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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非《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江非  2026年08月17日11:53

选自江非《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整整劈了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是他还在劈

他一手拄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子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好的邻居

邻居在院子里造一艘船

他刚刚给它装上了一双木桨

造一艘船干什么

这里又没有海,也没有

可以航行的河流

邻居在整个夏天里忙碌

他采来木材,买来长长的钢钉

油漆的气味

弥满整个院子的上空

他弯着腰,低着头

刷子抚过每一块木条

新鲜的油漆溅上厚厚的衣袖和鞋面

邻居不是一个木匠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造船术

他也不是一个造船师

他如何知道船是怎样在海里航行

邻居在他的院子里造着他的船

给船竖上最后的桅杆

刷上舷号,挂上宽大的船帆

一个夏天,邻居是要做一个好的邻居

一个好的邻居就是没有海

也要造一艘船

没有海,也要有孤舟重洋

去大海里劈浪航行的愿望

打猎

我们去打猎

踩着冻雪和

雪层下厚厚的枯叶

长猎枪扛在肩上

细木棍敲打着矮矮的草堆

雾中的桃树林若隐若现

冬天冻僵一切

风吹着树枝上破碎的塑料袋

将岁月簌簌吹向远处

我们猜测兔子

藏在一个又一个草堆中

野鸡在冻干的渠沿下潜伏

那些美好的事物

要经过寻找才能发现

人要经过漫长的空旷才能到达纯净的自我

走了很远的路,下午

我们又扛着猎枪回来

走在重复的路上,两手空空

雪地上出现了动物

神秘细小的爪痕

干草,被谁用喙用力翻过

我们知道它们在跟着我们

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眼睛机灵地注视着我们

雪地上,还有那些走过了

却并不留下痕迹的东西,我们

累了,跟着它们回到家里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第二天,再踩着冻雪和

雪层下厚厚的枯叶去打猎

过桥的人

一个过桥者和一场大雾

在一座桥上相遇

雾要过桥,过桥的人要穿过浓雾

到桥的那边去

于是他们在这座古老的桥上相遇

于是过桥的人走进了雾里

去了桥的那一边

雾经过桥,也经过了这个过桥的人

在桥上,他们没有彼此停留

也没有相互伤害

于是,这样的事情每年秋天都会发生一次

秋天,雾来了,过桥的人

会同时出现在桥的另一端

雾和过桥的人,会相互让让身子

各自走到桥的另一边

雾和过桥的人,就像从不相识

雾和过桥的人,就像从来都不愿在一座桥上相识

花椒木

有一年,我在黄昏里劈柴

那是新年,或者

新年的前一天

天更冷了,有一个陌生人

要来造访

我要提前在我的黄昏里劈取一些新的柴木

劈柴的时候

我没有过多的用力

只是低低地举起镐头

也没有像父亲那样

咬紧牙关

全身地扑下去,呼气

我只是先找来了一些木头

榆木、槐木和杨木

它们都是废弃多年的木料

把这些剩余的时光

混杂地拢在一起

我轻轻地把镐头伸进去

像伸进一条时光的缝隙

再深入一些

碰到了时光的峭壁

我想着那个还在路上的陌生人

在一块花椒木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老的木头了

当年父亲曾经劈过它

但是不知为什么却留了下来

它的样子,还是从前的

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好像时光也惧怕花椒的气息

没有做任何的深入

好像时光也要停了下来

面对一个呛鼻的敌人

我在黄昏里劈着那些柴木

那些时光的碎片

好像那个陌生人,已经来了

但是一个深情的人,在取暖的路上

深情地停了下来

柴木与斧柄

劈柴后斧子从我的手中脱手

一天结束,朋友们都走了

三堆新的木柴堆在傍晚的门口

院子里,到处是溅落的木屑

和旧松木散出的浓郁的松香

更晚时,我将那些柴木一根一根

码齐垛好

我搓搓手,感到双手仍斧柄在握

柴木已经劈好,斧柄仍双手在握

我感到有些不安,为何

斧子离去,斧柄还在

现象消失,而抽象还在

我心存惑意,清扫着地上的木屑

将它们一块一块轻轻汇聚在一起

远方、过去和未来汇聚在一起

那些木屑告诉我,我属于我

来自于一个苦寒的世界

用过一些东西,并在上面

做上我曾经的标记

一天,友人到来,为了取暖

我从一堆火里,偷来了那些木柴

坚实的柴木,曾为友人而燃

许多个冬天过去了

柴木已经燃尽,斧子也已经生锈

我偶尔路过,瞥见那高高的斧柄

依然能感到斧柄双手在握

后来的日子柄木已经朽腐枯烂了

长长的斧柄,仍双手在握

割草机的用途

我买回了一台割草机

然而我并没有可以整理的草地

红色的、灵巧的割草机

一直停在房外的院子里

一个夏季过去

我用手去拔掉墙缝里的草

用镰刀割掉墙根处

湿漉漉的草,把草晒干

垛成高高的草垛

我把草放在院子的一角

靠近割草机的地方

后来移动到它的身后

挨近房门的位置

现在,从窗子里

我一眼就可以看到它趴伏在那里

那台割草机,红红的背

像一只红色的甲虫

它呆在那里,始终没有割草

也没有主动靠近草

但也没有真正的远离草

它和草的关系,即是

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