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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想起美人蕉
来源:北京日报 | 肖复兴  2026年08月18日08:11

粤东会馆里住的大多是广东人。老孙头儿夫妇都是广东人,也是会馆的老住户。我们管他叫老孙头儿,管他老伴叫阿婆。在我们粤东会馆约定俗成的礼俗里,应该称他孙先生或阿公才合适,但全院的大人孩子都这么叫他,叫惯了,听惯了,他和大家都觉得这个称呼很亲切,真叫他孙先生或阿公,还有点儿见外了,以为是在叫别人。

进大院二道门,东厢房的第一间,住着老孙头儿和他的老伴。那是一间有着高台阶的东房,一扇房门配一面硕大无比的玻璃窗,黄昏时分,屋子里一切都闪耀在夕阳明亮的光芒中。

老孙头儿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他家有一台掉了漆皮的老式打字机,这是他的宝贝,靠它养活全家。常是外面来人,带着英文或中文文件,登门造访,请他翻译,现场翻译,现场交钱,很让人惊讶,很让人羡慕。

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常到他家里玩,主要是瞄准了他的那台打字机,玩那台打字机。我常偷偷敲打键盘上圆圆的像蝌蚪一样的按键,发出“得得”的声音,就像电影里地下工作者发电报似的,特别好玩。老孙头儿很喜欢小孩子。他不管我们,任凭我们瞎玩。

大院里,有人背后叫他翻译官。但这个称呼没有叫起来,因为后来电影《小兵张嘎》一放映,里面那个吃西瓜不给钱的翻译官是个大胖子,老孙头儿却是精瘦精瘦的高个子,一点儿不像。于是,人们还是叫他老孙头儿,觉得这样叫他,才是真的老孙头儿。

老孙头儿洋文说得厉害,北京话说得也厉害,他在北京生活的日子长了,嘴皮子可以,特别爱和人逗个闷子,开开玩笑。老孙头儿为此闹出的笑话不少,流传最广的,是有一次坐公交车,人家看他岁数大了,好心给他让座。他不坐,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了,相反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他有这个资本,年轻时候,他坚持体育锻炼,游泳是他的特长,在好多比赛中拿过名次,还跟外面小孩子吹牛,说他在黄海泅渡,后面有大火轮开着给他护航呢。不过,人家给你让座,你不坐就不坐,他偏要跟人家逗闷子,说:我是“好站”分子!这话让一车人侧目,听成了“好战”。司机差点儿没停车把他赶下去。

老孙头儿家,紧靠着东跨院的围墙,墙前面有块空地。老孙头儿爱种花,他不用上班,有时间,又有闲情逸致,还特别会种。起初,在这块空地上种了一排美人蕉,秋天红红的一片。有人说这花颜色太艳,忒晃眼,跟着了火一样,适合在空旷的地方比如公园里种,不适合在院里种。老孙头儿却说:火烧旺运!图的就是红火!老孙头儿就爱种美人蕉,而且,只种美人蕉。

那一年,全国闹自然灾害,“瓜菜代”的年代,瓜菜代替粮食,填充饿瘪的肚子。老孙头儿不顾火烧旺运了,拔了美人蕉,改种了倭瓜,种得和美人蕉一样,特别好。夏天到来,满地满房,开满了金黄色的倭瓜花,他家那间房子,成了童话里的花房。眼瞅着丰收在望,麻烦来了。

二道门外东跨院的阮家,养着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不知是母鸡的主人嫉妒老孙头儿的老倭瓜,还是母鸡自己馋得慌,咯咯叫着,跑进二道门,把老孙头儿的倭瓜花美美地大餐一顿。等老孙头儿发现,门前的倭瓜花已经啄得七零八落。气急之下,老孙头儿抓住一只母鸡,狠狠摔在地上,母鸡当场没了气。阮家不干了,冲着老孙头儿不依不饶叫道:你得赔我家这只老母鸡!老孙头儿反唇相讥:那你得先赔我的老倭瓜花!阮家说,我家这可是下蛋的老母鸡,以后得下多少个蛋?你得赔我鸡蛋的钱吧?老孙头儿说,好呀,你给我好好数数,你的那几只鸡一共吃了我多少老倭瓜花?一个老倭瓜花,以后就得结一个老倭瓜,你说你得赔我多少老倭瓜吧?

两个人唇枪舌剑,算着这本掰扯不清的骡子账,成了那一年大院的一景。大家围过来,只是观看,没人劝架,都觉得比听侯宝林和郭启儒说的相声还有意思。在我们大院里,那一阵子,好多人家在自己的房前屋后种点儿菜,从来没有为种菜发生过纠纷,都是各家种的菜吃不了,摘下来送给邻居,有着“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古风传统。只有这一次翻了车,至今老街坊见面,还会说起,成为含笑带泪的回忆。

瓜菜代的时代一过,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大院里,别人家的房前屋后,还在种点儿菜,老孙头儿不再种老倭瓜,在他家屋前的空地上重种美人蕉,花开的时候,火红一片,又成了大院一景。老阮家种了老倭瓜,秋天瓜熟,给老孙头儿送去几个,两家和好如初,忘记了当年的唇枪舌剑。

老孙头儿有个爱好——闻鼻烟。在他的熏陶下,阿婆和他一样,也离不开鼻烟。鼻烟像现在的香烟一样,当时很有市场。听老孙头儿跟我们白话,说鼻烟分为十级,档次高低,价钱不等,上好的鼻烟,一两的价钱抵得上当时44斤一袋的洋面粉。好家伙!听得我们都嘬牙花子。

闻鼻烟非常讲究,不仅讲究鼻烟,还讲究鼻烟壶。老孙头儿家有好多鼻烟壶,装在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里,高兴了,他会打开盒子,让我们欣赏里面那一个个形状不一、彩画各异的鼻烟壶。忙的时候,他会让我们帮他去买鼻烟。每一次买鼻烟,他都会从盒子里找出不一样的鼻烟壶,嘱咐我们:买了鼻烟一定把鼻烟倒进鼻烟壶里,拧紧盖子,免得跑味儿!注意,别撒啦!

他买鼻烟,必定要天蕙斋的。我们都特别愿意帮他买鼻烟,一来,老孙头儿会让我们把买鼻烟找的零钱买糖吃;二来,我们也愿意到天蕙斋去看热闹。

天蕙斋在大栅栏东口路南,离我们粤东会馆不远,穿过兴隆街和鲜鱼口,过马路就是。这是一家老鼻烟铺,开业在清道光年间。这家店真是太小,太不起眼,它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门脸瘦长,被两边的店铺挤压得像是茯苓夹饼。如果同仁堂和瑞蚨祥的门面像是巍峨的将军,她就像是一位瘦骨伶仃偏又穿一袭长旗袍的骨感美人。高台阶就是那旗袍,一褶褶曳裙拖地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时我们个子太矮的缘故,台阶才越发显得高。我们一帮半大孩子,拿着老孙头儿给的钱呼啸去了天蕙斋,主要是为了找零钱,好去前门大街路东的通三益买糖分着吃。

翻译,种花,闻鼻烟,外加上和小孩子逗闷子,老孙头儿这四大爱好,在我们粤东会馆很出名。就这样,翻译,种花,闻鼻烟,和小孩子逗闷子,老孙头儿乐呵呵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高中毕业那一年的夏天,天蕙斋突然关门了。对于闻了大半辈子鼻烟的老孙头儿和阿婆,没有鼻烟的日子很难过。

老孙头儿和阿婆都长寿,老两口活到了九十多岁。在我们粤东会馆,他们老两口,活得年头最长。按照我国传统讲究的五福,即寿、富、康宁、好德和善终,老孙头儿和阿婆的一生,虽然算不上富贵,但占了寿、好德和善终三样,应该算是福气之人。

老孙头儿过世,是秋天刚到的时候,他家屋前的美人蕉开得正旺,火红火红的,在他家的玻璃窗上反射着明亮的光。

老孙头儿走了好几年,他家门前的美人蕉,一到秋天还开得一片旺盛如火。并没有人伺候它们,浇浇水什么的,真是奇怪!

总想起老孙头儿。

总想起美人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