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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栋梁《西海固笔记》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季栋梁  2026年08月17日11:42

选自季栋梁《西海固笔记》

千山万壑

倘若用一个词来概括西海固的地貌特征,那就是“千山万壑”。

西海固地处黄土高原丘陵区,所谓的山并不雄奇,横空出世,与人争锋,多慈眉善目,然而体量庞大,密度极大。西海固人有形象的说法:“老天爷给咱蒸了一笼屉玉米面馒头。”随便坐一座山顶上望去,山梁沟谷,连绵起伏,莽莽苍苍,一层远似一层,一层淡似一层,从真实走向虚幻,极远处的山梁仿佛一缕青烟水墨,然而,当你走近,山、梁、峁、岭就仿佛凝固的潮头浪峰,用“旱海”形容可谓恰切。

山和沟是孪生的,每道山岭下都蛰伏着几道沟,山相扶而沟相通,如果说西海固是一片叶子,沟和谷就是这片叶子纵横交错的脉络;如果说西海固是一棵大树,山和梁就是这棵大树繁密茂盛的枝丫。

西海固的沟壑可是纵横交错,大气磅礴,极长极深,刀砍斧凿般,有些沟极窄,人跑得快一点,一个蹦子就能过去。民间传说杨六郎被西夏兵追赶,就骑着马越过了大沟。经常看到两边沟沿上坐着人扯磨闲谝,吃出的烟都纠缠在一起,然而,除非丧葬、婚嫁、贺寿之类非到不可的事,谁也不愿意翻这样一条沟。

我们村子不远有一条沟叫作冯家沟,一上一下十几里,有顺口溜为证:

冯家沟,有多深,撂块儿石头听个音,

清早撂下石一块,夜半才听到扑通声。

山梁沟壑间,路斗折蛇行,就像蚰蜒生出一条条小路,在日头下泛着白色,时隐时现,险象环生。问路,说你翻过这条沟再翻过那道梁就到了。走得筋酥骨软,听了这句话会长长松上一口气,心里说总算要到了。然而真正的体力消耗才刚刚开始。翻沟越梁那可有你受的,一上一下十几二十里的沟梁实在是常见的。一边是坑坑岗岗的下坡,两条腿像轮番杵地的杵子,给震得酸麻,每一步全身肌肉都颤动,有时候你得坐下来往下溜着走。一边是东拐西拧的上坡,那真是抽筋拔骨,每一步都气喘如牛,有时得像驴马一样四蹄着地爬行。

“山高沟壑多,出门就爬坡;隔沟扯扯磨,亲嘴腿跑折。”

爱情是那样的炽烈灼人,面对深沟大山可上刀山下火海的爱情也沮丧无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翻山越沟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看门靠狗,通信靠吼。”“看门靠狗”没错,但“通信靠吼”却是有误,风会把你的吼声刮走,沟会把你的吼声吞没。西海固人有更精妙的办法——扬土传信,想想应该是受了烽火台的启发,在西海固秦时的烽火台很常见,许多村庄依附的山头上就有。有事,便扬土,沟那边的人看见了,就会走到沟沿边来,捎信带话,说事谈心,约在赶集时见面。当然也吼,但吼不如扬土,吼一个人是很挣人的,这网状的沟可是很能吸音的,再说吼还有个顺风不顺风。

有一次陪北京一位朋友去西海固,到山野我去沟壑里大解,朋友拍摄大山深沟,等我从沟壑里上来,朋友正被一个老汉隔沟教训。朋友说:“你扬土,我还当你跟我耍呢,我就也扬土。”

老汉说:“扬土耍?你是不是觉得我二着呢?土都壅到脖子上了,跟土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耍够?以后见人扬土那是有事搭话哩,你得撵着他到沟沿上,别乱扬土。”

朋友笑了说:“那你为啥不喊?”

老汉说:“又不是顺风,隔着这么远,喊能听得见?再说隔着这么深的沟,声音全让沟吸去了,不把人喊得挣死?给李屲捎个话哩,唉!现在这眼睛不顶用了,你不是本地人,没看出来。”

朋友说:“对不起了,要不是这沟挡住,好好抽几根烟,给你顺顺气。”

老汉笑了,要走了,朋友说:“你等等我开车绕过去,咱们抽烟闲谝,我车上还有酒。”

老汉说:“别看你车快,要绕到我这边来,远着哩,几十里路哩。”

老汉走了几步,掉头问:“你们是做啥的?”

朋友说:“随便走走。”

老汉说:“好人让你们活咧!”

“吃饭靠糜子,穿衣靠皮子,出门靠驴子。”山与沟重叠组合,行路当然难了。因此,一个家除了操心一对牛,一定得操心一对驴。牛只犁地,干不了骑人、推磨、拉车、驮水一类的活儿;驴不仅能犁地,别的活儿都能干。人们出门多数是骑驴出行,上个陡坡还可以拽着驴尾巴。在西海固生活,没有驴,日子是不能想象的,没人会轻看一头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