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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勇先《秘密》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全勇先  2026年08月17日11:34

选自全勇先《秘密》

在离开哈尔滨的那一天,我在一家俱乐部找到了我的女儿海樱。她小时候像妈妈,大了以后就越来越像我了。她的额头和鼻子,浓密的卷头发都像我。她现在正值青春年华,脸上是人生初始时的干净表情,只有快乐和不受委屈的孩子才会有这样的神态。我坐在俱乐部舞台前的角落里,看着她用小提琴在拉着一首无比欢快的曲子。边上是她的老师,哈尔滨著名的俄国小提琴家贝尔格。

女儿被养得很好,有教养、端庄,坐在那里腰板直直的。冬妮和弟弟都差不了的,他们会把她培养成一个有教养、善良和有福气的女人。我远远地看着女儿,又熟悉又陌生。她永远回不到往我耳朵眼里吹气的那个时候了,她成长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她长大了,变成了少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可能都不会记得爸爸的样子了。

她拉小提琴的时候,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眼泪从墨镜片的后面顺着脸流淌。我手里握着下午的火车票,我要走了,孩子。

再见了!我的女儿。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少女时的某一个春天的下午,她死去十年的父亲,坐在角落里看她拉琴。她骑上自行车,背着琴盒子回家的时候,也不会知道那个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奇怪的老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从那时候到现在,就再也没有回过哈尔滨。

……

天亮了,整整一夜的讯问结束了。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好半天都没有人说话。记录员的眼圈都红了。我父亲给纪先生面前的茶缸又添了些热水。

谷科长说:“老纪,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你说的这些呢,我们都记录在案,有需要核实的事我们再找你。”

纪德荣站了起来,捶了捶后腰。他说了整整一晚上,嗓子已经明显沙哑了。他说:“我知道你们要去做外调,如果去哈尔滨,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我还活着。”

那天,年轻的父亲一个人开车送他回家。他们俩的心情都很好。太阳明亮,天空晴朗无比,冬天的寒冷会让天变得更蓝,让雪后的大地变得更干净。父亲那天不知为什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纪先生受了他的感染,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父亲问他既然已经决定隐姓埋名,为什么还要用原来的名字?纪德荣说:“如果改了名字,好多事情更说不清了。再说这是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也是对他们的一个念想吧。”

纪先生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应该是前几年,我在伊春火车站见到了当年的田警士,他已经落魄不堪。头发秃顶,胡子稀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小老头。他穿着黑布衣服,鞋子还露出脚趾。二十多年过去了,看样子,他过得也很辛苦。他也许不算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天生的坏人。如果他好好在家种地,不去当警察,这辈子至少还会平安。他老了,我也老了。那天,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知道他认出我来了,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

父亲问他家里木头箱子里的沙子是干什么用的?纪先生笑了,说:“那是给猫用的。猫很爱干净,它们会把自己的排泄物埋起来。”

父亲问:“猫为什么要把粪便埋起来呢?”

纪先生说:“是为了掩藏气味。气味会招来天敌,只有埋掉了,它们才会感到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