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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舒《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薛舒  2026年08月18日11:16

选自薛舒《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

他躺在离窗户最近的床上,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几乎晃着我的眼睛。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左脸颊下端的一颗黑痣:爸爸,认识我吗?我是囡嗯(女儿)……他没有回答我,他瞪着眼睛看向窗外,眼球里没有反照出任何景物。窗外没有景物,窗外只是一片茫白的天空。

他在老年病房里住了整整五年,他失智、失能、丑陋、萎靡……他以一具不断散发出败坏气息的躯体的形式存在,像一头受伤的老动物,浑身破碎,奄奄一息。五年中,他的身躯从未离开过床,他全身的肌肤与一张一米宽、两米长的床紧密接触,白色的床单,以及床单上加铺的一层尿垫,成为他的第二或第三层皮肤,属于他自己的原生皮肤不断起屑、糜烂、生出浓疮、结痂、鱼鳞般脱落,然后,竭尽所能地重新生长,机体愈新能力远远赶不上溃败的速度。

他一无所能,不认识任何人,不会说话,更没有能力主宰自己,哪怕换一个躺的姿势。

他就这样维持着他生命,让他活着是我们的目标。可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意义,是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活着要有意义,这是我们从小被教育的人生追求,譬如,把爱奉献给他人,把智力与体力贡献给社会与人类,哪怕是一名最普通的劳动者,渺小,却如同长城上的一块无名砖,没有任何人记得,却以螺丝钉的功能存在于一项伟大的工程,于是,它渺小的生命就变得有意义了。

然而,他,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一切,都不再具备哪怕一丝意义。他不创造价值,他不劳动,他还霸占了至少两个全劳动力,他每天消耗的资源可以养活至少三个贫困地区的孩童,他接纳以及获得别人对他的照顾与奉献,但他不会反哺,不会回馈,不会感恩,因为,他完全忘了自己是谁,过往的一切,在他脑中消隐得极其干净。他像一条鱼,七秒钟的记忆令他的大脑像一块光滑的玻璃,细沙飘落在玻璃上,微风拂过,沙子飞扬而起,玻璃洁净如初。

然而对于我们,似乎,他依然具备活着的意义,他以他的活着,让我们感到自己正被需要,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我母亲共同生活了五十年的爱人,他与我们有过许许多多共同的时光,我们挽留他,一如挽留属于自己的时光。只是,他好像早已顾不上我们,他要追上他的时光,比赛一般往前飞奔,那些时光不会回来了,他便也把我们丢下,不再回头。而我们,就这么守着他,守着这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人,捍卫着我们自己的记忆。

可是,我们的记忆并不能改变他,安抚他,让他变得健康,我们的记忆只是我们的,不是他的。所以,他这样没有记忆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不明白失去与获得,不爱、不恨、不忧伤、不快乐……可是,谁知道呢?也许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得,只不过,他无法让我们知道,他是明白的,他是懂得的。

这就是我的父亲,从70岁开始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某一天,他失控的大脑自行决定退休,然后,用了三年时间,大脑从指挥官的位置一点点卸任,最后成为一件再也无法修复的“报废”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