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程《有所思》节选
在情感的天地里,每个人还会拥有各自的秘密花园。它们因人而异,对我来说,民歌便是这样的一条通道。尤其是置身现场、心与境偕的聆听,更能够领会歌声中的寄托,感知脚下这一片土地的脉搏。
扬州古城河道纵横,流水清碧。在大运河旁的一处休闲广场上,一群年近古稀的老人在合唱苏北民歌《拔根芦柴花》和《一根丝线牵过河》。男女声部时而交替时而重叠,歌声欢快悠扬,跳荡妩媚,让人想到春天明亮的阳光照着绿油油的稻田。歌唱者表情沉醉投入,仿佛被歌声唤醒了消逝已久的青春浪漫激情。在运河的另一端,长江以南的无锡,一截有着“江南水弄堂”之称的古老河段,夜晚的画舫轻轻滑过水面,身着丝绸旗袍的评弹女艺人怀抱琵琶弹唱《无锡景》和《太湖美》,吴侬软语中有入骨的袅娜。灯光的倒影,潋滟的水波,岸边桂花隐约的香气,相互晕染,如梦如幻。
西北地域广袤,飘荡在山地和草原、戈壁和大漠之上的民歌,有着另外一种质地和色彩。在山西吕梁的一个群艺馆,我听一位民歌非遗传承人在唱《老天留下个人想人》:“一年年望不断黄河水,心尖上的哥哥几时回”。质朴无华的歌词里,蓄积着黄土高原一样厚重的情感。在黄河对岸的陕北吴堡,我走过夜晚的县城广场,一场群众性的演出正在进行,简陋的舞台上有人在唱《赶牲灵》,当唱到“你若是我的哥哥你就招一下手,你若不是我的哥哥你就走你的路”,台下几百名观众自发地合唱,这一刻你深刻认识到,民歌的生命力恒久,正是因为它表达了集体的心声。在宁夏固原的花儿比赛中,我听到民间歌手在唱《眼泪的花儿》:“走哩走哩者,越走越远了,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土地的贫瘠,生存的艰难,困苦的无告,化作无边的哀怨惆怅,如泣如诉。脚步迈向更远的地方,在新疆伊犁的牧场里,哈萨克艺人弹着冬不拉唱起了《嘎俄丽泰》,歌声深情徐缓:“嘎俄丽泰,今天实在意外,为何你不等待,野火样的心情来找你,帐篷不在你也不在。”无望的爱情,不尽的思念,那一腔浓重的忧伤,只有这里的浩荡草原才能负载。
歌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一眼窑洞,一片茶园,一条河流的转弯,一道山梁的高处,都有歌声在缭绕。它的尾音不绝如缕,落在北方被风吹得偃伏的草叶上,潜入南方滴落露珠的竹林中。不论是蒙古长调还是汉江号子,是湖北花灯调还是广西采茶歌,总是民众心声的传递。它们诉说着一方土地上的生活,表达着人们的欢乐和忧伤,命运的舛错和梦想的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