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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性能《猛犸象》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胡性能  2026年08月17日11:30

2016年春天,许东生迟到半年才送抵的信让我睡意全无。那时,若干年才能碰到大雪正在滇中腹地安静地降落。对于南方来说,雪是上苍的恩典,能让炽热的阳光变轻,让沸腾的山川冷静。我猜不透许东生为何在与我失联几年后给我写信。是不是他在监狱接受改造时,于寂寥的夜晚,曾经回想起我们的友情?窗外,风急速地刮过,气流偶尔从窗缝中钻进来,带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我住的十楼望出去,大街上几乎见不到车辆。那时,尽管昆明多所高校搬入呈贡新区,市政府也搬了过来,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住在主城区。新区宽敞的大街在夜里有种被人遗弃的空旷,只有街灯安静地亮着,像悼词。从窗户望出去,远处是错落的住宅楼,大多数人家已经休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的灯亮着。

我的电脑桌右侧靠墙有一排书,被透明的书夹固定,书的上方放着一个拳头大的猛犸象摆件。乳白色的猛犸象雕工不错,毛皮雕得栩栩如生,从嘴两侧伸出的牙齿弯曲得夸张,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这是许东生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工艺品。猛犸象摆件拿在手里很沉,不像是合成材料铸成,而是用象骨雕成的。记得我当时对许东生说,俄罗斯并没有大象,哪来的象骨?许东生说是从越南进口的象骨。但后来,我怀疑许东生送我的猛犸象摆件是从河南出口到俄罗斯的,因为在河南龙门石窟的纪念品商店里,我看到过与许东生送我的猛犸象一模一样的摆件。

那只猛犸象摆件放在我的书桌上,说明尽管我们长时间不联系,但我心里还挂念着与他的情分。我想起十年前,我所在的报社传闻要由二类事业单位转企,领导们兴致勃勃,因为可以领年薪。但近二十年的新闻生涯,已耗尽了我的激情。我托关系调入昆明一所高校文学院,担任新闻专业的老师。与记者相比,高校教师的生活可谓水波不兴,工作上缺乏交集,我与许东生的关系渐渐疏远,但仍然偶尔约了聚一下,直到我第二任妻子家里的事介入,我们才断了往来。

突然想抽烟。平时朱雯不让我在屋子里抽烟,我只好拿上烟灰缸,去客厅外面的阳台抽。雪花静静地飘落,我手中的烟蒂明明灭灭。小区一侧,有一个足球场,几厘米厚的积雪均匀铺在露天的球场里,洁白、平整,无比安静。凌晨四点,我回到书房,将身子裹在被子里。等我醒过来,已是上午九点,窗帘没有拉上,转头便能够从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空。从凌晨开始下的大雪到了早晨似乎已接近尾音,空中的雪花犹豫着向下飘落。起床,洗漱,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脸感到明显的凉意。这或许是近二十年来昆明最寒冷的一天,人行道上那些没有经历过严寒考验的热带植物,正在持续的低温里死去。尽管之前气象预报告知有寒流南下,但谁都没有想到气温会一下子跌到零摄氏度以下的深渊。下楼赶往地铁站的时候,我看见物管心急火燎地用黑色防护网套在院子里的小叶榕上,黑颜色的防护网吸热,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几个月前,哀牢山中,有几个迷失道路的青年学生罹难,原因是高山气候寒凉,失温导致他们生理功能紊乱,继而意识模糊,最终法医鉴定的结果是心肺功能衰竭。我希望那几棵小叶榕能够在黑色防护网的保护下,抵抗住这一波寒流的侵袭,活下来。

朱雯一早开车带孩子去城里。那天是周六,她不上班,但得送九岁的儿子去挪威的森林上钢琴课。挪威的森林是个住宅小区,从呈贡开车过去得一个小时。孩子出生后手指格外长,朱雯搞音乐的朋友见到,赞叹是弹钢琴的料。那时孩子只有四五岁,朱雯听进去了。她年少时的愿望是做音乐,而不是整天提着笔在画布上涂抹油彩。儿子五岁时,我们买了架德国产的施尔曼钢琴给他做生日礼物,从那时起,朱雯推掉应酬,每周六开车送孩子去上钢琴课,一晃过了三四年。

我在当当网上查了,许东生要的几本书都有。《基督山伯爵》我读大学就看过,那是本复仇小说,在中国家喻户晓。中国小说很少有复仇主题的,人们总是容易谅解那些给他们造成伤害的人。许东生在信中要我帮他买《基督山伯爵》,让我意识到他入狱或许另有隐情。书单上的《日瓦戈医生》也挺有名,但我没看过,百度提供的信息显示,这是一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书,前些年还被拍成电影。书中讲述一位俄国医生与妻子冬妮娅以及女护士拉拉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据说是作者帕斯捷尔纳克的自传性作品。我知道,许东生入狱第二年,与他的妻子武老师离了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武老师的选择,后来才听说是许东生主动提出来的,也许他不愿意耽搁妻子,也许另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想要的《人生十八局》是围棋大师吴清源所著,我虽会下围棋,但这本书此前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离除夕尚有一个星期,如果从当当网买这几本书的话,春节前也许到不了许东生手中。我心怀侥幸,决定去老城区的书店碰碰运气,如果能把它们都买到,我下午就可以把书给他寄过去。

昆明地铁1、2号线其实是一条线,最南端的起始站是大学城南站,最北边的终点站是昆明北部汽车站,可以一直坐到底,根本不需要下车转乘。这条线也是昆明开通最早的地铁,我搬到呈贡新区居住,与这条地铁的开通有关。它纵贯整个昆明城的南北,我可以乘地铁在交三桥站下车,旁边就是昆明书城。

虽说是地铁,1号线有很长一段是在地面,且悬浮在空中。地铁驶过时,铁轨有节奏的声响传来,车窗外,积雪让地铁两边的田畴、村庄以及郊外形单影只的住宅组团显得格外宁静。雪又下了起来,地铁卷起的风让两侧降落的雪花狂乱飞舞。有一瞬间,我竟然有种置身于北方大平原的错觉。

在昆明书城,我只买到前面两本书。两本书加起来上百万字,够许东生阅读一阵子。从书店出来已是中午,但气温比早晨还冷,路上结了冰,地面覆盖着被鞋底踏碎的积雪,大街上的车辙清晰可见,空气中的能见度很差,我决定去新闻路邮局,把书给许东生寄去。街道两侧,相隔不远就有别人堆的雪人,是那种庸常的造型。可当我步行拐上东风东路时,广场北边检阅台一旁,一棵雪松的树干上,竟然趴着几只白色的松鼠,是用模子压的,手触摸上去,松鼠的身子结实,被零下的气温焊接在树干。正当我凑近了看这几只松鼠时,附近的一棵雪松枝丫受不住积雪的重压,断落了下来。

相似的情景让我感到恍惚。我进大学的那年,昆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突然的暴冷,让班里南方来的同学手足无措。学校剧团有用于演出的棉衣棉裤,我们宿舍的人穿在身上,像马戏团的演员,只有许东生拒绝穿,他生长的地方有漫长的冬天,他抗冻,只在外套里穿了件薄毛衣。我记得,那年冬天,因为大雪封路,昆明往滇东北方向的长途班车全部停运,许东生与几个同乡乘坐火车到贵州的六盘水,从那儿步行回家,结果一个高年级同学冻死在了水城的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