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贵《彼此》节选
选自哲贵《彼此》
原载《长江文艺》2024年第10期
倪笑依在微信群里喊:老大,你吱一声会死啊?
那天下午,倪箫耳和倪笑依在群里聊了半个小时,艾特了十几次,老大没动静。这是三姐妹组建的微信群,群名“三岔口”。家里家外有什么事,就在群里喊一声。当然,有策略的。通常情况是,其中两个人先微信私聊,达成一致意见后,再转移到“三岔口”。这就有意思了。两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反过来讲,也是两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你来我往,兵来将挡。这种游戏,她们三姐妹以前是在日常生活中玩,现在转移到微信上了——微信也是日常。她们乐此不疲。好玩极了。
她们彼此间的称呼也带有游戏成分,大姐倪笑依称大哥,倪箫耳排行老二,被称二哥,小妹倪桓卿称为老大。为什么这么称呼?当然是好玩,大概跟她们没兄弟也有关。三个人依次各差三岁。别小看这三岁,有时就是两代人。老大出生时,大哥已经读书了。倪箫耳读高中时,大哥已经卫校毕业,在信河街妇幼保健站当护士了。而这个时候,老大还在读初中。老大的心思不在读书上,整天和一帮不良少年混迹网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哥和老大是一对冤家。她们是两个极端。大哥读书好,成绩一直是班级前三名。老大不读书,成绩是班级倒数第一,连倒数第二都没拿过。大哥话多,却不喜欢动,她可以一个暑假不出家门。老大喜欢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荡,话不多,但她有一句口头禅:另辈。大哥喜欢管老大,老大却不服管,两人经常打架。大哥毕竟大了六岁,气势占优。老大一咬牙,剃了光头:一方面是向大哥示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跟她打架——打架时,大哥喜欢揪她头发,这招很灵,头发被揪住,老大像蛇被踩住七寸,只能低下脑袋,双手乱舞,嘴里不停低喊着“另辈另辈另辈”,最后只能乖乖投降。剃了光头,大哥没法抓她头发了,势均力敌了。一直到老大去读第五档专科,她们才停止打架。手脚上的动作停止了,嘴巴上依然你来我往,在微信上你一句我一句。大哥的方式是碎碎念,中间夹杂一两个“屁”。老大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要么不吱声,要是开口了,肯定是斩钉截铁的。
大哥倪笑依在群里喊老大“吱一声”,是因为老爸倪捷丕,他出问题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绝食而已。他绝食有段时间了。不吃主食,光喝酒。严格说,酒也是主食,所以,也不能称之为绝食。现在的情况是,酒也不喝了,已经两天了,粒米不进,滴酒不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副等死的姿态。
关于老爸绝食的问题,倪箫耳和倪笑依在微信上私聊过,让不让他死?她们的一致意见是“坚决不让”,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让他说死就死,太随便了,太任性了,七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生死大事,哪能由他一个人潦草决定?不可能的。他自己决定是一方面,还必须经过她们三姐妹商量裁决。在这件事情上,老大是没法商量的。她巴不得他早点死掉呢。所以,这个事,只能她们两个人意见统一后,再找老大商量。那就不是商量了,是通知,是通牒。上“三岔口”之前,倪箫耳和倪笑依在微信上还有一段对话,倪笑依:老爸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陪他喝酒,把他灌醉,不就屁事没有了吗?
倪箫耳:你酒量好,你来试试?
倪笑依:他不听我的。我也不跟他喝酒。
倪箫耳:我试过,这次不灵,他不理我。
倪笑依:你跟他谈古文啊,他不是最喜欢跟你谈吗?
倪箫耳:他不跟我谈了,《古文观止》都烧了。
倪笑依:你对他发嗲呀,他以前不是很吃你这一套的吗?
倪箫耳:大哥你说话要有证据,我什么时候对他发过嗲?对你发过吗?
倪笑依:你们两个人的屁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接着又发一条微信:找老大,这事必须老大出马。
她们上了“三岔口”,两个人演了半个钟头戏,老大一点反应没有,好像老爸死不死跟她没一毛钱关系。所以,倪笑依才会爆出一句粗口,不过,对于倪笑依来说,不存在粗口不粗口的问题,她在妇幼保健站工作了那么多年,从见习护士当到护士长,每天跟屎啊尿啊打交道,说话难免“有气味”。
见老大还是没吱声,倪笑依又跟了一句:老大你是不是蜂蜜吃太多,嘴巴被堵住了?
倪箫耳有点想笑,大哥这句话缺少逻辑:在微信群里说话不是靠嘴巴,而是靠手指头。
其实,倪箫耳和大哥一上“三岔口”,老大倪桓卿就看到了。她没空。她是第一批开淘宝网店的人,曾经被评为首届全国十佳网商。新冠疫情之后,网店生意蓬勃,好像所有人都涌到网上购物了。她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当她将手头订单处理停当,在“三岔口”上回了一句:吵什么吵,马上召开家庭会议。
这就是老大的风格,雷厉风行,一锤定音。她是这个家的老末,很多时候却充当老大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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