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长路更长的是什么
三年,一千多天,不过弹指一挥间。回想起2023年7月到8月那三十三天,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仍觉得那是刚刚发生的事。起初,我以为行程结束了,日记写完了,很快就能交稿,不想修改了小半年,才将稿子交出去。之后,我又觉得,应该很快就能出版,毕竟这只是一本小书,校对、排版、印刷等应该花不了多少工夫。不想拖着拖着,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三年后的现在。
现在,这本由译林出版社出版的、附带了二十八张彩色照片的小书《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终于摆在了我的面前。
翻看这书,发现很多很多骑行路上的细节,我已经淡忘了,但也发现,有些我后来反复在各种场合提及的细节,并没写进书里——这是多少有点儿奇怪的事。淡忘一些事,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有一些如今记忆犹新甚至津津乐道的事,当时并没写进日记,或者只是一笔带过?
比如骑行前一晚,朋友约吃饭,席间说起第二天要长途骑行的事,有人带着酒意说,你为什么不骑一百个县呢?我说,我为什么要骑一百个县呢?那没什么意思嘛。那人醉醺醺说,你是怕骑不了那么多县。事实上,后来我发现,从上海松江到云南保山这一路,穿过的县远不止一百个——这让我想到另一个事,我选择的骑行路线是从当时居住地上海松江,回到老家云南保山。这一路上,不时遇到长途骑行的人,问起他们要骑去哪儿,十个里几乎有九个半说,去拉萨。每当这时,我总是很庆幸自己选择的不是骑去拉萨。我至今没到过拉萨,也很想找机会去一趟拉萨,但对我来说,骑行回老家肯定是更有意思的事——事实上,十五年前,我写过一个短篇小说《朝着雪山去》,写的就是一个人从上海出发,徒步去了拉萨。去年,我刚出的一本新书,书名正取自其中收录的这篇同名小说。
——前阵子,复旦中文系金理老师约我去他的课上说两句话,那是面向全校本科生的通识课“中国当代小说选读”。在我发言前,先听他和学生聊了许久的《朝着雪山去》。同学们发言特别踊跃,各种分析,彼此针锋相对,又能自圆其说,很有意思。在大家发言快结束时,金老师说,三年前,甫跃辉从上海骑行回云南,冥冥之中和这短篇小说有一种呼应。很神奇的是,就在金老师说出口前的一瞬间,我也非常巧合地想到了这一点。
再比如,我后来经常会说起,2023年7月9日一大早,我冒着小雨,从上海松江骑单车出发时,不可能想到后面会经历那么多。当时只想着,一路往西南方向骑,每天一百多公里,大概一个月能到。等到了后,可以写篇东西,能写多少呢?无非是每天骑车、骑车、骑车,最后能写一万来字就很不错了。但要写这一万来字,还得每天记一记日记,不然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过后肯定会忘记很多。起初想的写日记,不过是每天发几条朋友圈,好在骑行结束后回头翻找。后来又想,不行,还是得写下来,哪怕一天只写两三百字呢。转念一想,得公开地写,让别人也能看到。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不这样,可能写着写着就不想写了。哪里想得到,后来,写着写着,会写了十多万字,会成为一本书呢?我好几次和华师大创意写作专业的同学说起这件事,我说,写小说的人,大多有非常强大的想象力,但这想象力往往是有限的。比如我让大家写一篇小说,讲一个人从上海骑行回云南老家。大家不必要真的骑出去,完全可以马上就动手写这小说,无非是一路上遇见几个人,经历几件事,但这样在书斋里向壁虚构出来的小说,和真正骑出去一趟所经历的,肯定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些窘迫的状态,也写得比较少。
比如,有一次在贵州,深夜才住进小旅馆。洗了衣服,出门到阳台晾晒,砰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想起到楼下前台去寻求帮助——我知道,那前台只有老板娘一人,而我呢,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何等尴尬,可想而知。老板娘远远地看到我那副样子,倒是笑了起来,说你房门关上了进不去是吧?我只能尴尬地笑笑。
再比如,在安徽,我经常被狗追着咬,出了安徽,再遇到狗,那些狗对我就温柔多了。为什么呢?当时我没想太多,现在才意识到,是因为我在安徽时,身上还残存着一些书生气,慢慢地,胡子长了,皮肤黑了,整个人越来越粗糙甚至粗野了,自然连狗遇到了我,也不敢造次了。
再比如,我这两年还常说到夜里过坟地的事。我总说,我是个很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到什么程度呢?高考前,外婆说要去观音寺给我上香,我都不同意。我问外婆,等我考上了,算观音的功劳呢,还是我自己的功劳?分明是我自己的功劳嘛。但当我骑行过坟地时,我才发现,我没那么唯物主义的,我还是会害怕。为什么会害怕?是怎么一点一点害怕起来的?我总带着这些疑问,将自己当做一个观察对象,仔仔细细地研究。
记得有一次,是在安徽吧,我在夜色深沉的山林里骑了十来公里,车前灯不时照到边上的坟头,恐惧感紧紧地把我的心攥住了。后来,对面终于来了一辆大卡车,那一束光,让我攥紧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但那束光一瞬间便闪过去了,我又进入了黑暗的漫长甬道。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再次看到了光——那不是转瞬即逝的光,是一束固定的光。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骑出这片山林了。我冲过去,上一小坡,来到了一座小桥上。那盏灯,就在桥上。这时候,整个宇宙仿佛都被浓稠的夜色笼罩了,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头顶的一盏灯和车前灯彼此呼应着。歇了没多久,忽然发现,右手边远远的河面,一小团绿莹莹的光靠近了。越来越近,是一艘小船,一个人站在上面,用长篙慢慢往我这边撑。船上似乎有几只鸭子,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放鸭子呢?待那人再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鸭子,是鸬鹚,鸬鹚在捕鱼呢!而那人脚下的小船,是窄窄的两艘并在一起的,后来查了,说那就是舴艋舟。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啊……我和捕鱼人,隔着一座桥,往下往上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他转身慢慢远去了,但那点光,长久地留在了暗黑的宇宙里。这一段,我也和学生说起过,我说,我们常常说“光是一种力量”,可只有这样切身体验过,才会知道光真的是一种力量,当时,那几点光,让我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很庆幸自己是一个写作的人,我那时就想,一定要把这一幕写下来——可我那时候太累了,在日记里留下的,不过短短几行。
还有很多很多,现在翻看这本书,发现当时所写的,和记忆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野。一些细节被淡忘,一些细节则经过三年的时间发酵,变得愈加明晰而丰富。这让我意识到,三十九岁那年,那近乎突如其来的长途骑行,其实并未结束,至今我的意识仍然在更长的路上奔波着。
不得不提起那卖西瓜的小伙子问我的话:你干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有什么意义?我现在仍然没法提供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但迄今为止,这次没有充分准备、充满了孤独、恐惧甚至危险的长途骑行仍让我念念不忘,且持续滋生出别样的意涵,已足以证明它对我充满了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