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屋檐》节选
选自罗伟章《屋檐》
这天上午,我有两节课。两节课上完,我去了初二办公室,又去了高一办公室。初二办公室里,有田文,高一办公室里,有崔明远和鲁小强,几人都住在163,平时关系也好。我问他们,知道梨木月受伤了吗?都很惊讶,以为是被车撞了,像那才叫伤。这也不怪,住在163那种地方,夜夜听到苦痛的呻唤和不甘的挣扎,确实很难把皮肉伤当成伤。但我当时很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们几个都没有早自习辅导,只我跟梨木月有,因此我比他们更能感同身受。我把自己的感受强加于人了。可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虎着脸,怪他们冷漠,尤其是怪田文,他跟梨木月坐在同一个办公室。我说,我们去找一下校长,并不是为梨木月讨公伤,是请领导去想办法,让163那道门长长久久地敞开。不是医院么,虽然萧条,却还是有医生,有病人,怎么能夜里和清早就不让进出?你不让进出,不是只能更加萧条?这道理毫不复杂,石头也能懂,但他们就是不懂。我觉得也不是不懂,而是别有所思,只是我不明白。当时不明白,到今天还是不明白。
鲁小强问我,梨木月自己去找过没有?我说没问她。最好让她自己去,崔明远说,把伤口直接亮给校长看,才有冲击力。这话听上去在理,但我清楚他们是不敢去。这个我能理解。我也不敢。对我们来说,“动态组合”不是一个制度,而是一把铡刀,黑沉沉的悬在头上。本来,实事求是,有事说事,也不算什么,可一旦心里害怕,井绳可以是蛇,草木也可为兵。
最后大家都没去找。
那第三天,又是梨木月的早自习辅导,五点四十分,我就等在门口了。
从我们住处过来,要曲曲弯弯走一段香樟夹道的碗渣路。碗渣路末端,是个花台,花台南面,几十步石梯之上,是乳钉满面的两扇朱漆大门,寒来暑往,大门始终紧闭,以为那门里定然蛛丝网结,狐仙成群,可骤然间,撕裂般的哭喊透门而出,才毛骨悚然地提醒你,里面没有蛛网,也没有狐仙,只有人。那是州城杂技团租下的。顺便说到这个,兄弟们,是想告诉你们,州城杂技团在全国有名,在全世界也有名,前些日,还在荷兰得了个国际金奖,那是有传统的,而所谓传统,就是一辈接一辈走出的路,也是一辈接一辈铸就的世界观。他们的世界观就是苦练。就像舞蹈演员,只让你看见曼妙的舞姿,不让你看见缠在脚上的绷带;他们,只让你看见屈身露脸绽放的微笑,不让你看见微笑背后的眼泪,也不让你听见把骨头变成韧带的哭喊。我没看见,但听见了,从而知道了浇灌那些微笑的风晨雨夕,便更能体谅,对那笑里的痛感与厚度,也更能体察。没有痛感,就没有厚度。这听上去令人沮丧,但事实如此,你没有办法。
不过我说这些,显得我真的有点老了,好像是倚老卖老了。
那就不说。还是说那条路,那个花台。
那条路像根肠子,花台像胃,不过是一个很大的胃,种在里面的一棵榕树,也大,大得不像一棵树,而是一片森林,气根辐凑,枝叶铺张。梨木月那天,走到树冠的浓荫里,就看见我了。自然是我先看见她,我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她走路有点蹶,而在学校是不蹶的,看见我后又不蹶。她不想亮出自己的脆弱。她吐了一下舌头,说,不是星期四吗?我记错啦?那时候每周是上六天班,周末只有星期天一天,一三五是语文辅导,二四六是英语辅导。我没回她,等着她走过来。她过来后,我就爬上铁门,一条腿卡进两根矛刺之间,再倒悬着,伸出手。她开始奇怪我的不言不语,或许还当真认为自己记错了日子,直待我把手伸给她,才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朝我的手靠近。
就这样,我接她上去,然后小心翼翼,把她托到门的那一边。当我握住她的手,像握着刃口,割人。铁门在冬天的冷,没摸过的不知道,不像州城那样房檐上也挂冰柱子的地界,摸过了同样不知道。那是刀锋似的冷,稍不小心,就剥掉一层皮。何况是清早。她在抓住我之前,是要握两把铁门的。铁门像根吸管,嗖一声,就吸尽她身上的热气。她不仅手冷,浑身都冷。
只有呼吸是热的。热得烫。
我问她要不要我送她去学校,她说不要。
她说你再回去睡会儿。
我说好的,你快走。
她说你先回去。
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没走两步,就被大雾吞了。
那天她留给我的最后影像,是被风吹起被雾濡湿的一缕发丝。
从那以后,凡是她的早自习课,我都去门口送她。
整整三年。
如你们所料,她后来成了我的老婆。都这样了,不成我老婆也说不过去,她如果嫁给别人,会想我的,我也一样,还不如成一家人,白天黑夜,柴米油盐,既没有想的距离,也没有想的时间。空头支票似的想一个人,是很苦的。
在这点上,我倒是服你们。你们个个都比我当年大几岁,甚至大十岁,却既不结婚,也不想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你们说本来就不想,没人可想,是为什么?仅仅因为有了手机、养了宠物?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最根本的,是你们把自己机器化了。这不是单就恋爱婚姻而言,是从整体上说的。你们把自己机器化了,也空心化了。机器人有脑子,没有心,你们同样摘除了自己的心。人活一世,不容易,脑子重要,心也重要,在有些方面,或者说在最核心的方面,心比脑子更重要。脑子用于谋划,心却铺陈因果。因果这说法,听上去很土了,可正因为土,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瓜秧豆苗刚生起来时,你可能不知道那是瓜,也不知道那是豆,但最后就是瓜,就是豆。到某个时候——机器人也有了心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自己落下的,绝不只是一个器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