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杨秀武:麦收之后(组诗)

杨秀武,苗族,湖北恩施人。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得主,2015年被湖北省政府授予“优秀少数民族文艺作品创作者”称号,2023年被中央民大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认定为“中国苗族当代杰出十大诗人”之一,诗歌《嫁母亲》选入中央民族大学主编的高校教材。
沉默
是什么让我低下身子
停下来。这是件很难说清的事情
像一个从南向北奔跑的夏天
麦子刚收割的东北大平原
她独树一帜的黄
闪耀、沉默、固执、高贵
我问:土地为何这般金黄
她沉默着,黄金一样
我又问:土地为何这般耀眼
她还是沉默着,黄金一样
她天性不愿说话
常习惯一人独处
我俯下身子,翻开她的诗集
看到的,不仅仅是小溪
芳草,羽毛,骨头
还看到她在最耀眼的地方杀人
只是关于这些
我不能说出来
麦收之后
树上的一只麻雀,看着我
把收掉的麦子
一穗一穗地找到
一穗一穗地装进麻袋
可那只麻雀一直不动声色
也许是在构思飞的方向
以及向我飞来的理由
我对它点点头
并站起来,指着一望无际
收割过的麦田
好像面对一大块
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奶油蛋糕
它一动不动
也不来与我抢食
欢迎一只丹顶鹤
这个夏季
用足够的时间做些事情
在吊脚楼前打造一处风景
栽上芦苇,做个浅滩
把一块旱田改为水田
在水里养一些小鱼、小虾、蛙蚧
在芦苇上喂一些昆虫
我还要砍掉那一棵
挡住飞翔的树
在树蔸上种上天竺葵
让根茎自然露出来
在我常常发呆的地方
丢下一些麦粒
在下雪的时候发芽
这些事做好了
就修剪那一棵老梅树
在高枝上留一颗最大的花蕾
今天立冬
我把台历竖起来
一片秋叶,从八楼跳下
砸到一件黑色风衣背面的
那只刺绣白蝴蝶的嘴上
两个季节的美
绑到一起
我想,假如风把落叶碰一下
瞬间的差错
一片失去生命的叶子
就不会在一只蝴蝶里
起死回生
冬在一件风衣上立起来了
我借一场无边的大雪
瞬间变化的万物
开始上路
蝴蝶在春天的背后
我在蝴蝶的背后
荡秋千
坐在秋千上
鞋是白的,风衣是白的
围巾是白的,手套是白的
像一只白天鹅飞着
她的身影在无限地扩大
让这个世界是如此轻快、干净
她看着,笑着,流连于
如此独占的这一份静美,与
温暖的关照
山的皱褶也是白色的
铺天盖地的柔美,以及
缩小与扩大的
时间与空间的微茫之光
枣赋
一颗红枣,烂在枝头上
是不是位置高不可攀
或是位置险要,还是位置低微
看上去与位置无关
是不是有某种性格缺陷
或者是一个酸涩的另类
我站在树下用力地摇
一个陌生人拿着铁棍
用力去捣毁,像铁的回音
沿着铁棍传到我的身体
我曾经,有一种野蛮的力量
像一棵枣树注重戒律
像树上那一个枣死守底线
我把这个漆黑的枣重新抚摸一遍
像把自己的旧事物重新审视一番
那个铁质的甜
里面有一个被人忽略的东西
牛角石
我熟悉牛角石
它亿万年藏着的锋利
有了沉默的重量和密度
在对美好打折的今天
把它凿成石板,铺在街面上
或铺在广场上,任人践踏
算是对它最大的认可和尊重
也是它最大的满足
一个思想者
把一块牛角石立起来
像立起来的一个鱼缸
一条条鱼
遇到了清澈的水
亡者是两根竹棍
他没把路当回事
但把两根竹棍当回事
他没把光明当回事
但把黑暗当回事
人间的喜怒哀乐
他从来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这世界有多美
就像我们不知他的
内心世界有多美一样
光明对于有的人
是多么的黑暗无情
但黑暗,对于伯伯
是那么的光明磊落
我记得伯婆走的时候
颤抖的手,摸着两根竹棍
像摸着两炷香
我家香火断了啊……
多年后,我看见他的坟前
飞来一块汉白玉石碑
亡者:刻两根竹棍
孝名:刻一支笛子
乡下的星空房
小星星一闪一闪
像爱的眼睛
我一直在表弟装修的星空房
仰望,怀念,写诗
夜已经很深了,星幕倒悬
我才发现,其中的两颗小星星
一直关照着我的每一个夜晚
风在窗台轻轻地走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
像儿时躺在草地上
表弟说那一颗小星星是我晚珍姑妈
我说这一颗小星星是我春雷大舅
数着数着,说着说着
另外一些小星星
也滚落在我们的眼眶
露珠打湿了清亮的早晨


