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笔逐鹿,于烟火处见侠骨——无罪访谈录

无罪,著名网络作家,作品题材覆盖电子竞技、仙侠玄幻、历史武侠等领域。自2006年创作《流氓高手》至今,笔耕二十年,累计创作数千万字。代表作有《流氓高手》《罗浮》《剑王朝》《仙魔变》《割鹿记》等,多部作品经IP开发完成多形态跨界落地。《剑王朝》改编为热播电视剧和动漫,《冰火破坏神》《仙魔变》等先后推出同名游戏。历史武侠新作《割鹿记》于2026年入选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无罪现为纵横中文网签约作家、七猫“大师作家”。
他的作品很好地将侠义热血与传统文化意象相融合,在快意恩仇的情绪爽感与忠信节义的理性审思之间加强形象感染力,给人以反复回味的余地。
本次访谈由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许苗苗教授策划主持,硕士生李冬菡组织,李冬菡、李承俞、李枭一、李玥彤、熊枭雲等来自不同院系的同学全面阅读作品并讨论后提出代表性问题,2026年6月对无罪进行访谈。访谈稿由李冬菡整理并经作者本人审定。
从工科到文坛:写作是另一种自由
采访者(以下简称“采”):您毕业于中南大学应用物理及热能工程系,曾做过空调、锅炉设计,后来又在电厂做管理。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在2005年决定开始写网络小说?工科背景对您后来的创作产生了哪些具体的影响?能否举一个例子说明工科思维如何体现在您的作品中?
无罪:其实这个问题要从家庭和我的一些爱好谈起,我父亲是中学语文教师,他在书画等方面都很有造诣,我感觉我好像没有遗传到他的书画方面的能力,我感觉我根本不会画画,但是耳濡目染,从小就对纸张上的内容感兴趣,我父亲也允许我看各种书籍,包括那时候老师们比较抵制的各种武侠小说,所以我几乎从小学时代就已经看各种武侠小说,虽然读的是理科,但其实我们那个年代,总觉得成绩不错就要考理科,我文科的成绩其实一直优于理科的。从中学时代到大学时代,一直有习惯写点东西。2005年之后开始写网络小说,其实正好是因为有一些网文小说平台冒出来,我本来就喜欢找书看,看着就觉得自己也能写,就开始在自己看书的一些网站上写东西,当时其实没有当成个工作来做。也不知道哪些网站靠谱,哪些不靠谱。后来在“起点”写书,发现有稿费之后,才觉得似乎也可以当成个副业来做,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后来没想到副业做成了主业。工科背景我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采:您提到中学到大学一直保持写作习惯,当时写的主要是随笔、短篇故事还是完整的长篇?有没有哪篇早年习作,现在回头看能找到后来创作风格的雏形?
无罪:当时主要是散文、短篇故事,第一个长篇构思是发表在清新中文网上的《无神不灭》,模仿古龙风格的武侠小说,没有写完,不过看出一点后来创作风格的雏形吧。
采:您的笔名“无罪”原本是想叫“无醉”,因为觉得“江湖就是有酒有剑”,后来因为已经被注册了才使用谐音。现在回头看,这个笔名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您的创作风格?读者对这个笔名的认知和您的自我定位一致吗?
无罪:笔名的原意一开始的确是想叫做无醉的,受武侠的影响,当时觉得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侠,快意恩仇,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十分洒脱。更厉害的是那些千杯不醉的豪侠,加之我本身酒量很差,就有种成为那种豪侠的憧憬,不过有这种憧憬的人看来不少,这种笔名压根注册不到,只能随便起个谐音了。现在回头来看,倒是和大多数作者的笔名一样,就有点儿戏了。读者可能认为我“无罪”的这个笔名比较中庸,对于我这个笔名倒是也没有过多的猜测,我看到有些读者说是不是“YY无罪”,但其实笔名没有这个意思。主要是当时写着玩,没想到这个笔名之后就不改了。以前起点之类的网文站点出来之前,其实发文章都是在各种论坛,那时候就是个网名,随便改的。
采:您曾提到过平时最大的爱好是自驾游,喜欢去许多旅游团不去的地方。这些旅行经历对您的创作有什么帮助?有没有哪一次旅行的经历直接启发了您某部作品中的某个情节或人物?
无罪:是,我其实最喜欢的放松方式是“在路上”,不是喜欢赶景点,我喜欢漫无目的瞎逛,走到哪逛哪。我比较喜欢尝试本地人的生活,逛当地的菜市场,看本地人吃什么、玩什么,有些作者可能会因为某一个点,触发某个灵感,成为书里面的一个重要元素,我倒是觉得我的这种旅途有种感受人间烟火气的感觉,很多职业作者出门比较少,或者说和各阶层接触的少,写的东西仙灵有余,生活气就不足。如果就这个问题而言,我觉得这种喜好的影响可能就体现在增添作品的人间烟火气上面。以我写电子竞技的《流氓高手》为例,很多人看了就会觉得特别生活,就感觉自己就处在大学校园和校园周围的街头巷尾里。
采:您喜欢逛当地菜市场、观察本地人生活,有没有旅途中遇到的某个普通人,后来被您化用到了作品的配角身上?
无罪:这个倒是没有。小说是这样的,人物性格在某个方面会比较突出,平时你就是可能见过很多很多人,然后将其中很多人的一些特殊点,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比如我《割鹿记》里面的许推背,我创造这个角色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形象可能是某个菜市场里一个特别胖的老板,他的长相在我脑海里是那样;但是他骂人的模样,可能又是旅途之中见过的某个骂人特别厉害的村民;他在城头上死战不退的模样,又可能是某些动画作品里面的那种人物感觉。
采:那有没有哪些是您在旅行中观察到的生活片段,再贴合唐代背景改写进书里的?
无罪:这个倒是有,比如洛阳、西安的旅行之中,那些面食,汤汤水水的饮食习惯,会有按照唐代的一些背景写进书里。
采:您是否认为写作重塑了您的个人命运。对当下的您而言,写作最大的意义是什么?您会希望未来的读者如何记住“无罪”这个名字?
无罪:其实我基本不会去想有关意义的问题,平时真的不会去想这些。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写作赚到钱,而且比大学毕业之后的工作更自由,能够充分掌控自己的时间,最主要不用定闹钟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睡觉、一定要起床,我觉得这就很好。如果要说最大的意义,我就觉得是能够让我用更舒适的方式生活,这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意义。希望的话……希望读者想起无罪时,会说这人有的书有点东西,就足够了。
采:除了自由的生活方式,您二十多年的创作里有没有某个瞬间,让您觉得写作超越了“谋生”,拥有了额外的价值?比如收到读者的某条留言、看到自己的作品真切影响了某个人?
无罪:最真实的额外价值对于我来说,是多了很多五湖四海的书友,比方说到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有很多因为看我的书而结识的朋友。
长跑与沉淀:放下包袱后的自我超越
采:从2005年到2026年,您已经写了21年网络小说,累计超过4000万字。在这漫长的创作生涯中,您遇到过的最大挫折是什么?是什么支撑着您一直坚持到现在?
无罪:其实在这二十来年的创作生涯中,我觉得挫折这种东西常伴左右,成就感和挫败感其实一直是存在的。挫败感主要来自于想要达到的目标很多时候达不到,比如最开始繁体出版,最大的市场台湾出版收入比较好的时候,我繁体出版就始终卖不好。后来我们简体出版市场比较好的时候,为了想要打好简体市场,我还特意写了符合市场的低幼一点的《冰火破坏神》,但卖的不错的时候,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法再出版了。《罗浮》《通天之路》《仙魔变》《剑王朝》《平天策》……一本本都售出了游戏、影视版权,被开发成游戏和影视的作品也很多。有时候也会觉得人家的游戏项目和影视项目的制作投入怎么那么多,资源那么好,怎么自己的就不尽人意,时常有运气不如别人的挫败感。
支撑我写作到现在的问题,我倒是有着清晰的答案,因为我自己也考虑过,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有着足够的收入;另外一个是感觉自己在写作方面一直有进步,就是每本书结束之后,都会有种我自己提高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恐怕只有写过几本长篇小说的人能够感同身受。这种感觉是很美妙的。
采:您在2024年5月发布《割鹿记》时说“感觉我再一次站到了重要的人生关口”,“写这本书的时候突然没有了大神包袱”。从刚才您说的这些挫折,到做出这个心态转变,中间经历了什么?
无罪:我在写《割鹿记》之前,其实有休息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将近有大半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写书,有种想要退休了的感觉。原因就上面有关挫折的问题相关,上本《渡劫之王》我花了不少心思,但根本没有写出自己想要的感觉,后来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体力和创作激情跟不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了?再加上年纪上来了,我觉得新陈代谢慢了,一天坐的时间一长我就变胖,往往连载写书一年我就能胖个十几斤,停下来不写,运动一下,我就能减下十几斤,而且腰肌劳损也厉害。那时候就萌生退意,后来休息的时间一长,感觉彻底脱离了写作江湖久了,心态就慢慢平了,就想清楚了一个问题:写到这个份上,也出过不少成绩好的作品,那接下来自己一辈子还能创作几部小说?自己到底想要留下来的是什么样的小说?
然后我在心里很确定地回答:两种小说,一种是写完就能觉得自己提高特别大,自己特别有成就感的小说;还有一种就是自己都特别喜欢,自己今后都会反复看的。
采:能结合作品说说分别是什么或者什么样的吗?
无罪:前者就是仙魔变、剑王朝、割鹿记这种,比较考验技巧。后者就像是流氓高手、通天之路。觉得怎么好玩怎么写。
采:您提到《冰火破坏神》是特意为简体市场调整风格的作品,当时具体做了哪些适配性改动?那段时间您是怎么调整心态、继续推进连载的?
无罪:当时市场卖得好的玄幻类出版作品,主角往往低幼,读者群体大多是中学生,《冰火破坏神》就是很有针对性的热血低幼作品。士气受点打击,倒是没有调整心态的说法,因为我一直有个习惯,不管一本书的成绩好还是坏,我都会按照既定目标把它好好的写完。写一本书就像是长跑,跑了一阵其实就能发现自己的状态能不能达到一开始的目标。如果发现肯定达不到自己想象中的成绩,那还是得好好跑完。我写书的心态就是这样的,可能会觉得运气不好,但是不会遭受严重的打击。
采:从《流氓高手》的轻松爽快,到《剑王朝》的权谋深沉,再到《割鹿记》的历史厚重,您的作品风格一直在演变。这种演变更多是主动的自我突破,还是被动的时代适应?
无罪:我觉得是主动的自我突破,比如《流氓高手》很多桥段还看得出是为了搞笑而搞笑,到了《割鹿记》之中,很多桥段是不经意的轻松爽快,已经变成纯粹的搞笑段子由人物性格的塑造而引起的笑点,这个是有进步的。现在网文从业者的数量已经多得吓人,作者必须提高自己的能力,不然肯定被淘汰。
采:您的创作题材非常广泛,从电子竞技到仙侠玄幻,再到现在的历史武侠。您为什么会不断尝试新的题材?每次转型时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不同题材的架构和节奏差异很大,您能否具体拆解一下:电竞文、玄幻文、历史文,三者的节奏核心分别是什么?您是怎么快速掌握新题材的叙事规律的?
无罪:说实话,从电子竞技转型到玄幻仙侠和架空历史,这是拥抱更多市场和读者的被迫之举,之前说了我当年写繁体出版,做了很多努力却突破不了,是因为相比而言,繁体市场也是小众市场,需要迎合特定读者的口味,而相对于玄幻仙侠等大类,其实电子竞技还是比较小众的,而且电子竞技大多基于现有的竞技游戏,还牵扯到版权问题,接下来的各种版权拓展相当麻烦。
不同的类型小说,其实架构和节奏都不一样。比如电子竞技小说对我而言比较好写,有清晰的主线,就是参加各种级别的比赛,所以,电竞文的打比赛就是节奏核心,赛程就是主线。但玄幻仙侠就完全不一样,架构和节奏之间的切换比较难。玄幻文以升级为主线,每隔多少章让主角升级就是节奏。历史文以历史大事件发生到结束为主线,以主角在这个事件之中的实力和影响力提升为节奏。如果想清楚主线和节奏,设定一下多少章给主角一个提升,其实会有大同小异的感觉。
都市和现实题材我想写还没有机会写,因为这种题材限制更多,有机会也要写一部。我想写的现实题材,大概会更贴近年轻人的生存状态,比如《流氓高手》几乎用的都是大学生活真实场景,包括配角用的都是我当时同学、舍友的形象。
采:您认为网络小说的“爽点”和“深度”之间应该如何平衡?有没有过为了保证人物逻辑和故事深度,不得不放弃一个非常精彩的爽点的情况?
无罪:我认为网文小说的爽点是必须为深度服务的,两者缺一不可,用爽点来引起读者的追更欲望,然后随着沉浸其中,才能明白作者的构思意图,才能看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一般来说,我还是尽可能的保留爽点,其实情节设计好一点,两者冲突不太剧烈,如果一定要取舍,我反而是倾向于保留爽点。比如说《割鹿记》一开始设计香积寺之战的时候,我原本想为了凸显惨烈程度,是想让幽州那批子弟全部战死的。包括死的时候想说的一些话我都设计好了。但是后来写到那里,我想想对于故事深度也没多少提升,我还是没让那些人战死。可能对于几百万字的长篇网文而言,很多东西不会因为一些爽点的取舍改变。而且我觉得网文其实还是要流量为王,有时候读者承受不住弃书,会得不偿失的。
采:您说写《割鹿记》时会反复打磨章节,能否举一个具体的章节片段,说说前后改了几版、改动的核心是什么?这种“慢工打磨”和早年“日更连载”的写作状态,最大的体感差异是什么?
无罪:改动的核心一般都是用词看上去更有韵味一些,很多都是人物的对话要更符合那个人物的性格。慢工打磨我感觉会越打磨风味越足,画面感更强,日更连载有时候不能精细打磨,画面感和气氛感就会差一点了,有时候会显得像叙述文。
采:这次《割鹿记》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您觉得这和您刚才说的“放下大神包袱”的心态变化有关系吗?有没有让您对“主流文学界对网文的认可”这件事产生新的看法?您觉得专业评委的评价标准,和网文读者的评价标准,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无罪:《割鹿记》写的时候,我字句就写的比较斟酌,很多章节都会反复磨,就感觉自己提高很多,写下本新书的时候应该会比写《割鹿记》更厉害一些。入选中国作协的重点扶持项目,倒是意外之喜,多谢评委老师们的喜爱。
我觉得专业评委对于网文的要求是一以贯之,没有改变的,就是一直提倡精品化的网文,评价标准最大的不同恐怕就是读者追求爽感,而评委老师们更加注重文学性。
深耕《割鹿记》:“慢慢写,慢慢学”
采:写历史网文难免遇到“剧情需要”和“历史真实”冲突的情况,《割鹿记》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类矛盾?您最终是怎么处理的?
无罪:我在一开始决定架空就是不想给自己这种纠结,除了一个安史之乱的大事件背景,方便我构筑主线和世界观之外,我一般都不追求历史真实。对于我而言,“历史真实”是为我写作服务,不是我要去配合它的东西。比如唐朝的市井烟火气,我尽可能去写得像一点,只是这样让读者更有代入感,“感觉真实”但不去追求“完全真实”,各种元素,为了更方便创作来服务。
采:在您看来,历史题材网络小说中,“历史真实”和“艺术虚构”的黄金平衡点在哪里?有没有哪个细节是您为了艺术效果不得不做出妥协的?
无罪:我觉得越是真实,代入感就越强,我也不知道黄金平衡点在哪里,我倒是想更多的追求真实,只是发现自己哪怕不断翻书,但这种民生细节的积累还是太匮乏了,所以这本写出来的时候,还是太过缺少这方面的真实。可以说,还需要更多的积累。这本书我倒是没有什么妥协的说法,只是自己露怯了,感觉知识累积不足,所以不敢在衣食住行方面多写,只能偶尔插入一些市井烟火气的片段,比如吃食和一些节日风俗等等。
采:《割鹿记》放弃了您擅长的玄幻升级体系,将战力锚定在凡人上限,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选择。做出这个决定时,您内心最大的顾虑是什么?创作过程中又遇到了哪些意想不到的挑战?
无罪:最大的顾虑其实还是怕自己写不好真实的战场战斗场景,我一直感觉自己描写很多人一起在战场上厮杀的那种血肉横飞的场景有所欠缺,我比较擅长的是高武和玄幻的打斗,不过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设定,也是基于我一开始的想法,写完这本要有所提高,所以我知道难,但就是要在这个难点上磨,这样明知道自己可能写不太好,但尽力去写,这个心态摆正了以后,就不会那么纠结和挫败感。后来最大的挑战是发现,除了这种真实战斗场景难写之外,其实几十万大军厮杀,如何行军,如何攻城,大军在不同地貌如何摆布,厮杀时要哪些兵种协同……这些都太难了,比写战斗难。反正慢慢写,慢慢发现自己忽略的,以前不了解的,慢慢学。
采:您的书名《割鹿记》是否化用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典故?如果有,您将传统说法里的“逐鹿”换作“割鹿”,背后有怎样的特殊寓意?这个书名和书中的乱世格局、主角的人生抉择有怎样的深层呼应?
无罪:含义有两重,一重就是你说的逐鹿天下的意思,一个时代之中不同的英雄豪杰,逐鹿天下,另外一重的意思是,这个是架空唐朝的安史之乱,书中的安知鹿就是安禄山的形象,这个大反派名字里有个鹿字,割鹿就还有一层击败他,杀死他的意思。
采:为了写好古代战争,您具体查阅了哪些史料、参考了哪些著作?有没有哪本兵书或者军事史著作,对您构建战场逻辑帮助最大?
无罪:有很多,比如《盛世的崩塌》《弃长安》《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危机与重构:唐帝国以及地方诸侯》《唐代藩镇研究》《长安与河北之间》《旧唐书》《安史之乱与盛唐诗人》《大唐之变:安史之乱与盛唐的崩裂》等等,如果说对于构建战场逻辑,我倒是觉得通过豆包查各种资料最有用,比如帮我计算行军日程,帮我规划行军路线,计算粮草等等。
采:很多读者评价《割鹿记》的权谋布局比《剑王朝》更加成熟和精妙。在设计复杂的权谋线时,您有什么独特的方法?如何避免出现逻辑漏洞或角色“降智”的情况?
无罪:我自己的技巧就是,写到某个人物的时候,尽可能代入,就是将自己变成那个人物,我会想我是那个人物的时候,我会说什么样的话,按照他的性格,我会做什么样的事情,说话的方式,神态,包括语气会什么样,这样就会比较真实,哪怕有降智的情况,也不太明显。
采:除了代入人物,在设计多方势力博弈的长线权谋时,您会提前画好人物关系图、势力布局图和事件时间表吗?还是跟着人物逻辑在写作中自然推演?
无罪:会提前设计好的,不然一本几百万字的长篇随意推演会垮的。
采:很多权谋戏容易写成“信息差碾压”,您认为好的权谋戏应该具备什么特质?您写作时会刻意避开哪些俗套的权谋写法?
无罪:这点我倒是不能给人建议,因为其实我也有缺陷存在,我的主角往往多智而近乎妖,有种远比常人聪明的感觉。所以我写权谋往往是凸显几个人物特别聪明和强悍方面。
采:您笔下的主角从方少云的痞气草根,到丁宁的隐忍坚韧,再到顾留白的沉稳内敛,这种人物设定的变化背后,是您对“英雄”的理解发生了改变吗?您在塑造人物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您最喜欢自己笔下的哪个人物?为什么?
无罪: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可能也会影响自己主角的形象。不过这种改变我觉得好像只是主角气质上的一些改变,我的主角设定时一直有个不变的点,主角都比较善良,都有种以前的武侠主角那种锄强扶弱的侠气。
特别的方法还是尽可能的代入,然后幻想自己在那种开挂的情况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顾留白,我觉得他比起我以往的那些主角,他更世故,更圆滑,更显真实一些。
采:您的主角始终保留着“锄强扶弱的侠气”,从早期草根的市井侠气,到如今庙堂之上的家国侠气,您心中“侠”的内核有没有变化?您认为不同时代背景下,尤其在当下短视频、特效内容、AI创作层出不穷的声光色时代,“侠”的表现形式有什么不同?
无罪:我觉得侠的内核没有变化,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每个能力不同的人都可以为侠,眼下的短视频等表现形式,我觉得可以让“侠”变得更加直观。哇,这样做好解气啊,往往几个画面,就容易给人带上这样的感受。侠,往往就是胸中一口不平气将它舒张出来。
采:除了主角,您笔下有没有哪个配角,是您写着写着格外偏爱的?甚至一度想给他加戏、单独写番外?
无罪:《割鹿记》里的佛子周驴儿。一个吃尽各种苦,却觉得世间万般好的人。他不追求得失,觉得世间每个人都可以亲近,写出了我要的那种你只要不追求得失,就不会不快乐的那种感觉,时不时就想给他加戏,我觉得他算是我塑造得很好的配角了,我很满意。
采:现在很多年轻读者对“爹味”“说教感”特别敏感。在写《割鹿记》这样涉及历史和价值观表达的作品时,您是如何把握表达尺度的?有没有哪个情节您反复修改,就是为了避免给读者带来压迫感?
无罪:说起这个问题,我倒是忍不住笑了,这个和作者本人的喜好相关,我本身倒是没有这种爱好,所以我的书里都没有那种想去刻意传递某种价值观的想法,我觉得吧,塑造好每个人物,让读者看看不同的环境成长出来的人物,这些个不同的人物的三观是什么样的,他们成长之中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让读者去看到多面性,这才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作者只负责讲故事和塑造人物最好,不要强行去让读者和自己的看法一致。《割鹿记》里,其实有关安贵和安知鹿的所有情节,我都是反复修改和斟酌的,只叙述,不带自己的情绪,避免作者作为第三方,掺杂进了自己的道理。
行业观察:在变革中守住写作的初心
采:很多人说“网络小说会被微短剧、短视频等新的娱乐形式替代”。您如何看待这个说法?在您看来,网络小说有哪些核心特性是其他娱乐形式永远无法取代的?
无罪:我觉得文字阅读会被这种微短剧、短视频等新的娱乐形式压缩阅读时长是肯定的,更多的娱乐方式切割娱乐时间吧。而且短剧短视频我看有个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够精炼网络小说里的爽点,就像是有些电影剪辑的意思。不过无法取代的地方,就相当于有些人看了电影剪辑想看电影,看了电影想看原版小说一样,尤其是网文小说量大管饱,一本书可以看很久,而且一本书里面内容变化又多,这还是很适合许多翻了半天短视频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内容的读者。毕竟发现一本喜欢看的小说,可以看很久。
采:您提到网文“量大管饱”,但当下读者的阅读耐心越来越短,几百万字的长篇会不会反而成为劣势?您怎么看待读者阅读耐心的变化?
无罪:耐心这东西怎么说呢,我感觉有大部分读者的耐心缺失反而是针对在书单之中找书,懒得去多找书,看到一本书有很多内容可以看,就反而会持续的看下去,所以长篇能够很好的生存是基于这个原因。读者的阅读耐心变化是因为商品太多了啊,之前就像是一个货架上只有十本书,现在一个品类的货架上都几万本书了,读者当然没有耐心一本本细看。找到一本很好的“粮草”,就懒得再找,是很正常的。
采:现在很多读者是先刷到短视频解说、短剧剪辑,再回头找原著小说,这种“反向引流”对网文作者来说,是新的机遇吗?
无罪:是新的机遇,就和以前看到影视剧去找原著小说是一样的。不过短视频,短剧的门槛相对较低,甚至很多书友都能做,所以是新的机遇。
采:您的作品已经覆盖了影视、动漫、游戏、有声书等几乎所有改编形式,当年《仙魔变》您还亲自担任了游戏总监制,《剑王朝》的影视化也引发了很大讨论。当下微短剧成了网文IP改编的第一大风口,它和其他形式相比改编逻辑有什么根本区别?2026年AI短剧爆发式增长,您觉得这会给网文IP改编带来哪些颠覆性的变化?
无罪:就我个人看法,我感觉现在的微短剧就相当于是精彩电影剪辑一样,属于精炼,甚至不只是提炼一本书的精彩点,这对版权冲击很大的,明显长篇网文更适合于长剧。回归现实就是传统的影视和游戏版权更加难卖,我觉得要想售出版权,恐怕也必须做大量的调整,比如动画先行,先创作适合动画改编的小说,动画带火了人气之后,更方便现在的短剧二创。短剧带来的大量传播带火IP本身,再带动其它版权。
采:您提出“动画先行”的IP运营路径,在您看来,动画改编相比影视改编,最大的优势是不是能更好还原网文的想象力?您有没有意向深度参与自己IP的动画改编策划?
无罪:最大的优势是现在AI制作的成熟,能够更节省成本更快的制作出一些动画作品。我当然有意向深度参与,不过这要看制作方想不想给我这个机会了是不。
采:您曾经说过,“网络文学在影视行业的发展我觉得必定是网文作家要兼具原著小说家和编剧之能”,“只有自己做自己小说的编剧或是剧本医生,才会让影视剧获得小说的精髓”。您自己有没有参与过自己作品的改编过程?在改编过程中,您最看重的是什么?
无罪:我不是参与自己的作品,而是我自己和小伙伴们一起做过影视公司,投资过一些网大,深度参与了网大拍摄的各个环节,所以我特别清楚,网文作家和编剧完全是两码事,两者的思维完全不同,不说网文作家构思场景时完全没有实施起来的成本概念,文字表达一个人物的设定和影视画面表达一个人的设定也是完全两码的事,比如文字一笔带过,这人是谁,用剑厉害,放在影视作品里,这人用剑为什么厉害,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剑客,他到底什么背景,这些就会让看客满心疑问。载体不一样,要想让影视剧获得小说的精髓,我觉得就必须小说作者有编剧的思维,能够好好和编剧和导演沟通。
采:深度参与网大拍摄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件事让您最直观地感受到“文字想象和镜头落地是两码事”?比如某个您写起来很轻松的情节,实拍时发现根本实现不了?
无罪:我用最简单也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小说里比如一个剑客修出飞剑,他的一柄飞剑飞出去杀人是很酷很厉害,能够用文字形容得让读者感受得到厉害的,但是影视作品之中,比如文字形容那柄飞剑只是快,一飞过去,刺死一个人,这种画面往往对着观看者的刺激并没有那么激烈。唰的一下身上一个洞,剑飞回手中,这一个画面内容,对于影视观众的刺激感并不强。所以反倒是那种万剑归宗的画面感冲击强,文字想象和画面的区别感就在这里。
采:2026年的今天,AI写作技术已经发展到了新的高度。您有没有在创作中使用过AI工具?如果有,您主要用它来做什么?您会把“辅助创作”和“代写”的边界划在哪里?您认为AI对不同层级的作者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吗?有没有哪些能力是AI永远无法取代人类作家的?
无罪:AI我觉得很厉害的一点,是查资料起来太厉害了,比如我以前查一个官职,我可能要买几本书才能查得完全,查一支军队多少人数,一年养这支军队的开销,那又要查更多,还要计算。但现在有AI的辅助,这些东西查的很快。我现在一般用它来查资料,的确很好用。
至于写章节内容,我看就算了,我试过的,感觉就是叙述文,没有感情色彩的东西。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一堆文字堆在一起,但是没有灵魂的。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作者,之所以读者爱看我的,就是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关键这所谓的独特风格,偏偏就是AI给不了的。
或许将来科技进步到一定程度,能够直接读取作者脑子里的东西,那就不一定了。
采:对于新人作者和底层作者来说,AI是不是降低了写作门槛?您会建议新人怎么利用AI工具,同时避免被AI同质化、丢掉自己的风格?
无罪:我倒是觉得查查资料可以,但是别的写作最好一律不要接触AI,尤其是有些新人还没多少能力,一开始写的东西还没有AI写的好,那他不把自己练上去,没有很长创作的累积,我觉得没准永远都超不过AI写的东西,更别说形成自己的风格了。
采:您在2021年的采访中说过,“期待更少的盗版,更好的版权运营,还有许多走擦边球,打着网络文学招牌的平台彻底消失,摆脱低俗化”。现在五年过去了,您认为网络文学行业在这些方面有哪些进步?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无罪:我觉得随着网文从业人员的增多,不是好的作品想要冒头更难,所以这些年其实绝大多数榜单上的作品,水平是很高的,比起之前有着很大的进步,尤其是同类化作品已经让很多人看腻的情况下,现在出现了各类型小说“轮动”的情况,比如一段时间仙侠比较火,读者看腻了,又出现灵异类的比较火的情形,这就造成各类型小说都有厉害的作者和作品能够冒头。至于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我觉得还是各网站的AI算法推荐问题,现在各网站的AI算法还是针对本网站流量高的作品给更多的推荐,这个对于商业化而言无可厚非,但基于网站自身的读者群体的喜好,有些好作品在这种算法之下,是出不了头的。
采:您观察到的“类型轮动”现象,您觉得是读者审美疲劳后的自然选择,还是平台运营引导的结果?这种轮动会不会让作者不敢深耕赛道,总是跟风换题材?
无罪:应该是读者审美疲劳后的自然选择,就是因为大量作者跟风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因为对于很多中低层作者而言,跟风其实还算是回报比较好的选择。因为自己根本不具备带火题材和站上榜单的能力,往往只能靠某个类型爆火之后,跟风喝汤。
采:您曾经说过下本书开始应该会写现实类的作品。现在《割鹿记》已经完结了,您接下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现实题材的作品已经在构思中了吗?
无罪:这个还是保密吧,新书已经在构思和写作的过程之中。
采:经过《割鹿记》的打磨,您觉得新书里,会重点把哪方面的能力再往上提一个台阶?
无罪:我感觉还是需要把力量等级划分和升级的节奏再往上提升一下,因为读者反映我力量等级不太清晰,而且老是出现越境而战的现象。
采: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网文大神梦”,但全职写作的风险越来越大。您会建议年轻人走上全职写作这条路吗?对于那些正在犹豫的年轻人,您有什么最想告诉他们的?面对“叫好不叫座”的困境,很多优秀的年轻作者感到非常迷茫,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可以帮助他们提升作品的市场表现?
无罪:我觉得进入一个行业,最少得对这个行业有所了解。因为说到全职写作,就已经不是之前我们入行时按着兴趣没追求回报的想法,而是要将其作为养家糊口的手段的。
一是要看清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适不适合这个工作吧。我就说一点,这工作必须静得下心来,坐得住。我建议所有有这个想法的人先试试,每天固定在房间坐几个小时,每天固定要写出最少五千字,然后不管写的是什么,每天你给我写五千字,你能够做到连续两三个月这样,还觉得自己没有烦躁,能够承受得住,那你可以试着投入这个行业,否则就算了吧。
第二个是你要了解你投稿的网站的规则,全勤啊,推荐啊,读者口味啊,AI规则啊,都要了解清楚。不然写了半天,网站根本不给你推荐和导流,等于白搭。
采:很多年轻作者会纠结“坚持自我”还是“迎合市场”,您早年有过这种纠结吗?您会建议新人先活下来再谈理想,还是从一开始就坚持自己的风格?
无罪:那我肯定支持先活下来,毕竟我觉得成名作者也都有这个过程吧。实在不行你同时写两本,一本迎合市场解决温饱问题,一本往极端走,就是追求自己的极端风格,我觉得市场上除了极端天赋的人能够成功,另外一种能够成功的人,就是十分努力的人。与其纠结,不如多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