水库顶不住,泄洪了而已。殊缘叹一口气,说,我听说这周末还有个台风要过来,水还会再涨一次。要不然咱先回学校,下个月再去南国?我啊了一声,机械式地感慨多灾多难,几口喝完商家配的豆芽汤,又说想去看水位线。她骑着电驴带我到水位线边,正撞上有人在洪水边缘打架。四周的人哦哟哦哟地叫着,我听不懂土话,让殊缘给我翻译。她说,这两个抢着要把自己刚进货来的鱼竿和渔网卖给看水位线的居民,争生意呢。我笑,没想到这也会是一种商机,只觉得这也算是让我见证到了生活,异常兴奋。我们就这样在水位线旁边发了很久的呆。某刻,殊缘为我遥指了个方向,说,本来我们要到这大水对面去,再开半小时车到口岸,就可以去南国了。我不免扼腕,回程时唉声叹气,正不舍时,我导师又发来新消息。

明川,你最近在忙什么?我之前让你改的稿子,你改没有?

我说,老师,我正在构思新的稿子,下周给您回信可以吗?

老师没再回我,我当他默许,同殊缘抱怨,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写作了。殊缘安慰我,为自己就好。她劝我说,你把它当成一份作业就好了,这是为了毕业,不是为了文学。这话让我颇为感动,我几乎想和我导师说一句同样的话,但当然是不敢的。我对殊缘说,你说得对,我导师要是你就好了。她笑,把话引回正题,问,你现在大致是什么思路?

我说,前些日子我刷短视频,有所谓“伪人”一说,讲这些人混迹在人群之间难以辨别,他们伺机伤人,只是偶有失真,才会败露。这也不过是我们平时常玩的狼人杀、鹅鸭杀的变体,但是我导师一直让我写生活反而启发了我,我想写一个想要变成人的伪人,具体的思路还得再琢磨琢磨。殊缘说,这思路挺好的。我导师在这时回我消息,说,明川,我再多给你两周吧,你好好想想,要学会从生活中汲取经验。我答,好的,谢谢老师。

第二周,我和殊缘重回尤州,直抵南国。我像此前期待的那样,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南国女巫阮氏慧。她的房间里果然有殊缘提到的那幅画。我问她能不能给我和殊缘画张合影,她欣然应允,很快描出一幅我俩合手捧着一个Q版槟榔人的画。我发现这不太像墙上那幅三人填充成象的细密画风格,觉得有些奇怪。殊缘则盯着画笑起来,她转头,朝阮氏慧嗔道,阿婶,你又乱点鸳鸯谱。然后阮氏慧大笑着告诉我,南国人结婚时,会用槟榔做牵线礼。我在心底无限感激她,心知这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巫,捧着画摩挲个不停。殊缘笑我没见过世面。我说,你不懂,我珍视的是这画的意义。她笑道,你别瞎定义。我也咧开嘴,朝她笑了笑。我当然也没忘记自己的主要目的是要上山去见殊缘提起过很多次的那位老人。我问殊缘,我们几时出发?殊缘说,就现在。于是我把画放进包里,请阮氏慧领路,我们三个在山林的涛声里向上寻溯,很快找到了那个野气横生的老人。他其实跟我在游戏中碰到的那个野人大致一样,满身污泥,只是还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T恤和我们军训时穿的那种硬质裤子。那衣裤都被时间抽得松松垮垮,我从他身上闻到了野人身上的气味,被呛得退了一步,余光瞥见殊缘不动声色,就又把步子挪了回来,忍住没有蹙眉。阮氏慧和老人说,这两个小孩儿想来找你聊天。老人瞥了殊缘一眼,说,认得,见过她。然后又觑向我,问,你想聊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是忽然在他问我话的这一刻觉得他很可怜,当然也觉得我自己可怜。我告诉他说,阿公,我听殊缘讲,你也是尤州人。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尤州,我们当时和很多辆大巴车一起来的。

老人立即会意,伸手打断我,说,上山再说吧。

我点头,然后闭嘴,心中塞满了要说的话,但还是跟着大家沉默着爬上了山顶。老人在山头朝着尤州的方向看,群山掩映之间,我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山是最高的那座。老人在这时拍拍我的肩膀,指着尤州方向一个影影绰绰的小点,对我说,那就是你当时和老兵们来看的纪念碑。

我恍然,即便心知那个方向有什么,却无法在满眼的山林和建筑物里看清那么遥远的一个小像素点。我突然想起自己和殊缘经过尤州时,竟然忘了去那里看看,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于是忏悔似的,转头看向那个老人,想和他说说话,寻求告慰,却又发觉他忽然变得黢黑。他大概也在等我意识到这一点,身上的皮肤在黑色里长出更多黑毛,随着毛发的快速生长,老人很快被覆盖,而后那毛发由乌黑转变成乳白。同时,他身上似乎因为毛发的生长开始渗出绿色的血,染绿那白毛。他像是游戏里流血的人,这失真的血液让我回过神,我开始明白我并没有在生活,而只是在幻想。不过,在这幻想中,我的确获得了该写什么故事的念头。我在宿舍这间密室中醒过来,抽身离开梦境,边打开文档修改开题报告,边听殊缘在语音频道里和我还有几个网友一起聊天。

她前天得了流感,鼻音很重,所以我刚刚幻想中的南国之旅未能真正成行。我问她好点儿没有,她说好很多了,我们下周就可以去南国了。我说,没事,你注意身体,什么时候去都行。话音刚落,同在频道里的饿了吗抓狂地喊叫起来,他说,古代人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亭子干什么?我们便都笑他,知道他又在赶他的设计作业。我扫了眼成员表,看到叶子也在,问他在干吗。他说,妈妈生病了,在病房陪她,闲着没事,也上频道来瞎侃一侃。然后问我,你呢?我讲,我刚刚做梦,以为自己和殊缘已经去了一趟南国,玩得可开心了。叶子笑我是累出幻想来了,殊缘笑得咳了好几下,然后和我说,我肯定会陪你去的。我说,我梦里面的南国,就跟CS里面那张远古遗迹的图长得一模一样。饿了吗笑道,那是我强项啊。殊缘听到这话,哧的一声笑出来。我们当即一起嘲笑饿了吗的战绩,饿了吗在群嘲中恼羞成怒,叮咚一声,退出了语音频道。叶子说,哈哈,这小子又玩不起了,那我也退了,给我妈打碗饭去,你俩聊吧。我应允,结果听见殊缘说,我也走了,太困了,想睡一觉。我没回她话,她自己退出了频道。世界又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打开文档,很快弄完剩下的大纲,给老师发去邮件。

老师,我仔细改了改,既然您的死命令是为了审核尺度,不能写战争创伤小说,那我还是想斗胆写写易元吉。较之前“鸟兽亦有情”或者“人猿合一”这样的粗浅主旨,我有了一个更好的思路。我想,如果真的不能按您要求写出您想要的那类小说,也不能写我最想写的东西,那我还是写写这篇可以完成的小说吧,我把改过的大纲列一下,想请您审阅,看看是否可行。故事梗概附下:

英宗在时,易元吉拟画百猿图献寿,便在自家后院圈地畜牧,拘囿猿猴数头,意图取法。三年过去,非但画不可得,囚猿亦野气尽失。此计不成,易元吉心底又生一计,他放猿归山,从猿浪迹,如是又三年,人终趋兽,垢面蓬头,但显然已成猿中领袖,每行于山间,必有野猿三五相随,遑论走街回宅,大摇大摆。英宗知其胸有百猿,召至画院,得猿三十二幅,同侪艳羡惊妒,或言不齿与野人为伍者,将之鸩杀,百猿图终不可得。又忽一日,风雨大作,满城猿啸,有一白毛老猿,率黑猿三十一头,径入画院,寻得投毒之人,啮肉吮血,杀之后去,世以为奇。

有山中遇此白猿者,赞其忠义,猿作人言。易兄虽非我族,毕竟有心,此吾曹所以替兄报仇也,虽然有心,却终浮宦海,此又易兄所以身死也。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易兄枉读诗书,不知此意。

这次我没等很久,导师只用三分钟就回了我消息,他说,明川,梗概已看过,比起之前是好一些,的确有了立意,但是问题在于你还是想得太多了,这是你的老毛病,总爱故弄玄虚。我想,你毕竟还是没有生活的,没有生活的学生怎么可能想得这么深远呢?唉,“要生活”这三个字我和你说了三年,还是没有让你开窍,我想我也懒得说了。实在不行,你就写这易元吉吧,在雨林里面画猿猴,多少还沾点儿新南方的气息。我想,你们这代年轻人大概就偏好这样的小说了。

我看完了这封回信,笑了笑,失去了下意识要辩驳的激情。我一贯就没有和老师辩驳的激情,只顾着打我自己的游戏。在百无聊赖中,我放下手机,重新回到虚拟世界。我操纵着我的角色,俯身擦拭那只黑熊皮做成的高靴,登上独属于我的树屋发呆。地上有NPC经过,他们没有权限登上我所在的高空,当然,他们也没有权限变成很多天以前我杀掉的那个野人。我就这样在密室里想着这件事,从树屋俯瞰这些按部就班的人群,想起自己玩这个游戏这么久,只顾着在外面游荡,还始终没有在树屋里让我操纵的这个角色真正过过他自己的生活。在这样奇怪的情绪里,我打消自己操纵角色跳回地面的渴盼,转身进入树屋,发现床头摆着角色和他父母的合影。我脱下熊皮靴,脚踩在悬浮在半空的地面,也算是一种脚踏实地。而后拿起那张合影坐上温软的床,准备睡上一觉。闭眼时,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个被我杀掉的野人。我突然很想再遇到他一次,很想摸摸他裸露的身躯。我现在知道,他早已不是人,只是狼。

后记

话说回来,我曾经险些和游戏群里的那几个网友产生现实生活的交集。那是我刚入学时的事。当时我的注意力还没有开始因为年岁增长而下降,在吃反应的枪战游戏里,还能够和大家配合默契。我导师也恰是从那时起劝我去生活的,于是我提议和身处杭州的群友ELMA、LEAF(我叫这两个当时高中刚毕业的小孩儿饿了吗和叶子,他们则以我二十四岁,打游戏时反应已经很慢为由,喊我老登)去打短工。依照我们下意识里对生活和暑假工的想象,我们决定去送外卖。饿了吗毕竟是饿了吗,他率先找到一个给骑手配电动车的站点开始工作,如果顺利,我和叶子都会在一周后放假时去他那里一起打工,顺便旅游。结果他才开工第三天,打游戏时叶子突然告诉我,你不用来了。叶子说,饿了吗刚被人别了车,摔了一跤,微骨折,用去两千四,保险赔了三千,净赚六百,但被站点怀疑是骗保的给开掉了。于是我们的这一面最终没见成。再后来,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眨眼就过,我们毕业,我们工作,我们框定了自己的生活,再难凑在一起打游戏,但好在还能在加班时分心,连麦通宵看比赛。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最后一次看比赛也已经是两年前中国队夺冠的事了。那天我们熬到三点,在彼此的电脑前大喊,纷纷感慨今夕是何年,后来那支中国队变了阵,我们其他的主队成绩也时好时坏。电子竞技,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们渐渐数不清新人,听不完每个选手的故事,也就渐渐不看比赛了,就像我们渐渐因为各自的工作和婚姻再没有凑到一块打CS一样。最开始我们抵抗,搜各种其他联机游戏玩,这期间,我也提议过大家聚一聚,但都挤不出一点儿时间。终于,我在某天明白,我们虽然在一个无线电波肆意穿过世人身体的时空里,却已经没什么机会见到彼此了。于是我在幻想和他们见过一面以后,默默地退出了那个沉寂已久的游戏群。就像很多年前,我兴致勃勃地想象自己和殊缘已经去了一趟南国却终究没和她去一样。当然,我还想起那个我根据殊缘口述想象出来的野人,想起他曾对我说,他在山里为自己死掉的儿子守了十三年的墓,这就是他的生活。

现在,我开始觉得这个被我想象出来的野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我自己,则是一个虚假的、发霉的躯壳。毕业以后,我决定到那座我想象过的山里隐居。我在那里租了一栋房子,把这一年只要三千块的荒居改造成民宿,再不下山。偶尔,阮氏慧和殊缘会来找我玩,我们在山里打台球、唱K、采风、种地,也在山石上画猿画虎。当地的环保组织在我想要效仿易元吉画百猿图的第十天举报我,于是我刚画出的两只猿便被勒令从山石上铲去了。在那里,我尝试和殊缘表白,她对我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得到的可能就是婚姻,而不是生活。我妥协了,没再强求,当然依旧偶尔在游戏里和她同生共死。我们就这样彼此保持独身,在斗室里畅游天地,却始终没有一起生活,或者说,这也是一种我们的生活。

后来的某天,我的师弟忽然上山来找我诉苦。酒过三巡,他和我讲我们的导师好像已经走火入魔。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还不是老是让我们去生活。师弟又说,你知道吗,有次我做噩梦,梦到咱导师让我去生活,跟现实里一样,他让我给他拿外卖和快递,顺便搬煤气罐到六楼的职工宿舍给他装上,结果我气喘吁吁爬到六楼时,才发现导师左手拿着焊接枪,像一个疯子科学家一般,神神道道地冲过来抓住我,示意我钻进一个铁皮焊接成的类似洗衣机滚筒的圆筒里。师弟心有余悸地抚拭胸口,说,咱导师当时按着我的脑袋就往那筒里塞,他说,你快进去吧,这里面装有全人类的生活,而且是全人类里我们所需要的那份生活。我一下子就吓醒了。我告诉师弟,我差点儿就被他制造成那个样子。

对了,在继续写作幻想小说和历史小说之余,我时常在现实中继续我的幻想或者记录某些历史——也就是我原先最想写的却被导师认为不正确的生活。我试图想象,在南国的某座山上,还有一位矍铄的老人引领着四匹白狼在林中横行,那个人在历史上是我的父亲。我十八岁时,和母亲离婚多年的他看了一篇名叫《鸟失踪》的小说以后,忽然就收拾行李,要出门远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他决定去给爷爷守墓。他说,你的爷爷和很多人曾战死在那里,当年埋骨匆匆,如今再难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