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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菲《人间珍贵》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傅菲  2026年08月18日11:16

选自傅菲《人间珍贵》序言

2023年春与秋,我又回访了曾长期生活的福建浦城县、安徽枞阳县。回访是一次深切的回望、凝视,省察过往的生活以及生活者的命运。也许是因为我已过天命之年,我对乡人油然亲切。我很容易融入他们之间。我有着与他们相同的腔调和方式。我是他们的其中之一。他们是茶人,是扎灯笼的人,是离乡的挖基井(工地上打桩基)人,是种花人,是患有恶疾的人,是有所念所盼的理发师。他们是离散者,也是欢聚者。他们是快意者,也是失意者。他们是土地的亲人,也是土地的背离之人,但不是缺席者。他们以本心生活。他们如愿,他们沮丧。他们对生活不会抱怨。他们双脚深深地陷入土地,才可感知土地的厚重和恩泽。生活其间,土地是最大的道场。我们耕种,收割。我们承受洪水,承受暴雪。我们唱歌或哀哭。我们迎接日出,送走日落。这既是季节的轮回,也是完成生命的过程,更是大时代演进的过程。他们日日劳作。劳作就是他们为土地举行的生命仪式。仪式简朴、庄严、非凡,既冷清又隆重。他们的命运,与生命与土地与时代密不可分。他们是时代的投影,也是时代的显影。他们是土地上的草木,也是细流。他们与土地环环相扣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浓缩的当代地方史。苦痛与欢愉、茫然与坚定、挣扎与依从、栗烈与温暖、刻薄与仁厚,如薜荔藤一样缠绕乡人的一生。从枯乏生活留下的草蛇灰线中,在大时代缝隙之下,找出他们的动人光影,谱写他们的生命历程,挖掘出不屈的生命力,塑造出他们的时代精神,是我写作的初心和源头。土地、土地上的人,是我最重要的叙述对象。他们是时代变迁下的普通民众,从故土归故土,从故土到异乡。生活之地就是世界的心脏。他们安身立命,不懈坚守,但不听天由命,对命运誓不低头,与生活互相咬合,于绝处柳暗花明。他们或为亲友或为乡人,或为工友或为熟悉的陌生人。我曾说:在乡野,我觉得无比舒爽。这既是身体体验,也是内心感觉。人在乡野,内心的废渣被排除得干干净净。人活在世上是艰难的,但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艰难。舒爽,是因为脚踩在泥地上,十分松软和踏实,不会有任何悬空之感。于是,我会深入认识脚下的大地,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植物、动物,落在地上的雨水、霜雪、寒风,值得我沉浸其中。这就是厚土。厚土既是母土,也是父土。厚土就是生命养息之地。有一天,我去农场(地名)看人挖藕。藕种在烂泥田,藕叶在秋天腐败,被水泡得像烂草纸。一只白鹭站在田中央四望,嘎嘎嘎嘎叫。挖藕人穿一身黑色粗布衣裳,光脚下田,黑泥浆盖上了他双膝。他贴着泥面,洋铲顺着藕根,慢慢淘泥。泥淘了半米之深,他用手往下探,下巴陷在泥面。他掰出了藕。藕长长,圆胖。半个上午,他挖了满满一担。他浑身泥浆,脸上也淌着泥浆,笑起来,露出满口石榴牙。他挑着藕担,去河里清洗。藕是九孔藕,脆甜,是藕中佳品。他在河中游泳,舒展双臂,或潜或浮或漂,泳姿如鲈鱼一样优美。他从水中站了起来,露出夏荷般的脸庞。洁净的、饱满的脸庞,真是生动。土地是我们的摇篮,我们在此生根抽枝,无论是在草芽初发的早春,还是在白雪垂临的晚冬,始终散发动人心魄的光辉。在任何时候,土地会发出一种召唤,以雨露霜雪以南风北风、以草青草黄以关关雎鸠、以朝朝以暮暮,召唤我们去往或抵达。风雪夜归。散落南北的人,在灯下相拥、确认。灵山绵亘,生命不会轻易流逝。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从不辜负四季,也从不辜负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