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末日:五幕悲剧、序幕及尾声》节选
《人类的末日:五幕悲剧、序幕及尾声》节选
【奥地利】卡尔·克劳斯 著,张芸 译,商务印书馆2024年出版
第五十四场
非议者坐在书桌前。
(他在朗读)
“哈尔茨山地区一家造纸厂的老板突发奇想,希望确定一下伫立在森林中的一棵树变成报纸所需要的准确时间,他以此为契机进行了一次有趣的实验。清晨7点35分,他让人在邻近工厂的森林里砍了三棵树,剥去树皮,并送往纸浆厂。这三根原木转化为流动木浆的过程非常迅速,到了上午9点39分,第一卷印刷纸就已经离开了机器。这卷纸被马上用汽车运到四公里外的一家日报社的印刷厂,在上午11点左右,报纸已经在街上出售。据此,只用了3小时25分钟,公众就可以在由那些树制成的材料上读到最新的新闻,而清晨时这些树的枝头上鸟儿还在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呢。”
(从外面,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喊声:——号——外!)
现在凌晨五点。回应来了。对我的血腥疯狂想象的回应,现在只有这个发自被摧毁的创造物的喊声深深地震撼着我,一千万正在死去的人们在这个声音中对我发出指责,指责我怎么还活着,还长着眼睛如此去看世界,让这世界变成了我眼中的现在模样。如果说到处都发生这样的惨状,是上苍公平的体现;那么没能更早地毁灭我,则是上苍的不公!难道我就活该去眼睁睁地看看内心的巨大恐惧最后得以应验吗?在漫漫长夜中,什么盘旋在我的内心?为什么我只是被选中来平反忒耳西忒斯的好斗之名,而没被选中来抹去阿喀琉斯的荣耀?为什么没有赋予我体力,将这个星球上的罪孽用斧头一下子给砍倒?为什么没有赋予我思想之力,去动员受到羞辱的人类发出怒吼?为什么我的抗议之声不能比那些支配着整个世间生灵的空洞命令更深沉有力?我为一个时代保留着记录,那时代将无从把握这些记录,或它离当今如此遥远以至于声称,我是个时代的篡改者。然而不,发出此言的时代将不会来临。因为不会有这样的时代。我写了一出悲剧,悲剧中陨灭的人物是全人类;悲剧冲突作为世界与自然之间的冲突走向覆灭。唉,因为这出戏除了人类就没有别的主人公,所以它也没有听众!我的悲剧主人公究竟亡于何物?世界秩序比他的个性还要强吗?不,自然秩序要强于世界秩序。他亡于泼天大谎:本质上的虚空令我的主人公丧失了人性的传统内涵之后,这空虚还要去印证古老的生命形式。要当商人与英雄,而且如果想做一个行当,就必须得从事另外一个。他毁于一种同时对他起作用的陶醉和胁迫的状态。存在着罪者吗?不,如果存在,那么就应当有报复者,那么人类这个主人公就会反抗那道诅咒,那道让自己成为工具的仆从之诅咒,那道成为必然性牺牲品的诅咒。……
*忒耳西忒斯:特洛伊战争时希腊联军中最丑陋的士兵,懦弱无能,却又非常刻薄,满嘴脏话,到处招惹是非,后被阿喀琉斯一拳打死,死后无人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