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平《天生草原》节选
选自艾平《天生草原》
（取自篇章《《阿哈的金牌》》
阿哈比我大将近二十岁，我叫他阿爸也不为过。草原上的阿爸，像沙丘里不倒的樟子松，阅尽了长生天给予的风霜雪雨，也领略过长生天恩赐的甘露暖阳，他们顺从地接受着四季轮回，用自己的岁月，一天天完成着生命对大自然的归属，他们通灵般地知晓大自然的莫测，看惯了草木生灵的来来去去，因此从容不惊，举止言谈，沉稳不露，而呼和勒阿哈完全不一样，他热情洋溢，朝气蓬勃 ，很喜欢和我们这些年轻人一起纵横跃马，他亲手给身边的我们挑选的坐骑，都是桀骜不驯的烈马，他言传身教于我们的，何止是驯马的技能，他对马慈母般的柔情，严父般的凌厉，还有一个征服者的顽强，这一切深深地感染着我们，我们能很快学会骑马驯马，离不开呼和勒阿哈的耐心与呵护。当我们这些年轻的思格腾终于可以以马队的形式，驰骋在草原上的时候，阿哈兴高采烈地和我们并辔而行，从海拉尔河岸边的山岗上俯冲而下，一泻千里，那场面真叫气壮山河。
呼和勒阿哈心里装满了对草原的热爱，也和所有历经过大自然雕刻的牧人一样，骨子里深藏着亘古的忧伤。在那些霜雪弥漫或者月光如水的夜晚，阿哈和我们对酒放歌，直到把朝霞呼唤进蒙古包的天窗。我们思格腾爱唱的“雷锋，我们的战友……日落西山红霞飞……我们都是神枪手……”呼和勒阿哈的歌和我们的歌不同，他最爱唱的是——“大雁啊，你飞在天上，把影子留在地上…… 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老马拖着缰……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听着听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这时候阿哈就会说，睡觉，睡觉，我们便和衣而卧，在蒙古包里长满了青草的地面上渐渐入梦。
阿哈是草原上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人，也是草原上的牧民最信任的人。他蒙汉文兼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肚子里的故事就像那缓缓流淌的海拉尔河，永远不会终止。他给我们讲起当年三千上海孤儿，来到草原之后，在草原额吉（蒙语 母亲）阿布（蒙语 父亲）的怀抱里幸福成长的故事，也常常说起北京的天安门，说起天津的包子和大麻花，他喜欢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他想到的事情，常常就是我们思格腾也在想的事情。他说呼伦贝尔大草原是思格腾的广阔天地，草原上的孩子，也有必要像思格腾一样，到草原之外的广阔天地去看看，才能知道咱们的祖国有多大有多好。潜移默化之间，让我们这些思格腾越发觉得应该为草原的未来做点事情。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学蒙语的同时开始学蒙文，同时教西格登的孩子们学汉语学汉文，到了我们离开草原的那年，西格登的孩子们，都会讲汉语了，其中不少已经可以阅读汉文课本了。
于是我们跨过年龄的距离，叫他呼和勒阿哈。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我成了呼和勒阿哈身后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