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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克凡《父亲和雕像》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肖克凡  2026年08月17日11:33

选自肖克凡《父亲和雕像》

睡梦里听到电话铃声,李秀柱翻身爬起按亮台灯,碰洒昨晚那杯残茶,头脑倏地清醒了。这不会是医院打来电话吧?半夜里父亲病情……他身体紧张得微微颤抖,下意识做着深呼吸,黑暗里寻摸那只老款手机。大龄男青年使用老款手机,这很特别。其实“八〇后”并不太年轻了,只是源于他单身。有时单身显得年轻,有时则显得不老不少,置身“剩男”群体,李秀柱属于标配状态。下床循着电话铃响,迈出卧室看见客厅电视柜上手机屏幕亮着,径直过去拿在手里,铃声恰恰哑了。昨晚体育频道重播世界拳王争霸赛,菲律宾的帕奎奥把英国的里奇·哈顿给KO了,看过这场拳赛把手机忘在电视机前了。平时观看电视里拳击比赛,令他经常想起小学时被坏学生乱拳捶打的狼狈样子。是啊,自己为什么从小就认呢?长大成人反而爱看拳击节目,这等于看别人打别人,然而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就是从心里佩服勇敢的人。打开客厅顶灯,黑夜唰地明亮起来,这让他有些不适应。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来自“广东省东莞市”。哦,这不是半夜值班医生打来电话,于是松了心。想起广东省东莞市此时夜生活正炽,估计是谈生意的拨错号码打到北方来,千里迢迢叫醒我,这也算是缘分吧。是啊,东莞那边说粤语吃粤菜,打工的人挺多,挣了钱就消费,吃夜宵属于规定动作。前些年华北电机厂有人南下“珠三角”,他没敢跳槽,继续过着横平竖直的正方形生活,暗自感叹自己性格跟父亲有关。高级电焊工李玉福为人处世遵循“吃亏常在”的人生哲学,无论受到多大委屈都不吭声,平时教育儿子“能忍自安”老实做人。父亲往往是儿子的样板。李秀柱技校毕业走进华北电机厂也做电焊工,这叫子承父业,也可以叫工人阶级接班人。高级电焊工李玉福脸颊宽阔,椭圆形眼睛稍凸,通冠鼻梁高耸,身材瘦高褐色皮肤,常年电焊作业弯腰弓背,尤其平时不爱出声,久而久之得了“骆驼李”外号,全厂闻名。既然父亲被描摹为性情温顺吃苦耐劳的“沙漠之舟”,年轻的李秀柱愈发老实本分,而且老实本分得成了大龄未婚青年。这些年倒是相过几次亲,女方大多嫌他过于刻板沉闷,难以进入心动行列。后来他翻阅字典查找跟自己心理状况相关的字词,找到那个“悱”字。一边是“竖心儿”一边是“非”,这个字是形容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可是自己确实不知道想说什么,心里便茫然着。好几次相亲都是这样,绞尽脑汁也不知要说什么,于是索性彻底退出这项民间热门活动,对自己实施“闭环管理”。母亲已然去世多年,只剩下父亲关心儿子婚姻大事,他老人家认为找个志同道合的媳妇过日子就行。可是李秀柱不太清楚自己“志”在何方,“道”在何处,反而愈发增加相亲难度。如今父亲退休得了肺癌,几经庸医误诊才住进这家三甲医院,主治大夫告诉家属患者预后不良。这种境地哪还有心思相亲呢,当务之急是全力尽孝,争取治好父亲的病离开客厅打着哈欠返回卧室,上床摆平肢体想起被电话打断的梦境,他窘窘地说了声荒唐,饱含自我批评的语气。那么大尺度的春梦幸亏被电话铃响打断,否则不知梦里会有何等举措,这真要感谢东莞拨错的来电。醒了就睡不着了,只得静静躺着。这个临近不惑之年的“八〇后”,相貌大部分随了母亲,椭圆脸形光滑白润,有些像京戏里的赶考书生;一双眼睛微微凸出,则是父亲的翻版。只是鼻梁“山根”稍显塌陷,反而透出几分厚道的气质,这点不知相亲时加不加分。既然睡不着,便不停眨动明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特别,大白天不显明亮,好像被烈日遮蔽了,却在黑夜里闪耀着,显得不中不着。自从离开华北电机厂不再上夜班,他的目光只剩下白日里的黯淡,没了夜半闪耀。躺着睡不着继续回忆那个梦境,睡梦里那女子穿着暴露,言谈轻佻,举止放浪,这算是风骚吧?父亲肯定认为这路人不正经,可是这路人偏偏让我梦到了,好麻烦啊。猛然间电话铃又响了。他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还是“广东省东莞市”,立即点开接听。“你爸应该转到第六人民医院去,现在这家医院光凭靶向药物治疗过于单一,必须采取联合治疗措施,你爸的病不能耽误!你听见了吗孙子?”电话里是个低沉的男声,夹杂些许南方口音。“我听见了……”李秀柱本能地答道。“好啊,孙子你别耽误啊,抓紧给你爸转院吧。”对方说罢便挂断电话。孙子……这人叫我外号“孙子”?那么他肯定是华北电机厂的人!可是我听不出他是谁……李秀柱回拨对方电话,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声音。他以为这是通话占线,便挂断电话等待着。“你爸应该转到第六人民医院去,现在这家医院光凭靶向药物治疗过于单一……”李秀柱回味这几句话,再次拨叫对方电话,还是传来嘟嘟嘟的回音。可能对方设置了陌生电话拦截吧,打不通的。我父亲闷头干活不言不语,一辈子没有什么朋友,这大半夜冒出个格外关心他的人,可是打过电话又隐蔽起来了……李秀柱从父亲联想到自己,是啊,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前年收养的那只流浪猫去年还死了。他把这个来自“广东省东莞市”的电话号码存到通讯录里,取名“知我外号者”。是啊,我在华北电机厂外号叫“孙子”。那老一辈工人为什么叫我“孙子”呢?李秀柱苦笑了。我这外号跟古代兵法半点关系都没有。窗外天光大亮,李秀柱再次拨打“知我外号者”的电话,照旧“嘟嘟嘟”,他意识到对方彻底“潜水”了。大清早,孝顺的儿子照例走进厨房给生病住院的父亲操持早饭:富硒小米粥,煮柴鸡蛋,酱油腌黄瓜。父亲在华北电机厂工作多年,每天都从家里自带饭菜上班,从来不吃职工食堂,除非紧急抢修加班加点,买个食堂馒头垫巴垫巴。如今他老人家生病住院,仍然不吃医院配餐。父亲是个随遇而安的老工人,唯独“不吃外餐”成了鲜明的“个性”。这样儿子不但跑医院送饭,还把自己练成父亲的“御用厨师”,而且全部沿用母亲遗留的“手写本”家庭菜谱。母亲的字迹很是娟秀。一边忙着“父亲料理”,一边匆匆吃着早餐,李秀柱的规定动作是馒头塞进嘴里,自选动作则是咀嚼榨菜或萝卜干,继而大口喝水送下。想起工厂俗话把吃饭称作“喂脑袋”,前辈师傅们语言真是生动鲜活,便有些怀念车间班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