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茹《她和她的麦子》节选
选自何玉茹《她和她的麦子》
原载《长城》2025年第4期
每天早晨,总是窗口的第一缕阳光将她唤醒。她觉得这阳光就像是她的老伴儿,温暖,宽容,照亮她所看到的一切。
老伴儿走后,她在黑暗里挣扎了很长时间,仿佛白天里没有过太阳,黑夜里没有过月亮,世界就如同一个无边无际无光的邃洞……
从窗口望出去,是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它们微微地向她点头示意,就像一群懂事的有教养的孩子。
靠近窗口的地方,是几个畦子的蔬菜,菠菜、香菜、蒜苗、香葱……她的女儿正在为它们拔草,拔掉的草攥在她的另一只手里,那样子有些笨拙,但她喜欢。她曾无数次梦想过这样的场景:女儿在一片绿色之中,被金灿灿的太阳悉心照看。
麦子是她要种的,她对女儿说,我希望一开房门就能看到一片麦田;蔬菜是女儿要种的,她说,我希望吃到自己种的蔬菜。所以她和女儿选中了这座带有大院子的房屋。
院子好大,大得她的心直砰砰跳,她想,足够种麦子了,足够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麦子是有光的,有了麦子她就有救了一般。果然,在她播下麦种的第一个夜里,她就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窗口的一缕阳光,将一整个房间照得就如同麦子的颜色,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麦田的另一边,是十几棵洋槐和四五棵枣树,它们高大、粗壮,撑起的树冠足够她和女儿乘凉、散步,结出的果实足够她们和周边的邻居享用。
不过在邻居们眼里,她们是一对遭人算计的傻瓜,六万块钱,买这破旧的院落,据说价都没还就连连点头答应了,倒像占了多大的便宜。她们甚至还动工动土,对五间北屋和两间东屋进行了改造,小格子窗户换成了大玻璃窗,卫生间和厨房都有点像村里刚刚盖起的楼房里的样子。村里很有些人都搬进楼房去了,旧有的村落也很有些人在居住,未来会怎样,村委会、镇政府谁也不能确定。一部分无力搬走和不想搬走的人,便乘了这“不确定”之机,与从小长大的村庄同呼吸共命运,对待家人一般地,是日日守护,夜夜感受,虽说有灯光的窗口已少了许多,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也往楼房那边撤了不少,但伴了守护的感觉,一种悲壮感也莫名地油然而生。即便这样,他们也不会如这母女俩一样动工动土,重整房屋。他们已多次告知过母女俩,旧村早晚要拆的,今年不确定,明年后年不确定,总有一天会确定的。但母女俩却一笑置之,就像掌握房屋命运的不是村委会、镇政府而是她们自己。
她们还种了菜种了麦子,一副安稳住下去的样子。就见她们育种,播种,浇水,施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认真仔细,像模像样。有人还去过她们的房间,房间里干净得让人不敢下脚,浅灰色的地板砖,蓝白色的墙壁,墙上醒目地挂了几幅山水画和一幅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男人有一双挺大的眼睛,眼睛里透了温和和善良。
院子里有了绿色,一下就活起来了,鸟儿们来了,鸡们来了,没主儿的狗们也来了,就连草丛里的蟋蟀,叫得都比过去响亮了。
住在对门的秋爷也时而会来这院儿里转上一圈,背了手,手插在袖筒里,看看麦苗,忽然就抽出手抓把麦地的土攥了又攥,也不说话,一脸的不屑。看女主人老远地在屋门口喂鸡又喂狗的,就像没看见他一样,他一个转身就往门外去了。好不知事的女人,竟看不出他秋爷的身份,他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了,以为庄稼是那么好种的?
秋爷想着是不再来了,两只脚却不听使唤,啪嚓啪嚓的,转天就又进了这院儿了。这么来了几回,有一回女主人还老远盯了他一会儿,却仍没说话。后来,他也许再不能容忍这冷遇,自个儿倒先开了口了,他说,你是要把它们旱死吗?他指的是麦子,扔出的话像石头一样生硬。却没想到,女主人一点没在意他的生硬,反一脸谦和地走上前来,与他探讨起麦子的浇水问题来了。
秋爷开始知道,这女主人原来是这村的闺女,早年也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过的,村子大,竟从没看见过。她说,她眼神儿不好,要不是秋爷开口说话,还以为他要对她的麦子图谋不轨呢。秋爷听着,却不肯改变自个儿的态度,说话时看了天空,就像她压根儿不值得他看一样。直到她说出不浇水的理由,他才不得不朝她扫了一眼,原来她不浇水是有意的,她感觉麦苗比起喝水更需要强壮,她要把它们蹲一蹲,多分些孽岀来,她感觉它们能坚持,哪怕坚持两天她相信就会不一样。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常人还要低,但口齿清晰,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好像是为此,秋爷的目光才渐渐从天空上放了下来。但他仍然坚持要马上浇水,因为土攥在手里快跟沙子一样散了。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冲秋爷谦和地笑了笑。结果是,两天之后就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仿佛老天爷专是来关照这片麦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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