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序曲》节选
选自艾玛《序曲》
原载《十月》2025年第1期
1
从七月那个炎热的下午开始,他就在等待一件事情,等待好朋的案件开庭。
他不知那天什么时候来,那天到底会是哪一天,但他知道,这个日子一定会来。就像他不知死亡哪天到来,但他一直都在准备一样。
他的日子,表面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还和从前一样。早上,吃过保姆小王准备的早餐,他便去清扫门前的稻场。傍晚,他拿上折扇、智能盲杖,顺着门前稻场下的田间小径,穿过稻田、池塘,走到村子外面的大马路上去。他在一个公交站点的长椅上坐下来稍作休息,体力不济的时候,他就往回走,回到家里去。如果那天精神尚好,他会坐两站公交,到湖边去走走。他和好朋的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两年,他们经常坐公交车到湖边去。傍晚的湖边,有风从辽阔的湖面吹过来,比别处都要凉快。他们在湖边散步,走累了时,他们就坐在高大的柑橘树下说话,常常要到天黑下来才回家。如今,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少去湖边了。自从好朋的律师来找过他后,他往湖边去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走在路上他总会想起律师说的话:
“他涉嫌谋杀了他妈妈。”
这句话在他心里撕开了一个大洞。表面上看上去,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再也无法把精力集中在那些日常的事情中了。连日来,小王烧了什么菜,他吃过后,一样也想不起来。他在湖边的柑橘树下坐着,从湖上吹来的风使他忧伤。夜里,他很难入眠,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就像躺在幽暗的水底,往事从他上面漂过,他一样都抓不住,也颇令他难过。早上,他摸索着清扫稻场时,常常会停下来,去回想好朋的母亲在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打扫过稻场。他想起来,有那么几次,他想打扫的,但常常他才摸到扫把,好朋的母亲就呵呵笑着,从他手里把扫把夺了过去,她结实有力的手指微凉。稻场边的柚树开着花,风一吹,有花落下来,他听到声音,顺着香味,准确地从她肩上摸到一朵,花朵也微凉……他也常会想起那些声音,风从稻田吹来,飘过池塘,穿过高大的柚树,从他们身上拂过,一直吹到屋后的竹林。风所过之处都有回响,或轻或柔,或大或小,高高低低的不同的声响,这是风的脚步声,告诉他风都经过了哪里。好朋的母亲扫地的声音和他的也有不同,她扫地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欢快的情绪,唰唰唰,又快又轻又干脆。鸡扑腾起来,它们仿佛也被那唰唰唰的声响带动起来,变得活泼了,咯咯咯的叫声听上去简直就像是笑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稻场上,就觉得身边的世界仿佛全动了起来,是那么有生气……不过是时隔七年,这样鲜活的一个人,这样一个相对于他来说还很年轻的生命,竟然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这么个人了。想到这,他的心里就会生出无限悲凉来。
2
律师是在村主任,还有他堂弟叶禾木的陪同下找来的。
律师和村主任坐下来后,禾木未肯就坐,站在门外石阶下抽烟,热烘烘的空气里,飘来香烟的味道。小王端来几杯凉茶后,就去菜园了,几只鸡迈着急促的小步跟着她。菜园的竹栅栏上,有一扇齐腰小门,这扇门打开,又迅捷地关上了。鸡被挡在了外面,拉长腔调,“咯——咯——”,失望地叫起来。
村主任说:“玉真没了。”
他一时没想起来玉真是谁。近两年来,他的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禾木有些耳背,高声大嗓地问,“哥,玉真今年多大?来你屋里做事那年,三十多点吧?”他想起来,心里一紧,连忙问是怎么没的。禾木声音放缓,话头抛开老远,讲玉真命不好,从这辞工后,去城里做过好几份工,在栎树村的珍珠首饰加工厂做得刚顺手了些,就查出来癌,晚期,她的儿子好朋退了学照顾她。攒的一点钱,很快就花光了。痛得受不住时,就寻死,几番未成,便骂好朋不肯帮忙,不孝。
“五月里的事。”禾木说。
寥寥数语,却是那个叫玉真的女人的一生。律师补上关键细节,五月里的一个夜晚,刚满十八岁的好朋跑完几单外卖回到家,发现玉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受不住癌痛,玉真摸了把水果刀,挑开了自己手腕、脚腕上的血管。久病在床,力气不达,一时也没能了结。好朋把玉真抱到床上,给她喂了去痛片,又喂了些安眠药,然后,用一只枕头,捂死了她。村主任长叹一声,插嘴道,连累了孩子!禾木说,玉真也不想的。律师不争论,只拣要紧的说。律师说这宗弑母案引起了大家的同情,连控方,庭下也常唏嘘,好朋判处缓刑的可能性非常大,他已经给好朋联系了一个可以上班挣点钱的地方,现在还需提前给好朋找一个固定的居所,和一个靠谱的监护人。而栎树村的房东,对好朋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捂死母亲一事非常生气,宁愿闲置,也不肯把房子续租给好朋了。
“他委托我来问问您……”律师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